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业楼道里啥人都有,对门女人穿睡裙坐门口,我老伴路过看了2眼,回来还念叨,我问他看啥,他说人家脚白,我当场把门摔了,邻居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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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门那个女人又坐在楼道里了。

穿一件睡裙。浅灰色的,到膝盖上面一点。脚上趿着一双塑料拖鞋,脚后跟露在外面。她靠着墙,膝盖弯着,一只手拿手机,一只手搁在腿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白生生的。

我从猫眼里看的。

看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我听见我老伴的拖鞋声从客厅那头过来。我赶紧从门边退开。他走到门口,弯腰换鞋,说下楼买包烟。我说嗯。

他开门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客厅中间,听见楼道里他的脚步声。平时他下楼很快,嗒嗒嗒,几步就到楼梯口了。那天他走得很慢。慢得有点不对劲。然后脚步声停了。

停了大概有两三秒。

然后我听见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对门那个女人好像应了一声,笑了一下。再然后,脚步声才继续,往下走了。

我走过去,把门关上。没关严,又拉开。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把手。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过了会儿,我又从猫眼里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还是坐在那儿,姿势没变,低头看手机。

脚是真白。

后来我老伴回来了。买了一包烟,还买了两个西红柿。他进门换鞋,把西红柿搁在鞋柜上,说楼下超市西红柿打折,三块八一斤。我说哦。他把烟拆了,抽出一根,没点,在手里捏来捏去。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也没看。

过了几分钟,他忽然说了句:对门那女的,脚挺白。

我正擦桌子。抹布停在桌面上。

我问他你说啥。

他说没啥,就随口一说。

我说你看人家脚了?

他说路过,瞟了一眼。

我说瞟了一眼你还回来念叨。

他不说话了。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眼睛看着电视。

我把抹布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大,但摔了。然后我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又重重关上。

砰的一声。

楼道里肯定听见了。

对门没吭声。

我站在门里面,手还在发抖。说不上来为什么发那么大火。就一句话。脚白。就两个字。但我当时就是受不了。像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摔门出不来。

我老伴在沙发上坐着,烟夹在手里,没动。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华北地区未来三天有雨。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

他也没问。

两个人一个在客厅,一个在卧室。中间隔着一条走廊。走廊那头的门关着。走廊这头的门也关着。对门那个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屋了。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声控灯早就灭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脚白不白。我想的是他停下来那两三秒。平时他走路多快啊,去菜市场,我小跑才能跟上。那天他在楼道里停了两三秒。这两三秒里他想什么了。还是什么都没想,就是停了。

我不敢再往下想。

我今年五十三。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二。我老伴五十五,在小区物业做维修,一个月三千八。两个人加起来七千。房贷还完了,儿子还没结婚。存款有一点,不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过得下去。

对门那个女人,三十出头。搬来大概半年。一个人住。听说离了婚,孩子在老家。她在附近的美容院上班,每天回来很晚。有时候十一二点才听见她开门。她爱穿睡裙坐在门口。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半夜。就坐在楼道里,靠着墙,看手机,抽烟。

第一次看见她那样,我还跟她说过话。我说姑娘,楼道里凉,别坐地上。她笑了一下,说没事阿姨,屋里闷。后来我就没再说了。再后来,我老伴有时候会多看她两眼。我注意到了。但没说。

直到那天。

其实那天之前,我心里就有点东西了。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我老伴在楼道里站着。他手里拎着工具箱,应该是刚修完谁家的水管。但他就站着,面朝对门。对门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电视机的声音。他站了有几秒钟,然后转身回家了。看见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还有一次。对门那女人穿了一条短裤,蹲在门口拆快递。我老伴从楼上下来,路过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他没停,但慢了。就那么一两秒的差别。但我看出来了。

这些事堆在一起。堆到那天他说脚白。我就炸了。

炸完了之后呢。

什么都没有。

对门还是每天回来。还是有时候坐在门口。我老伴还是上下楼。我还是从猫眼里看她。只是我不再跟他提这件事了。他也没再提。

可是我心里那个东西没散。

它变成别的东西了。变成我看他哪里都不顺眼。他吃饭吧唧嘴,我烦。他把袜子扔沙发上,我烦。他看手机的时候笑,我烦。我知道这不全是因为他。但就是烦。

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客厅里。没开灯。手机屏幕亮着。他看见我,赶紧把手机扣过去。我说你干啥呢。他说没干啥,看新闻。我说那你扣什么。他说没扣。

