去年中秋,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啃了半个月饼,对着电视发了两个小时的呆。今年中秋不一样——老周提前三天跟我讲,他要来给我做饭,让我什么都不用准备,等着吃就行。

那天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十八块一斤,挑了条一斤半的,二十七块。又买了把芹菜、半斤虾仁、一块豆腐。回到家把厨房从头擦了一遍,连灶台上的油渍都拿小苏打抠干净了。

中午我把鱼腌上,虾仁化着冰,芹菜切段码在盘子里。老周做菜手艺好,食材备齐了他来了就能上手。

下午两点,我发微信问他几点到。他隔了四十分钟才回:"秀兰,对不住,她不让我出门。"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是谁,不需要猜。老周跟我说过,他和前妻离婚两年了,但为了孩子,还住在一个屋檐下。我当时没多想——分了就是分了,住一起不过是过渡。他还说过,等儿子明年高考完,他就搬出来,到时候我们就去领证。

我今年四十六,离了三年,在城东一家超市当理货员,月薪四千五,房租一千二。老周一米七八,在建材市场做仓库主管,月薪六千多。

他追我那年,是去年中秋后不久,我一个人拎着月饼盒在公交站等车,他开车路过,停下来问我要不要捎一程。

后来他每周来找我两三次,带我去公园散步,请我吃砂锅米线,有一次送了我一条丝巾,六十八块,地摊上挑的。他没正式提过领证,但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秀兰,我找个时间跟前妻说搬出去的事,你别急。"

我确实没急。等了一年。

但此刻,我站在刚擦干净的厨房里,看着那条腌好的鲈鱼、化开的虾仁、切好的芹菜段,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没有回他消息。

鱼用保鲜膜封了放进冰箱,虾仁倒回冷冻层,芹菜段装进保鲜袋。然后我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翻他朋友圈。

老周不怎么发朋友圈。翻了很久才看到一条,今年端午的,配了张照片——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凉拌黄瓜,四副碗筷。他没写任何文字,只发了张图。

我放大了看。桌子角落有个杯子,粉色的,带卡通图案。那不是老周会用的东西。

又往前翻。春节那条,他发了张福字,背景里能看到客厅全貌——沙发上靠垫是碎花的,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一家三口的合照。

老周跟我说过,他住的是自己的房子,三室一厅,前妻暂住次卧。但那张照片里的客厅,碎花靠垫、粉色杯子、一家三口合照摆在电视柜正中间——那不是一个分居的屋子该有的样子。

我又点开他前妻的朋友圈。老周给过我她的微信,说孩子的事可以直接联系。她头像是她跟儿子的合影,今天发了一条新消息——一张照片,圆桌上摆了十二道菜,红烧鲈鱼、白灼虾、蒜蓉粉丝扇贝,丰盛得不像话。配文四个字:"团圆快乐。"

照片右下角,露出半截手臂,袖口是灰色的。

老周今天穿的就是灰色长袖。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傍晚六点,前夫老赵打来电话。

"秀兰,浩浩说想去你那边过节。你方便不?"

老赵三年前跟我离的婚。原因不复杂——他在外面做工程,一年回来三四次,每次待两天就走。我问他挣的钱去哪了,他说投在项目里。

我问他项目在哪,他说在贵州。我让他带我去看看,他说不方便。那几年,我带着浩浩在县城租房,白天超市上班,晚上回来给儿子做饭、辅导作业。老赵每个月打两千过来,有时候两千都凑不齐。

后来我发现,他没有什么项目。钱全借给了他弟弟做生意,弟弟赔了,钱要不回来。他不敢跟我说,就用"投在项目里"搪塞。等我知道的时候,家里积蓄已经空了。

我提离婚的时候他没反对,只说了一句:"浩浩跟着你,我每个月给抚养费。"

但最后浩浩跟了他。他老家有房子,离学校近。我一个月见儿子两次,每个周末坐四十分钟大巴去那个镇上。

"方便。你送过来吧。"我说。

老赵把浩浩送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盒月饼。不是我买的那种超市散装的——是礼盒装的,红色盒子,烫金月亮。

"给你的。"他说完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接过月饼看了他一眼。他比三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深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拉链坏了,用一根别针别着。

"进来坐会儿吧。"

他犹豫了一下,摇头:"不坐了,那边还有事。"

"中秋节能有什么事。"

他没说话,低头看地面。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跟那个……分了。"

我愣了一下。他离婚后找了个女人,比他小八岁,在镇上开理发店。这事我早就知道,也不在意。但"分了"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不太确定该怎么接。

"她嫌我挣得少,嫌我总往你那边跑看浩浩。"

我没有评论他的感情生活。只说了一句:"那你也进来吃口饭吧。冰箱里有条鲈鱼,本来备了两个人的量,现在一家人齐了,够吃。"

