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殡仪馆干了9个年头,今天才敢说,后老伴送走老伴头七,穿红睡衣来选骨灰盒,她62,撂一句这盒向阳,工作人员站门口没拦,手里的单据
我在殡仪馆干了9个年头,今天才敢说,后老伴送走老伴头七,穿红睡衣来选骨灰盒,她62,撂一句这盒向阳,工作人员站门口没拦,手里的单据
我在殡仪馆干了9个年头。
9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我看过三千多具遗体进炉子,短到我至今还记得第一个经我手的逝者穿的是啥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毛边,指甲缝里还带着泥。那是个种地的老汉,儿子从深圳赶回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灰。
我今年54,姓赵,大名赵德厚,单位里年轻的叫我赵师傅,老同事叫我老赵。我干的是殡仪服务,说白了,从遗体接运到化妆整容,从灵堂布置到火化入炉,最后到骨灰盒这一摊,我都经手。9年里,我见过哭得昏死过去的孝子,见过争遗产在灵堂上就打起来的兄弟,见过抱着骨灰盒在门口坐了一宿的老太太,也见过连面都不露、只托人送个花圈就算完事的闺女。
但这9年,有一个人,有一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凉。
今天我说出来,是因为前几天,我又在殡仪馆大门口看见了一个穿红睡衣的女人。
先说清楚,我们这殡仪馆在县城边上,往东是火葬场,往西是公墓,中间夹着一条水泥路,路两边种着两排老柏树,夏天遮阴,冬天掉一地的籽。来这儿的人,十个有九个是低着头来的,剩下那一个,是被人搀着来的。
可那天来的那个女人,是抬着头来的。
她62岁,姓周,叫周凤兰。老伴姓刘,叫刘长海,66,退休前是县供销社的,后来供销社散了,他就在家待着,每个月领两千出头的退休金。周凤兰是后老伴,嫁过来11年,没领证,就是搭伙过日子。刘长海前头有个儿子,叫刘军,在省城开出租车,逢年过节回来一趟,平时电话都少。
刘长海是腊月里没的。心梗,半夜走的,没遭罪。早上周凤兰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她打了120,又打了刘军的电话,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天亮。
这些是后来刘军告诉我的。他说他赶到家的时候,周凤兰就坐在那儿,穿着一件红睡衣,手里攥着刘长海的医保卡和一张存折,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
刘军说,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我说你先别急,后事要办。他说赵师傅,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他说不上来。
那天是腊月十九,天阴得厉害,风从柏树缝里钻过来,刮在脸上跟小刀似的。刘军是下午到的,周凤兰没去接,也没做饭。刘军进门的时候,周凤兰还在沙发上坐着,红睡衣外面套了件黑棉袄,脚上趿拉着一双棉拖鞋,头发乱着,没梳。
刘军说:“姨,咱得商量商量后事。”
周凤兰说:“商量啥,你爸早说过,一切从简。”
刘军说:“那骨灰盒呢?”
周凤兰说:“我明天去挑。”
刘军愣了一下。他说按规矩,骨灰盒一般是儿女挑,老伴跟着看看就行。可周凤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眼睛看着茶几上那杯凉水,没看他。
刘军就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头七前一天。我们殡仪馆的骨灰盒陈列室在办公楼一楼东边,两间打通的大屋子,靠墙一圈玻璃柜,里头摆着不同材质、不同价位的骨灰盒。木头的最多,有松木、柏木、楠木,还有玉的、石的、瓷的。价格从几百到上万,标签都贴在柜门里侧,不显眼。
那天上午9点多,我正跟同事老孙在陈列室门口核对单据。老孙管库房,手里拿着一沓单子,嘴里念叨着:“昨天卖出去三个,两个松木的,一个玉的,玉的是个闺女给她妈买的,八千八……”
我没搭话,低头看手机。这时候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我先看见的是一只棉拖鞋,鞋面上绣着一朵牡丹,颜色褪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底布。然后是一条睡裤,也是棉的,暗红色,裤脚松松垮垮地堆在脚面上。再往上,是一件红睡衣,那种很常见的珊瑚绒料子,领口有点大,露出里面秋衣的圆领。最后是脸。
周凤兰的脸。62岁,皮肤倒还白净,就是眼袋很重,嘴角往下耷拉着,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着,碎头发贴在脸颊两边。
她没看我,也没看老孙,径直往里走。
老孙抬起头,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他干了十几年,头一回见穿睡衣来挑骨灰盒的。
我跟上去,说:“大姐,您……”
她说:“我自己看看。”
她走到木头柜子前面,一排一排看过去。玻璃柜门映出她的影子,红睡衣在灰扑扑的陈列室里特别扎眼。她走得很慢,步子很稳,拖鞋底蹭着地砖,发出“嚓、嚓”的声音。老孙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沓单据,眼睛跟着她转。
她在一排柏木骨灰盒前面停下了。
那排盒子是浅褐色的,上面雕着松鹤,盒盖内侧衬着黄绸子。价格标签贴在柜门里侧,写着“1280”。
她弯下腰,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转过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这盒向阳。”
就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陈列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没反应过来。我说:“您说啥?”