我没再问。拿了水回屋了。

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我想他是不是在看对门那个女人的朋友圈。是不是加了微信。什么时候加的。我越想越睡不着。但又不敢去问。怕问出来什么。也怕问不出来什么,显得我神经病。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一直在走神。超市里来了新货,我码了一上午。码到一半,突然想起来,我老伴的微信里,是不是有那个女人的联系方式。应该是有的。物业维修嘛,要加业主微信。整栋楼他都加了。那女的肯定也加了。

加了就加了。能怎么样呢。

但我还是去翻了。他手机密码我知道。他从来不防我。那天中午他午睡,手机搁在茶几上。我拿起来,解了锁。翻了翻微信。找到对门那个女人的头像。一朵花。点进去。聊天记录只有几条。都是关于维修的。她家水管漏过一次,我老伴去修了。她说谢谢师傅。他说不客气。就这些。

我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觉得不对劲。我为什么松了一口气。我在找什么。我到底希望找到什么。

把手机放回去的时候,我手有点抖。感觉自己像个小偷。偷的不是东西。偷的是一个答案。但偷完了,答案没找到,反而更慌了。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儿子在省城上班,一个月回来一次。回来也是抱着手机,跟我们说不了几句话。我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他对象呢,他说不急。问他钱够不够花,他说够。每一句都像挤出来的。我有时候想跟他说说家里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跟他说这些干什么呢。他连自己的事都顾不上。

我有个姐们儿,在超市一块儿干活的。姓刘,比我大两岁。我叫她刘姐。刘姐话多,什么事都往外说。她老公前年跟人跑了。跟一个卖保险的。刘姐说,她早就看出来了,就是不想承认。等人家走了,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好几年。

有一天中午吃饭,我跟刘姐坐一块儿。她看我脸色不好,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没睡好。她说你少来,你这脸色跟丢了钱似的。我笑了一下。她又说,是不是你家老陈有啥事。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愁啥。

我扒了两口饭。然后说,刘姐,你说男人到了这个岁数,是不是都那样。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说就是,看别的女人。

刘姐笑了一声。那声笑有点苦。她说,妹子,我跟你说句实话。男人这个玩意儿,只要没死,眼睛就是活的。你看不住。你越看,他越来劲。你不看,他也就那样。

我说那我心里不舒服。

她说谁舒服啊。我也不舒服。但你能怎么着。离啊?你这岁数,离了往哪儿去。再说了,他又没真干什么。就是看看。看看能咋的。

我没说话。

刘姐又说,我那个死鬼,当年跟那个卖保险的,你以为是一天两天的事?是看了好几年,看出来的。你家老陈要是真有那心,你摔门也拦不住。要是没那心,你摔门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那天吃完饭,我回到货架边上,继续码货。脑子里转着刘姐的话。跟我过不去。是啊。摔门那一下,我是挺痛快的。但痛快完了呢。饭还得做,日子还得过。我老伴还是那个老伴。他还是每天上下班,回来吃饭,看电视,睡觉。他还是会给我买西红柿。还是会记得我腰疼,给我贴膏药。这些事他没少做。

但他也还是会路过对门的时候慢下来。

这两件事放在一块儿。我不知道该怎么算。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所有夫妻到了这个年纪都这样。年轻的时候吵架,是因为在乎。现在不吵了,是因为不在乎了吗。还是因为在乎不动了。吵不动了。累。

那天我在楼道里站了半天。

就是摔门之后没几天。我下班回来,走到三楼,看见对门那个女人又坐在那儿。她今天换了一件睡裙。粉色的。脚上还是那双拖鞋。她看见我,叫了声阿姨。我嗯了一声。然后我站在自己家门口,掏钥匙。掏了半天没掏出来。

其实钥匙就在包里。我摸到了。但我不想开门。我就站在那儿。楼道里有点暗。声控灯亮着,照着我和她。她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我背对着她,手在包里摸来摸去。

