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他说了一句话让我记到现在都睡不着,我妈走那晚我爹站在她那屋门口,站了8个钟头没进去也一直没走,后来我再没回过那个家谁也没提过
我爹那句话,我记到现在都睡不着。
他说:“你妈那屋的门,我站了8个钟头,没进去,也没走。”
说这话的时候,我爹坐在我家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电视,电视没开。那天是他头一回来我城里的房子,进门换了拖鞋,坐到天黑,就说了这么一句。我给他倒的水,他一口没喝。我问他啥时候的事,他不说,就那么坐着。后来我送他去车站,他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忙你的,不用回来。”那是前年秋天的事。
到现在,我再没回过那个家。
我家在鲁西南,一个叫柳河屯的村子。我爹姓周,叫周德顺,今年虚岁74。我娘姓刘,叫刘桂英,走的那年68。我还有个哥,叫周建军,在县城开货车,常年跑长途。我嫁到省城快20年了,男人姓赵,在建筑公司做预算,儿子前年考上了大学。日子看着都还行,可那个家,散了。
我爹一辈子种地,也做点木匠活。家里堂屋那张八仙桌,是他年轻时候打的,桌面磨得发白,四个角都圆了。桌腿底下垫过纸板,又垫过胶皮,后来我哥找了块铁皮钉上,才不晃了。东墙根儿摆着一口缸,常年腌着萝卜,缸沿上压一块青石头,那石头我从小看到大。西屋是我爹娘的屋,里头一张土炕,炕席是篾子的,边上破了一截,用布条缠着。炕梢有个木头箱子,刷的红漆,锁扣早就坏了,用铁丝拧着。那箱子里放着我娘的几件衣裳,还有一包她攒的布头。窗台上摆着一个罐头瓶,里头插着几根干了的艾草,是端午挂剩下的。我娘在的时候,那瓶子年年换新的。她不在了以后,那瓶子还在那儿,艾草没人动过。
我娘身体不好,从我记事儿起就吃药。先是胃上的毛病,后来是血压高,再后来心脏也不行了。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去过县城,还是我哥开车拉她去看病。她不爱说话,家里来人了就笑,人家走了她就干活。我爹脾气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两个人过了40多年,吵架的时候多,好好说话的时候少。可有一点,我娘做的饭,我爹顿顿吃,从不挑。
我娘走的那天是2019年腊月廿三,小年。那天我接到我哥电话,说娘不行了,让我赶紧回去。我从省城开车往回赶,高速上雾大,走了快4个钟头。进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把车停在我家门口,看见堂屋里亮着灯,我哥蹲在门口抽烟,脚底下五六个烟头。我问他娘咋样了,他不说话,拿手抹了一把脸。我往里跑,我爹站在西屋门口。
他就那么站着。
西屋的门关着,门板是旧木头打的,缝里透出一点光。我爹穿一件蓝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底下穿一条黑棉裤,脚上是一双棉鞋,鞋帮上沾着泥。他两只手垂着,没扶门框,没敲门,就那么站着。我喊了一声爹,他没回头,也没应我。我走到他跟前,看见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就看着那扇门。我伸手要推门,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子,手冰凉,攥得生疼。他说:“别进。”就俩字。
我就站在他旁边。
