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嘉靖年间,浙江绍兴山阴,徐渭晚年寓居乡里,一名年轻读书人登门求教。那人问的不是文章章法,也不是应试技巧,而是读书有没有捷径。

徐渭没有长篇讲解,只取纸笔,写下两行一模一样的字:

好读书不好读书

好读书不好读书

年轻人看了半晌,忍不住问:“先生,这是上联,还是下联?”

徐渭只说:“回去再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段问答未必有完整的当时记录,后世流传时也有不同版本,但这副对联确实因徐渭之名广为人知。它表面上像是偷懒,实际上把汉字的音义变化用到了极致。

关键就在“好”字。

第一行可以读成“好读书,不好读书”。这里的两个“好”,读音不同,含义也不同:前一个读作“容易”,后一个读作“喜爱”。意思是,年少时读书本来容易,却偏偏不喜欢读。

第二行则换过来,读成“好读书,不好读书”。前一个“好”是喜爱,后一个“好”是容易。等到真正喜欢读书的时候,读书却不再容易了。

同样的八个字,重新安排读音,意思便完全翻转。上联与下联没有一个字不同,却并非简单重复。这样的文字机关,既依靠汉语的多音特点,也依靠人生经验作底子。没有后面那层阅历,这副对子很容易只剩下一个巧字。

“最懒”只是戏称。

传统对联讲究字数相等、词性相对、平仄协调。一般情况下,上下联完全照抄,当然称不上工整。但对联并不只有形式上的对仗,有些名对故意利用同字、谐音、异读制造变化,妙处不在字面排列,而在读者如何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副对联难就难在,它要求读者停下来。只看字,不懂;只按一种读音去念,也不懂。必须把“好”字分别读成“容易”和“爱好”,前后转换,才会发现两行其实各自承担着不同意思。

有意思的是,这个解释与徐渭本人一生的经历,恰好形成了十分复杂的照应。

徐渭字文长,号天池、青藤,出生于1521年,绍兴府山阴县人。他出身于当地有一定家产和声望的徐氏家庭,但家境并没有因为他的出生而稳定下来。父亲早逝,母亲也缺乏家族力量庇护,家中兄长又不能承担起应有的责任。

据相关记载,徐渭年幼时便显露出才气。九岁能文,并不是后人凭空给他添上的神话,绍兴文风浓厚,地方上对早慧儿童的评判也十分严格,一个孩子若能在文章上获得名声,往往确有过人之处。

然而,聪明并不能替他解决生活问题。

他十岁左右,母亲被迫离开徐家,后来贫病而死。这段遭遇对徐渭影响很深。幼年失去父亲,母亲又不能给他稳定的依靠,所谓家族亲情在财产和责任面前显得异常脆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徐渭后来写文章、作书画,笔下常有峭拔、奇崛、纵横之气。把这种风格简单归结为“天生狂放”,并不准确。一个长期缺少安全感的人,往往格外敏感,也格外看重精神上的自主。纸墨之间,反倒成了他少数能够自己作主的地方。

嘉靖十六年,也就是1537年,徐渭考中秀才,年仅十七岁。后世常说他二十岁中秀才,时间上并不准确。秀才只是科举道路上的起点,距离乡试中举仍有很长距离,但对于一个家境衰败的年轻人而言,这已经是可以改变身份的机会。

可这条路并没有按照他的设想展开。

徐渭曾入赘潘家。关于其中的财产交换、兄长处置家产等细节,后世叙述多有渲染,不能把所有传闻都当作确切史实。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入赘之后,他的生活始终受制于家庭关系,个人才华并没有立刻转化为经济地位。

潘家长辈潘克敬对这个女婿颇为看重,曾给予他一定帮助。徐渭也因此接触到更多文人和地方士绅,眼界逐渐扩大。那段时期,他并非完全没有机会,问题在于科举始终没有给他回应。

乡试考的是举人资格。秀才身份可以读书、授徒,也能获得一定社会尊重,但若想进入官场,举人几乎是绕不开的门槛。徐渭多次参加乡试,屡屡落第,具体次数在不同材料中说法不一,通常认为在八次左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次不中,旁人会说运气不好。次数多了,才华便开始成为一种尴尬。

别人赞叹他的文章,却不愿意因此替他承担生活。有人把他当作名士,有人把他看作穷困的读书人。名声可以让人登门求见,却未必能让一家人吃饱穿暖。

更大的转折出现在东南沿海战事中。嘉靖三十四年以后,倭寇侵扰加剧,浙江、福建等地军务紧张。徐渭熟悉兵书,也关心地方局势,逐渐从单纯的文章之士转向军务幕僚。

嘉靖三十八年,也就是1559年,胡宗宪任浙江总督时期,徐渭进入其幕府。胡宗宪是当时东南抗倭事务中的重要官员,徐渭参与文书、谋划和军务讨论,才干因此得到更充分的发挥。