站了大概有一分钟。

我想了很多。想这个女人,三十出头,一个人住,孩子在老家。她每天回来,坐在楼道里,是因为屋里冷清吧。她穿睡裙坐门口,可能就是想有个人路过,看她一眼,跟她说句话。哪怕不说话,有人从面前走过,也好过一个人对着墙。

我又想我老伴。他想什么呢。他看她的脚,是觉得好看,还是觉得年轻。还是觉得别的什么。我不敢替他回答。但我知道,他看的时候,心里肯定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不是要干什么。就是动了一下。

然后我想我自己。我五十三了。手上有茧。脚上也有。我多少年没穿过睡裙了。我晚上洗完澡,穿的是那种大裤衩,旧T恤。我坐在客厅里,不是看电视就是看手机。我跟我老伴说话,说的都是白菜多少钱一斤,谁家儿子结婚了,物业费又要交了。我不记得上一次他看我,是什么时候了。

钥匙还在包里。我还是没拿出来。

对门那个女人忽然说,阿姨,你是不是忘带钥匙了。

我说没有,找东西呢。

她说哦。然后她站起来,说阿姨你慢慢找,我进屋了。

她把门关上。楼道里就剩我一个人。

声控灯灭了。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摸出钥匙,开了门。

进屋的时候,我老伴在厨房做饭。他围着那个旧围裙,正在切土豆丝。切得挺细的。看见我回来,他说今天炒土豆丝,你爱吃的。我嗯了一声。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

我坐在那儿,忽然眼眶有点热。

我也没哭。就是热了一下。然后就过去了。

那天的土豆丝挺好吃的。他放了醋。我吃了两碗饭。他说你今天饿了吧。我说嗯。

吃完饭,我洗碗。他在旁边擦桌子。我说,老陈。

他说嗯。

我说,你以后路过对门,别老看人家。

他手里擦桌子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他说,我没看。

我说,你看没看你自己知道。

他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女的脚是白。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至于吗。

我说不至于。但我不舒服。

他把抹布搁下。说,行,我不看了。

然后他拿了烟,去阳台抽了。

我在水池边站着。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我把手放在水里,站了很久。水是凉的。外面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亮着。谁家的电视在响。楼下的流浪猫叫了一声。

对门那个女人的门,关着。灯亮着。

我不知道那天之后,我老伴有没有再看过她。可能看过,可能没有。我没再问。他也没再说。日子还是那么过。他还是上下班,买菜,做饭。我还是理货,洗碗,看电视。两个人晚上躺在一张床上。他打呼噜。我听着呼噜声,有时候能睡着,有时候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想年轻的时候,他追我,骑自行车带我去县城,给我买冰棍。想结婚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就在他老家摆了两桌。想儿子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哭。想后来那些年,两个人一块儿熬。熬着熬着,就熬到了现在。

现在是什么呢。

现在就是他看别的女人一眼,我摔门。现在就是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停顿,都能变成一根刺。现在就是日子过得下去,但过得没意思。

我跟刘姐说过,没意思。

刘姐说,啥叫有意思。你告诉我。我离了,有意思吗。一个人过,有意思吗。孩子不在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至少还有个老陈。他虽然嘴笨,但知道给你炒土豆丝。

土豆丝。

是啊。土豆丝。

我有时候觉得刘姐说得对。有时候又觉得不对。土豆丝是土豆丝。脚白是脚白。两码事。但过日子,好像就是把这两码事混在一起过。混着混着就分不清了。哪个是爱,哪个是忍。哪个是将就,哪个是习惯。分不清了。

我那天在楼道里站的那一分钟,想的就是这些。

其实我站那儿的时候,还有一件事没想明白。就是我到底是气我老伴看了别的女人,还是气我自己,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

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对门那个女人还是每天回来。还是有时候坐在门口。我路过的时候会看一眼。就一眼。有时候她穿睡裙,有时候穿短裤,有时候穿正经衣服。她的脚一直挺白的。我老伴再没提过。他路过的时候,脚步好像正常了。但我不知道他是真没看,还是学会了不看。