屋里头有我嫂子,还有我娘的一个老姐妹,叫张婶。我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听不清说的啥。过了一会儿,张婶开门出来,眼圈红着,看见我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说:“德顺哥,你进来看看她吧。”我爹没动。张婶又说:“她刚才还念叨你。”我爹还是没动。张婶叹了口气,看了我一眼,走了。我嫂子也跟着出来,小声跟我说:“娘走了,刚走。”
我腿一软,蹲在地上哭。我爹还站着。
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我从地上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我爹还在那儿站着,姿势都没变。我哥过来拉他,说:“爹,你坐会儿。”他不吭声。我哥又说:“娘的事,得商量。”我爹开口了,声音不高,说:“你们商量。”还是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跟我哥还有我嫂子在堂屋里商量后事。该通知谁,该买啥,坟地咋弄。我爹就在西屋门口站着。我们商量到几点我不知道,反正外头鸡叫了。我出去上厕所,看见他还站在那儿。天快亮了,屋里那盏灯还亮着。我走过去说:“爹,你去躺会儿吧。”他摇摇头。我说:“娘知道你站这儿。”他说:“她知道。”
后来我算了一下,从我们晚上到家,到第二天早上出殡前,他一直在那儿站着。晚上9点多到早上5点多,差不多8个钟头。他没进屋,也没走。
出殡那天,我爹没哭。他跟着棺材走到村口,就站住了。人家让他上车,他不去。他说:“我走不动了。”就站在路边,看着灵车走远。那天下着小雪,他头上落了一层白。
我娘走后,我爹一个人住那个院子。我跟我哥商量,让他轮流住我们两家,他不去。他说他哪儿也不去。我哥在县城买了楼房,让他去住,他说楼太高,上不去。我让他来省城,他说城里没地儿坐。他就守着那个院子,守着那三间房。
我每个月给他打一次电话,他接起来就说“没事”,然后问我吃了没,问我儿子学习咋样。我说让他来住几天,他就说“再说”。每年过年我回去,他早早把炕烧上,把被子晒了,堂屋里生上炉子。桌上摆着我爱吃的炸藕盒、酥肉,还有一碗蒸碗,那是我们那儿的做法,肉片裹面,上笼蒸。他一个人忙活一天,不让我插手。我洗碗他都不让,说水凉。
可有一件事,我回去那几天,他从不提我娘。不说她的事,不说她的病,不说那天晚上。家里连一张我娘的照片都没有。我问我哥,我哥说,娘的照片都收起来了,是爹收的。我问我爹,他说:“没啥看的。”就不说了。
我哥也觉着不对劲。有一回他喝了酒,跟我说:“咱爹是不是那晚站出毛病了。”我说啥毛病。他说:“他心里过不去。”我说那你问问他。我哥说:“我问了,他不说。就说了一句,说他站那儿是想等她开门。”
我等她开门。这是啥意思?我娘那屋的门,从里头能开,从外头也能开。他要是想进去,推门就进去了。他为啥要等她开?
这个事儿我想了好几年。我想不通。
我娘在的时候,他俩到底咋回事,我其实不清楚。我嫁出去得早,家里的事知道得不多。我光知道他们老吵架。吵啥呢?我娘嫌我爹不顾家,我爹嫌我娘叨叨。我娘生病那几年,我爹倒是没再吵了,做饭、熬药、洗衣服,都是他。我娘住院,他陪着,晚上就睡在病房地上,铺个纸壳子。护士让他租个床,他说不用。我娘让他回家,他说:“我在这儿就行。”
可我娘走的那晚,他为啥不进门?
我张婶后来跟我说过一回。她说那天晚上,我娘走之前,回光返照,跟她说了几句话。说我娘拉着她的手,说:“老周这人,嘴硬,心不坏。”又说:“我走了,他一个人,你们多照应。”张婶说,你娘那意思,是放不下你爹。我说那我爹咋不进去。张婶说:“你爹那人,你还不懂?他怕。”
怕啥?