他并不是披甲上阵的将领,却在幕府中承担了文士和谋士的作用。军队需要的不只是冲锋陷阵,还需要判断形势、拟定文书、分析敌情、处理地方关系。徐渭的长处,正是在这些环节显现出来。

他曾参与筹划与抗倭有关的事务,后世将许多战功全部归到他个人名下,未免夸大。但说他在胡宗宪幕府中受到器重,并因军务才华获得声名,是有历史依据的。

那时的徐渭,终于遇到了一个能够使用其才华的环境。可惜,这种机会依附于官场格局,稳定性极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嘉靖四十一年,严嵩失势,徐阶入阁,朝廷政治风向发生变化。胡宗宪与严嵩集团关系密切,虽曾因抗倭有功获得一定宽宥,最终仍受到追究。嘉靖四十四年,也就是1565年,胡宗宪在狱中自尽。

徐渭作为胡宗宪的幕僚,也遭到牵连。他担心被捕,精神压力骤增。旧日知交曾设法营救,然而这场政治风波给他的打击并没有就此结束。

同在1565年前后,徐渭精神状态严重恶化。关于他的病情,明代人没有现代医学意义上的诊断,只能使用“狂”“癫”等词语描述。今天无法凭几段材料替他确定具体病名,但可以确认,他曾多次出现失控、自伤等行为。

他后来杀死继室张氏,案件性质十分严重。此事不能用“误杀”二字轻轻带过,更不能因为他有才华,便替悲剧中的死者隐去位置。友人和地方人士为他奔走,官府最终没有判处死刑,但他被关押多年。

徐渭入狱时间通常认为在1565年,至1573年获释,前后约七年。漫长的牢狱生活使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受到损害,也切断了他通过科举改变命运的可能。

出狱之后,他没有重新走上仕途。此时的徐渭已经五十岁上下,科举这条道路对他而言,不只是一次次失败,更像是耗尽了人生大半精力的旧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把更多时间放在书画、文章、戏曲和兵学上。晚明文人对他的评价,逐渐不再局限于“会写文章的秀才”。他的水墨花卉奔放奇险,书法不拘一格,文章也常常突破常规。后人把他与唐寅、祝允明等人并称,重视的正是他难以替代的个性。

但声名与生活并不总是一回事。

徐渭晚年经济困窘,四处依靠友人,常以卖字作画维持生计。他并没有因为名声渐盛就拥有安稳家庭,也没有因为曾参与抗倭事务便获得长期官职。才华让他被记住,却没有真正替他挡住晚年的贫病。

这就使“好读书不好读书”显得更加尖锐。它不是一个春风得意的状元在高堂之上劝人勤学,而像是一个屡遭挫折的人,把读书中最朴素、也最难做到的道理摆在桌面上。

年少时,时间多,记性好,身体也能支撑长时间学习。可那时人往往更愿意追逐轻松的事情,对读书的价值没有切身体会。

等到成家立业,真正明白知识的重要,生活又会带来新的牵扯。家务、谋生、疾病、人情,都会分走精力。不是不想读,而是很难再拥有少年时那种完整的时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徐渭的高明之处,不在于说出“要勤奋”三个字,而在于没有把人生说得过分简单。他本人勤学,有天赋,也曾得到贵人赏识,却依旧没有按世俗标准功成名就。一个人的努力很重要,但家庭、制度、时代和偶然遭遇,同样会改变结果。

所以,这副对联既是劝学,也有一种冷静的自嘲。它提醒年轻人珍惜条件,却没有承诺只要读书就必然飞黄腾达。能把握的只是当下那一点时间,至于命运会把人推向哪里,并非全由个人决定。

据传,徐渭晚年仍愿意同后辈谈文章、论书画。有人向他请教,他未必会拿大道理压人,偶尔只写几个字,让来客自己去想。那名年轻读书人的故事,就是在这样的传说氛围中逐渐固定下来的。

“先生,读书真有捷径吗?”

“有。”

“是什么?”

“趁还读得动,便读下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几句对白未见于可靠的原始记录,更像后人根据对联含义补出的文学化表达。但它抓住了这副名对的核心:所谓捷径,不是少读,而是少走弯路,别把最适合读书的时光白白放过。

徐渭于1593年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关于他临终时的居处、陪伴者和身后情形,民间叙述颇多,细节不宜一概坐实。可以确定的是,这位在文章、书画和军务方面都留下鲜明印记的人,生前长期贫困,身后才逐步获得更高评价。

他的名字后来被写进文人笔记,也被写进书画史。那副看似重复的对联,则一直以最省字的方式保存下来。

字没有变。

读法变了。含义变了。读者自己的年龄和处境,也会跟着变。

少年读它,往往只觉得机巧;中年再读,才会发现那两个“好”字之间,隔着的不是音调,而是人生中很难追回的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