其实都无所谓了。

那天我在超市码货,来了一个新员工。小姑娘,二十出头。扎个马尾,手脚利索。她跟我说,阿姨,你干这行几年了。我说十来年了。她说那你不烦吗。我说烦什么。她说天天码货,一样的活。我说习惯了。

她撇撇嘴,说,我可不想干一辈子。

我看了她一眼。年轻。脸上没有褶子。手也嫩。我想跟她说,干不干一辈子,有时候由不得你。但没说。说了她也不懂。

她码完一排货,站直了,用手捶了捶腰。然后说,阿姨,我走了,明天还来。我说好。她走了之后,我继续码。货架上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方便面,火腿肠,榨菜,一袋一袋的。我码了十几年了。闭着眼都能码。

那天晚上回家,我老伴在阳台上晒被子。他弯着腰,把被子往栏杆上搭。腰不好,弯下去的时候,膝盖跟着弯。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他的背影比年轻的时候薄了。头发也白了。晒完了被子,他直起身来,用手捶了捶后腰。跟我那个新同事的动作一模一样。

他回头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今天晒了被子,晚上盖着暖和。

我说哦。

然后我去厨房做饭。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说,今年就业形势严峻。他换了个台。戏曲频道。里面在唱京剧。我听不懂。但他爱听。他闭着眼,跟着哼。手指头在膝盖上敲。

我切着菜,听着他哼。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不是过不下去。就是有点闷。

对门那个女人,今天没坐在门口。她的门关着。里面没声音。可能还没回来。也可能回来了,在屋里。她的门跟我家的门,隔着一米二的楼道。我家的门关着。她的门也关着。两扇门面对面。中间是空的。

我把切好的菜倒进油锅里。滋啦一声。热气腾起来。我往后躲了一下。

客厅里,我老伴还在哼戏。

我忽然想起摔门那天。那天也是我在做饭。他还没回来。对门那女人坐在门口。我听见她打火机响,知道她在抽烟。我从猫眼里看了她一眼。她没看见我。她看着楼道的窗户。窗外是另一栋楼。楼里有一扇窗亮着灯。她看着那扇窗。抽着烟。脚很白。

然后我听见了我老伴上楼的脚步声。

我赶紧从门边退开。

他走到门口,掏钥匙。我站在客厅里,等他开门。他开门进来,换鞋,说今天累死了。我说饭快好了。他说嗯。

那天晚上我们吃的什么,我忘了。

但我记得那扇窗。对门那个女人看着的那扇窗。我不知道那扇窗里住着谁。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我记得那扇窗亮着灯。很亮。隔着两栋楼的距离,能看见里面有人走动。很小的人影。走来走去。

她看那扇窗的时候,眼神是空的。

我后来想,她可能什么都没看。就是找一个方向,把眼睛放过去。总得看点什么。不然一个人的楼道,太空了。

我有时候也会那样。站在阳台上,看对面楼。看人家晾的衣服。看人家窗台上的花。看人家厨房里的灯。看一会儿,就回屋了。不知道在看什么。但就是想看一会儿。

可能我老伴也是。

他看对门那个女人的脚。可能就跟我在阳台上看对面楼的灯一样。就是看一眼。没什么目的。但看了那一眼,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没那么空了。

这个话我没法跟他说。说了他也不懂。他要是懂了,那才吓人。

日子继续过。

又过了一个月。儿子回来了。带了个姑娘。说是对象。姑娘挺文静,叫我阿姨。我做了六个菜。有排骨。我老伴那天高兴,多喝了两杯。喝完了话多,跟儿子说,你妈做饭好吃吧。儿子说好吃。姑娘说阿姨手艺真好。我笑了笑。心里挺高兴。

吃完饭,儿子和姑娘在客厅看电视。我和我老伴在厨房洗碗。他洗碗,我擦。水声哗哗的。他说,你看咱儿子,找的对象还行吧。我说还行。他说,那姑娘脚挺小。我说你看人家脚干啥。他愣了一下,说,我就是看了一眼。我说,你今天要是再念叨人家脚白,我还摔门。他笑了。说,你摔吧,摔坏了门,我修。

