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封信,他写得郑重。先写的是给春妮的信。这封信写得长,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纸,中间涂改了好几处,写到后半截又觉得前头的话没说明白,索性重头誊抄了一遍。
他说了刑部有缺的事,也说了自己心里翻来覆去的犹豫。他没有瞒她,考进士,是每个读书人做梦都想的事。从太皇河到南京,这些年他苦读不辍,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给家里争一口气。
可如今这个机会摆在眼前,他不想错过,也不能错过。他说,当了官虽是从九品做起,俸禄不多,可总算有了正经的进项,能给家里分担一些了。
春妮的回信很快便到了,他拆开信封,信不长,却让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成业吾夫,来信收悉。你说的那些大道理我不太懂,但父亲说,有官当是好事。你在外面做事,不用担心家里。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只要你平安就好!”
李成业把这封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压着。夜里睡不着时,伸手摸一摸,心里就踏实了几分。
信寄出去之后,他每日都在等回信。等了半个多月,太皇河的信终于来了。他拆信的时候手都有些发抖,生怕看到老先生责备的话。可信上的第一句话,就把他的心稳稳地托住了。
“成业吾徒,来信已阅。你说的事,我想了两日,有些话想对你说!”
李成业的目光往下移,逐字逐句地读,越读心里越亮堂,越读鼻子越酸。
“你记住,读书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考功名,是为了学以致用。若是一味强求功名而放着眼前能做实事的机会不管,那就不是真读书人了。你当年在我这里读书,我就知道你是个踏实的性子,不是那种只会掉书袋的迂腐之人!”
“你跟徐大人在济城、在南京做的事,我都听说了,那才是真正的学问。把书上的道理用到实处去,造福一方百姓,比考十个进士都强!”
“考进士是一条路,但不是唯一的路。你现在有了另一条路,这条路能让你更快地做实事,更快地为百姓做事,那就是好路。太皇河能出一个举人已经不容易了,至于进士,就等下一代来考吧。你不必有什么包袱,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为师支持你!”
那本书的封面已经磨破了,书脊也松散了许多,可书页里夹着的那些泛黄的笔记,每一笔都是先生为他付出的心血。
那晚他在灯下坐到了深夜,心里翻涌着许多说不清的东西,先生没有责怪他,先生理解他。他想,这一辈子,若不能像先生说的那样“学以致用”,那才是真正辜负了先生的教诲。
“恩师,”他站起身,端端正正地深躬下去,“学生愿意。一切谨听恩师的安排!”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恩师随时责罚!”
丘世宁在一旁,嘴角微微上翘,眼里含着笑意。她看着李成业,心里有些感慨。这个从太皇河跟着丈夫出来的年轻人,一转眼已经要在刑部当官了。
虽然只是个从九品的小官,在六部衙门里算是最末等的品级,可她心里明白,这一步对李成业来说意味着什么,从白身的举人到有品级的朝廷命官,这个门槛,多少读书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
虽然品级不高,在六部衙门里排在最末一等,可刑部的从九品和外头那些地方杂职不同。地方上的从九品,无非是些巡检、驿丞之类的小吏,管着一亩三分地,一辈子都难出头。
而刑部司务厅的司务是正经的京官,在部里办事,经手的是各省报上来的大案要案,接触的是朝廷大员,历练的机会多,见识的世面广,往上爬的路子也比地方官宽得多。
消息传开,徐府上上下下都替他高兴。厨房的王妈特意多做了两道菜,管事的刘叔笑呵呵地拱着手说“恭喜李大人”,连新来的云青都跑来道贺。
李成业知道他在打趣,也笑着拱手回礼,配合地叫了一声:“王大人,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副主事姓钱,钱有德,从六品。这个人不好惹,面和心狠,做事滴水不漏。他看不上赵主事,觉得赵主事太软,可他自己资历不够,上不去,心里憋着劲呢。你在他手下干活,一定要小心,他最忌讳底下人绕过他直接找上头!”
“跟你平级的还有三个司务,一个是老周,四十多了,老实巴交,做事也扎实,只是嘴巴笨,不讨上司喜欢。这个人你可以多亲近,他肚子里有真东西。一个是小何,去年刚进来的,年轻气盛,做事有点毛糙,但心不坏。还有一个姓孙,这个人你要小心……”
跟上司说话要注意分寸,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跟同僚吃饭喝酒可以,但不能交底。这些琐碎的规矩,每一条都关系到日后的前程,甚至身家性命。
他足足说了一个多时辰,茶喝干了好几盏,嗓子都说哑了。说到最后,他又灌了一杯茶,抹了抹嘴,站起身来拍了拍李成业的肩膀:“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也别太紧张,咱们师兄弟在部里互相扶持,谁也不敢小看咱们!”
李成业站起身,郑重地拱手道:“师兄,多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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