老赵进来了。他站在客厅中间,东张西望了一阵,像不确定该坐哪儿。浩浩跑进自己房间拿玩具去了。我让他坐沙发上,自己回厨房忙活。

那条鲈鱼从冰箱拿出来,腌了一下午,味道正好。烧油,鱼下锅,两面煎到金黄,加水加料。虾仁炒芹菜,豆腐炖了个砂锅。冰箱里还有前天剩的半只盐水鸭,切了拼一盘。四道菜,刚好摆满那张折叠桌。

老赵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怎么说话。浩浩跑出来看到他爸,高兴得很,缠着要他讲故事。老赵就讲,讲着讲着声音哑了。

吃饭的时候,浩浩说:"妈,这鱼好吃。"

我说好吃就多吃点。

老赵夹了一块豆腐,嚼了两口,说:"秀兰,你这手艺这么多年没变。"

我没接话。我看着桌上的四道菜,想起早上备的那些食材——本来是给老周做饭用的。现在我做了,吃的人是前夫和儿子。

吃完饭老赵帮我把碗洗了。他洗碗的动作还是老样子——先泡水,再挤洗洁精,一只一只地搓。三年前他也是这么洗的,那时候我嫌他慢,总抢过来自己干。现在看他洗碗,忽然觉得不急了。

浩浩在客厅看中秋晚会。电视里放歌舞节目,红红绿绿的灯光映在墙上。

老赵洗完碗,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说:"秀兰,我走了。浩浩晚上我来接。"

"今晚不喝酒吧?"

"不喝。骑电瓶车来的。"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节日快乐。"

"节日快乐。"

门关上之后,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客厅,坐到浩浩旁边陪他看晚会。

浩浩忽然问:"妈,你今天本来是不是有朋友来吃饭?"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就咱们。"

浩浩点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妈,月饼呢?"

我去厨房把老赵带来的礼盒拿出来。打开一看,六个独立包装的莲蓉蛋黄月饼。拿了一个给浩浩,自己拿了一个。浩浩咬了一口,说好吃。我也咬了一口,确实比超市散装的好。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我把阳台上那张折叠桌搬了出来,泡了两杯——浩浩那杯是牛奶,我的是花茶。

浩浩趴在阳台栏杆上看月亮,牛奶喝了一半。我坐他旁边,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话——"等明年中秋,我一定陪你好好过。"

明天我就四十六岁又一天了。老周的"明年"到了,他人没到。

我拿出手机,打开老周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两点他发的那句"她不让我出门"。我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行字:

"老周,你朋友圈端午那条,桌上四副碗筷,角落那个粉色卡通杯不是你的。春节那条,电视柜上一家三口合照摆正中间。今天你前妻发了朋友圈,十二道菜的团圆宴,照片右下角那只灰色袖口,是你今天穿的那件。你说你离婚两年了。我不问你到底离没离。从今天起,你不用来了。"

发完之后,我等了几分钟。老周没有回。

也许他不知道说什么。也许他在那间三室一厅里,坐在碎花靠垫的沙发上,面前是十二道菜的中秋宴,身边是他"离了婚的前妻"和儿子。他不需要向我解释,因为他从来没打算离开那间房子。

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

一个男人没得家的时候,像一条船,他载过很多乘客,但最后靠岸的码头是他自己选的。你以为你坐在船上,到了终点会一起下船。但他靠岸的地方从来不是你的岸。

那女人没得家呢?不是什么路边的野花。野花是等人来采的,等人来护着的。但日子不是这么过的——日子是自己买的鲈鱼自己煎,自己泡的花茶自己喝,自己挣的工资自己花。不用等人来采,也不用等人来护。

浩浩在旁边打了个哈欠,靠在我肩膀上快睡着了。我把他那杯牛奶接过来放在桌上,搂着他继续看月亮。

月亮很圆。月饼还有五个。

明年中秋会怎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需要等一个不打算靠岸的人来接我。日子是自己的,饭是自己的,月光也是自己的。

浩浩睡着了,口水流在我肩膀上。我把他背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回阳台把月饼收好,茶杯洗干净,折叠桌收起来。

明天还要上班。超市七点开门,我六点四十得到。

关灯之前我又看了一眼窗外。月亮还在,很圆,很亮。

想起老赵带来的那盒月饼,红色礼盒,烫金月亮。他在镇上做零工,一天一百二。那盒月饼我在超市见过同款,标价五十八。

他一个月挣三千来块,给了我一盒五十八的月饼。这大概是他能给的全部了。

我想了想,给老赵发了条微信:"月饼好吃。下次来接浩浩的时候,进来坐会儿。我给你做鲈鱼。"

老赵秒回了一个字:"好。"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够了。今年的中秋,有儿子,有月饼,有月光,有一条自己煎的鲈鱼,还有一杯花茶。不比什么金窝银窝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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