我也笑了。

笑完了,我把碗放进柜子里。他在旁边擦灶台。擦得很仔细。灶台上有一块油渍,他擦了好几遍。我说行了,差不多得了。他说,擦干净点,看着舒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在那儿擦。他弯着腰。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弯着。我想起他修水管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想起他晒被子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想起他炒土豆丝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

这个人。跟了我三十年的人。看了别的女人一眼的人。给我炒土豆丝的人。

就是这个人。

那天晚上,儿子和姑娘走了。我和我老伴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他说,儿子对象还行。我说嗯。他说,不知道什么时候结婚。我说不急。他说,咱得准备点钱。我说嗯。他说,你那还有多少。我说,几万吧。他说,我这也几万。凑凑,够办个酒席。

我说嗯。

然后他说,你早点睡吧。

我说你也早点睡。

他没动。我也没动。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电视里在播广告。一个卖保健品的。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我拿起遥控器,关了。客厅里一下子静下来。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

他说,那天,我不该说那句话。

我说,哪天。

他说,就那天。脚白那句。

我没说话。

他说,我就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还摔门。

我说,我摔门不是因为你。

他说,那是因为啥。

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堵。

他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说,睡吧。

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灯。客厅黑了。我坐在黑暗里,没动。他在卧室里喊,你不睡啊。我说就睡。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看见他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很轻。

我躺到他旁边。床不大。两个人的肩膀挨着。他的身体很热。我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放在我腰上。没动。就那么放着。手上有茧。硌得慌。

我没动。

他就那么放着。

过了很久,他以为我睡着了。把手拿开了。翻了个身。然后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已经在厨房了。煮了粥。煎了鸡蛋。我洗漱完,坐在桌前。他把粥端过来。说,趁热吃。我说嗯。吃了两口。他说,今天我去修五楼的水管。我说哦。他说,中午可能不回来。我说知道了。

他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走了。

我说走吧。

门关上。

我坐在桌前,继续喝粥。粥有点烫。我吹了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碗边上。碗是白瓷的。边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了好多年了。一直没舍得扔。

对门那个女人,那天早上没出门。可能还在睡。可能已经走了。我不知道。她的门关着。我家的门也关着。两扇门之间,楼道安安静静。声控灯灭着。

我喝完粥,洗碗。然后换衣服,去上班。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一下。看了眼对门。门关着。门底下有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线光。她在家。

我站了两秒。然后下楼了。

楼梯间里有一股潮味儿。三楼拐角的墙上,贴着一张通知。物业说,要检修电路。时间是后天。让家里留人。

后天。

那天我休息。我老伴也休息。我们俩都在家。对门那女人在不在,不知道。

到时候楼道里会有人走来走去。电工。物业的。可能还有别的邻居。楼道会热闹一天。那女人可能还会坐在门口。可能不会。

我一边下楼一边想这些。走到楼门口,外面太阳挺大。我眯了眯眼。超市离小区不远,走路十分钟。我走了十来年了。路边有一排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掉下来几片。

我踩着叶子走。

手机响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老伴发的微信。他说:晚上想吃什么。

我打了几个字:都行。

想了想,删了。

又打:土豆丝。

发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走。前面就是超市。门口摆着促销的牌子。鸡蛋特价,每人限购两斤。我加快了两步。想去看看还有没有。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有人推着自行车出来。有人拎着菜往回走。三楼的窗户开着。那是我家。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阳台上晾着被子。是我老伴早上晒的。

再往上数一层。四楼。对门那女人住四楼。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我转过头。进了超市。

那天超市人多。鸡蛋很快卖完了。我码了一上午货。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姐跟我说,她女儿下个月结婚。她说,你说我穿啥。我说穿红的吧。她说,红的太扎眼。我说,那穿紫的。她说,紫的显老。

然后她说,你家儿子啥时候结。

我说,还不知道呢。

她说,你得催催。

我说,催不动。

她说,现在的孩子,都不着急。我家那个,三十了才结。你说咱那时候,二十出头就嫁了。啥也不懂。稀里糊涂就过了半辈子。

我说,是啊。

她说,你家老陈最近咋样。

我说,还那样。

她说,没再看人家脚白了吧。

我看了她一眼。她笑了。说,你还记着呢。我说,你咋知道。她说,你那天摔门,整栋楼都听见了。

我没说话。

她说,我跟你说,这事你别往心里去。男人都那样。我家那个死鬼,当年不光看,还上手呢。你老陈就是看看。看看又不犯法。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行。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说嗯。