张婶说:“怕看见她真走了。”
这话我琢磨了很久。
去年春天,我哥给我打电话,说我爹把西屋的门锁了。我说啥意思。他说他把那屋锁了,钥匙揣身上,谁也不让进。我说那屋里有啥。他说:“啥也没有,就那个箱子,还有炕。”我说他为啥锁。我哥说:“不知道,问他他不说。”
夏天的时候我回去了一趟。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堂屋还是那个堂屋,桌子还是那张桌子,缸还是那口缸。西屋的门关着,门板上了一把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黄铜的,锈了。我站在门口,从门缝往里看,看见炕席还在,箱子还在,窗台上那个罐头瓶还在。里头暗,看不太清。我爹从地里回来,看见我站在那儿,说:“别看了。”我说:“爹,你锁它干啥。”他说:“不干啥。”就进屋了。
那天晚上我住下了。我爹给我铺了炕,烧了热水让我洗脚。他自己坐在堂屋里,不开灯,就那么坐着。我出来倒水,看见他坐在八仙桌旁边,手搁在桌上,眼睛看着西屋的方向。我说:“爹,你咋不开灯。”他说:“看得见。”我坐过去,想跟他说说话。他先开口了,说:“你娘那晚,穿的是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你给她买的。”我说嗯。他说:“她躺在那儿,手搁在胸口上,跟睡着了一样。”我说你咋知道。他说:“我看见了。”
我说你进去了?
他说:“我站门口,门开着一条缝,我看见了。”
我说那你咋不进去。
他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要是进去了,她就真走了。”
这句话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今年开春,我哥把那个院子卖了。他说爹年纪大了,一个人住那儿不行,接到县城来,楼房有暖气,看病也方便。我爹没反对。卖房子的事是我哥办的,我爹就提了一个条件:西屋那个箱子得带走。我哥说行。搬家那天我回去了,我爹坐在堂屋里,看着人家搬东西。桌子搬走了,缸搬走了,炉子拆了。最后搬西屋那个箱子,我爹站起来,跟着人家走到门口,看着箱子装上三轮车。他没说话,就看着。
我哥在县城给他收拾了一间屋,朝南,有太阳。箱子放在墙角,没打开。我爹住进去以后,不怎么出门。我哥给他买了个收音机,他天天听。我给他打电话,他就说“好”,别的没有。
今年夏天我回去看他。他坐在阳台上,收音机开着,他没听,看着外头。我说:“爹,你想啥呢。”他说:“没想啥。”我说:“你想俺娘不。”他说:“想啥,人都走了。”我说:“那你那晚站门口……”他说:“别提了。”
我就不提了。
可我自己睡不着。我老想那8个钟头。他站那儿,腿不酸吗?他不冷吗?他心里在想啥?他为啥不推门?他为啥不敲门?他为啥不喊她?他到底在等啥?
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在等她喊他。喊一声“德顺”,他就进去了。可她没喊。她走的时候,可能也没力气喊了。他等了一夜,等一个他再也等不到的声音。
我有时候又想,他是不是怕。怕推开门,看见她那个样子,他就得认。不推门,她就还在那儿躺着,跟平时睡着了没啥两样。推开门,她就真走了。
我娘走的那天是腊月廿三,小年。按我们那儿的规矩,小年得吃饺子。我娘包不了饺子了,那天晚上的饺子是我嫂子包的,白菜猪肉馅。我爹一个没吃。后来每年小年,我爹都吃饺子,一个人吃。我打电话问他吃的啥,他说饺子。我说谁包的。他说买的。
他再也不提那天晚上的事。我跟他说,他也不接。我哥说,咱爹就这样,心里有,嘴上没有。我说那他心里到底有啥。我哥说:“谁知道。”
前些天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娘。她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站在西屋门口,门开着。她跟我说:“让你爹进来。”我说他不进。她说:“你跟他说,门没锁。”我醒了以后,眼泪把枕头打湿了。
我给我爹打电话,说梦见娘了。他说:“梦都是反的。”我说娘说门没锁。他不说话了。过了半天,他说:“我知道了。”
就挂了。
到现在,我再没回过那个家。我哥说那个院子拆了,盖了新房。我爹住县城,我过年打个电话,他接起来说“好”,别的没有。我有时候想回去看看他,可一想到那个西屋,想到那8个钟头,想到他站在门口的样子,我就不想回了。
我娘走了5年了,我爹那句话,我记了5年。他说:“我站了8个钟头,没进去,也没走。”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他到底在等啥。你们说,他是在等她开门,还是怕她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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