吃完饭,我去上厕所。洗手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眼角有纹。嘴唇干。手上都是茧。五十三。这个数字放在心里,沉甸甸的。

我洗了把脸。水凉。擦干了,回货架。

下午码方便面。一箱一箱地搬。搬着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摔门之后,对门那女人再没跟我主动说过话。以前她还会叫我阿姨。现在看见我,就点个头。或者不点。就那么走过去。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听见了那天摔门。肯定听见了。整栋楼都听见了。她没吭声。但可能心里也嘀咕。对门那个阿姨,脾气真大。

我想了想,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但也没想去道歉。道什么歉呢。说我那天摔门不是冲你。那冲谁。冲我老伴。冲我自己。冲这日子。说不清。

说不清的事,就不说了。

下班的时候,天阴了。风大。我裹紧外套往回走。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小区门口,快递柜前站着几个人。有个人在取快递。柜门弹开。里面是个纸箱。那人弯腰把箱子拿出来。抱着走了。

我想起来,我也有个快递。前天买的。一双鞋。给我老伴买的。他的鞋底磨平了。下雨天滑。我说买双新的。他说不用。我还是买了。

走到快递柜前,输入取件码。柜门开了。里面是个袋子。我拿出来。不大。拎着上楼。

走到三楼拐角,听见楼上有声音。有人在说话。女人的声音。还有男人的笑声。我往上走了几步。看见四楼楼道里,对门那女人站在门口。旁边站着一个男的。年轻。穿个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女人在笑。说,你咋来了。男的说,路过。女人说,进来坐坐。男的说,方便吗。女人说,方便。

然后两个人进屋了。门关上。

我站在三楼半的拐角。手里拎着鞋。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上楼。

走到四楼,经过对门的门。门关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听不清。我掏出钥匙,开自己家的门。门开了。屋里黑的。我老伴还没回来。我开了灯。换了鞋。把鞋袋子搁在鞋柜上。坐在沙发上。

电视没开。屋里静。对门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很闷。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见笑声。女的。男的。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洗了手。开始做饭。冰箱里有土豆。我拿出来。削皮。切丝。切着切着,刀停了。

我忽然想,如果那天,我老伴没停下来那两三秒。如果他说,这女的脚白的时候,我没摔门。如果我没从猫眼里看她。如果我没站在楼道里。如果我没翻他手机。如果我没问刘姐。如果我什么都没做。那这些东西,是不是就不存在了。

但是做了就是做了。摔了就是摔了。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收不回来了。

我继续切土豆丝。切完了。泡在水里。然后起锅烧油。油热了。我把土豆丝倒进去。滋啦一声。热气冲上来。我往后躲了一下。锅铲翻了几下。

门响了。我老伴回来了。他换鞋。说,今天楼道里有人搬东西。我说嗯。他说,对门那女的,好像来客人了。我说嗯。他说,你知道了。我说听见了。他说,哦。然后他去洗手。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眼锅里。说,土豆丝。我说嗯。

他说,我爱吃。

我说,我知道。

然后他站在厨房门口,没走。我炒着菜。他站着。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今天买啥了。我说给你买了双鞋。他说,花那钱干啥。我说,你的鞋底磨平了。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谢谢。

我说,谢什么。

他说,就是谢谢。

我把土豆丝盛出来。端到桌上。他拿了筷子。两个人坐下来吃饭。对门的声音还在传过来。隐隐约约的。笑一阵,说一阵。我老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吃了。说,好吃。

我说,好吃就多吃点。

他嗯了一声。埋头吃饭。

我看着他吃。他的头顶有点秃了。灯光照在上面。亮亮的。他吃得挺香。筷子夹得很快。我忽然想,这个人。跟我过了半辈子的人。给我炒土豆丝的人。看别的女人脚白的人。跟我说谢谢的人。就是这个人。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对门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听不清了。我老伴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他说,今天下雨,明天降温。我说嗯。他说,你多穿点。我说你也是。

然后两个人不说话。就吃饭。雨越下越大。窗户上的水往下流。外面的灯模糊了。对门的灯也模糊了。

吃完收拾了。他洗碗。我擦桌子。然后他去看电视。我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换到戏曲频道。闭着眼听。手指头敲着膝盖。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翻到儿子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最近咋样。想了想,删了。又打:钱够不够花。删了。又打:有空回来吃饭。发了。

儿子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电视。电视里的人在唱。我听不懂。但我老伴听得入神。他哼着。手指头敲着。

外面的雨还在下。

对门的笑声没了。灯还亮着。透过猫眼,能看见一线光。那个男的,可能走了。也可能没走。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坐了一会儿。去洗漱。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我老伴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我给他搭了条毯子。他没醒。

我关了电视。屋里一下子静了。只有雨声。还有对门偶尔传来的动静。很轻。听不清。

我站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没关灯。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纹。从灯座那儿延伸到墙角。好多年了。一直没修。

我想着明天的事。明天要上班。要码货。要理排面。要检查保质期。要跟刘姐吃午饭。要听她说女儿结婚的事。然后下班。买菜。做饭。等我老伴回来。吃饭。看电视。睡觉。然后又是第二天。

后天。物业要检修电路。家里得留人。我休息。我老伴也休息。我们都在家。电工来的时候,会敲门。我去开。对门可能也开着门。那女人可能在家。可能不在。电工也会敲她的门。她开或者不开。

到时候,我可能会看见她。她可能会看见我。我们可能会说句话。也可能不说。

这些事。这些很小的事。堆在一起。就是日子。

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我老伴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的呼噜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很轻。像他这个人。不声不响的。但一直在。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脚有点凉。我想起来,我的脚不白。从来没白过。年轻的时候也不白。我老伴从来没说过我的脚白。他可能根本没看过我的脚。

但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没什么意义。

雨还在下。我闭上眼睛。楼道里的声控灯,可能被雨声震亮了。可能没有。对门那扇门,关着。我家的门,也关着。

中间是一米二的楼道。

空的。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地上湿。我出门的时候,看见对门的门口,放着一把伞。黑色的。靠在墙边。可能是那个男的留下的。也可能是她自己放的。

我没多看。下楼了。

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雨打湿了。贴在地上。我踩着走过去。脚底有点滑。我走得很慢。走到超市门口,看见刘姐已经在里面了。她朝我招手。我走过去。

她说,今天来了一批新货。我说好。

然后我们开始码货。一箱一箱地搬。一袋一袋地摆。方便面。火腿肠。榨菜。酱油。醋。盐。

码着码着,刘姐说,你家老陈昨天给你做饭了?

我说,我做的。

她说,哦。我还以为他做呢。

我说,他洗碗。

她说,那还行。

然后她搬起一箱方便面。直起腰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捶了捶背。跟我那天看见的那个年轻同事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一个人捶捶背。另一个人看看脚。一个人在楼道里站站。另一个人摔摔门。然后第二天,还是得码货。还是得搬箱子。还是得吃饭。还是得睡觉。

对门那个女人。我老伴。刘姐。我儿子。那个新来的小姑娘。还有我。

我们都在自己的楼道里。坐着。站着。路过。看一眼。或者不看。然后关上门。

门里面是自己的日子。门外面是别人的。中间隔着一米二。或者更少。或者更多。

那天晚上回家,我老伴已经把饭做好了。炒了个白菜。热了剩的土豆丝。我换了鞋,坐下来吃。他说,今天电路检修的通知贴出来了。我说看见了。他说,后天。我说嗯。他说,我在家。我说我也在。

他说,那正好。

我说,嗯。

吃完饭,我洗碗。他在旁边擦灶台。擦完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这两天,话少。

我说,累。

他说,那早点睡。

我说,你先睡。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客厅了。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没开电视。就坐着。

我坐在他旁边。

他说,你是不是还在想那天的事。

我说,哪天。

他说,你知道。

我说,没有。

他说,你骗不了我。

我没说话。

他说,我跟你说实话。那天我停下来,是因为她跟我说话了。

我说,谁。

他说,对门那个。她问我,师傅,楼下的快递柜怎么用。我就停了一下,告诉她。然后我就走了。

我说,那脚白呢。

他说,那是后来。第二次。她坐在门口。我路过。看了一眼。就是看了一眼。没别的。

我说,你为啥要跟我说脚白。

他说,我不知道。就是想说。可能觉得,跟你说了,就没事了。

我说,那你知道我摔门是为啥吗。

他说,不知道。

我说,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还摔吗。

我说,不摔了。门摔坏了还得你修。

他笑了。我也笑了。笑完了,他把遥控器放下。说,睡吧。

我说,嗯。

然后两个人站起来。关了灯。走进卧室。躺下。他的身体很热。我的脚很凉。他把脚伸过来。碰了碰我的脚。说,凉。我说嗯。他说,我给你焐焐。然后他把我的脚夹在他腿中间。

我没动。

他就那么夹着。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重了。睡着了。

我躺着。脚慢慢暖了。对门没有声音。楼道里没有声音。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很小。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我闭上眼睛。

后天。电路检修。家里留人。我老伴在。我也在。对门那女人在不在。不知道。

到时候,楼道里会有人走来走去。

电工。物业的。

可能还有别人。

我可能会看见她。

她可能会看见我。

我们可能会说句话。

也可能不说。

但门还是那两扇门。楼道还是那条楼道。

一米二。

空的。

我忽然想,如果那天我没摔门。如果我只是把抹布放下。然后说,老陈,你少看两眼。会怎么样。

可能什么都不会变。可能什么都会变。

但已经摔了。

对门没吭声。

我老伴也没吭声。

日子还在过。

土豆丝还在炒。

雨还在下。

脚还是凉的。他的手还夹着。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潮。可能是昨晚没晒干。也可能是我的眼泪。但我没哭。就是潮。

然后我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楼道里。对门那女人坐在门口。我老伴路过。停下来。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过头。看见了我。他说,你站那儿干啥。我说,等你。他说,等我干啥。我说,回家。

然后他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他的手有茧。硌得慌。但我没松开。

两个人开门。进屋。门关上。

楼道里就剩那女人一个人。

她低头看手机。脚很白。

声控灯灭了。

楼道黑了。

只有她的手机屏幕亮着。照着那一小块地方。

我在门里面。她在门外面。

中间是一扇门。

关着。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老伴已经起了。厨房里有动静。煎鸡蛋的味儿飘过来。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忙活。锅铲碰锅沿的声音。碗筷搁在桌上的声音。他咳嗽了一声。

然后他喊:吃饭了。

我说:来了。

然后我起床。穿鞋。走到客厅。桌上摆着粥。煎鸡蛋。咸菜。他坐在对面。说,趁热吃。

我说,嗯。

坐下来。拿起筷子。他看了我一眼。说,昨晚睡好了?

我说,还行。

他说,我睡得挺好。

我说,那就行。

然后两个人吃早饭。

窗外的天亮了。雨停了。太阳没出来。但天亮了。

对门没有声音。她可能还在睡。可能已经走了。

今天上班。明天休息。后天检修。

日子还在过。

土豆丝还在炒。

门还是那两扇门。

我吃了一口煎鸡蛋。边上煎得有点焦。他煎鸡蛋总是有点焦。我说了多少次了。他还是这样。

但我没说。

我就吃了。

然后喝了口粥。

他问,咸淡咋样。

我说,正好。

他说,那就行。

然后他去换衣服。准备出门。

我坐在桌前。碗里还剩半碗粥。

我慢慢喝。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可能是对门那女人出门了。拖鞋声。嗒嗒的。经过我家门口。没停。

然后下楼了。

我放下碗。

站起来。

换衣服。

出门。

经过楼道的时候,我看了对门一眼。

门关着。

门口那把黑伞,还在。

我下了楼。

外面有风。梧桐叶还在落。

我往超市走。

手机响了。

是我老伴。他说,晚上还吃土豆丝吗。

我说,换个吧。

他说,那吃啥。

我说,都行。

他说,好。

挂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

继续走。

前面的路。走了十来年了。

还得继续走。

对门那个女人。我老伴。刘姐。儿子。新来的小姑娘。

我们都在走。

各走各的。

偶尔看一眼。

然后继续走。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