她说:“这个盒子,向阳。”
她伸手指了指柜子里的那个柏木盒。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那个盒子摆的位置确实靠里,早上10点多的太阳从东边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柜子那一角上。可骨灰盒是放在骨灰堂里的,向阳不向阳,有什么要紧?
我说:“大姐,这个材质是柏木的,价格1280,您要是定,我给您开单子。”
她说:“就这个。”
然后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翻开,递给我。存折上有三万八千多块钱,户名是刘长海。
老孙在后面咳了一声。我回头看他,他冲我使了个眼色。我知道他的意思:这钱是死者的,按说该儿女在场,或者至少得有个委托。可周凤兰就这么递过来了,脸上一点犹豫都没有。
我说:“大姐,这存折是刘长海的,得他儿子到场,或者您有委托书也行。”
她把存折收回去,揣进口袋,说:“他儿子在楼上。”
刘军确实在楼上。他在二楼休息室里坐着,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有四五个烟头。我上去叫他,说您下来一趟,您姨要定骨灰盒。
刘军掐了烟,跟我下楼。他进陈列室的时候,周凤兰还站在那排柏木柜子前面,红睡衣的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来了,搭在后背上。
刘军说:“姨,挑好了?”
周凤兰说:“这个,向阳的。”
刘军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又看了一眼周凤兰,说:“行,那就这个。”
然后他掏出手机,扫了柜台上贴的收款码,付了1280。周凤兰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付完钱,刘军说:“姨,那咱回吧,明天头七,还得准备东西。”
周凤兰说:“你先走,我再看看。”
刘军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他就先走了。
陈列室里又剩下我和周凤兰,还有门口的老孙。老孙手里的单据一直没放下,就那么攥着。
周凤兰没再看别的盒子。她站在那排柜子前面,看着那个柏木盒,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她看着老孙,说:“师傅,明天来取,是吧?”
老孙说:“明天上午,带上单据。”
她说:“行。”
然后她掀开门帘,出去了。红睡衣在门口一闪,没了。
老孙这才把单据放在柜台上,长出了一口气。他说:“老赵,这人……不对劲。”
我说:“咋不对劲?”
他说:“你见过谁穿睡衣来挑骨灰盒的?还是后老伴。头七还没过呢。”
我说:“兴许是急的,顾不上换。”
老孙摇摇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是头七。刘长海的遗体停在殡仪馆的冷藏间里,等头七过了就火化。头七这天,家属要在灵堂里守一天,烧纸、上香、摆供。刘军来了,他媳妇也来了,还有刘长海的两个老同事,一个姓张,一个姓王,都是供销社的老伙计,退休了没事干,来帮忙张罗。
周凤兰也来了。她还是穿着那件红睡衣,外面套着黑棉袄。刘军的媳妇看见她,脸色就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周凤兰在灵堂里转了一圈,看了看供桌上的东西,说:“少一碟点心。”
刘军说:“姨,一会儿我去买。”
周凤兰说:“你爸爱吃枣泥的。”
刘军说:“知道了。”
然后周凤兰就坐在灵堂角落的椅子上,不动了。她坐了一整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军叫她,她说她不饿。下午烧纸的时候,她也没起来,就坐在那儿看着。火盆里的纸灰飘起来,落在她的红睡衣上,她也不拍。
张师傅和王师傅在门口抽烟,小声嘀咕。张师傅说:“长海这个后老伴,咋这样?”王师傅说:“搭伙的,能有多少感情。”张师傅说:“那也不能穿红的来吧,头七还没过呢。”王师傅说:“你管人家呢。”
我那天在灵堂里进进出出,听见了,没搭腔。
头七过了,第二天火化。早上8点,刘长海的遗体从冷藏间推出来,送去火化间。刘军跟着去了,周凤兰没去。她坐在灵堂里,等着。骨灰出来以后,装进那个柏木盒。刘军抱着盒子,坐车去了公墓。周凤兰跟着去了,还是那件红睡衣,黑棉袄。
公墓在县城西边,一排一排的墓碑,灰白色的,整整齐齐。刘长海的墓穴是早就买好的,跟他的前妻合葬。前妻是12年前没的,癌症,那时候周凤兰还没来。
下葬的时候,刘军把骨灰盒放进墓穴,工人盖上石板,抹上水泥。周凤兰站在旁边,看着。风很大,吹得她红睡衣的衣角翻起来。她伸手按了按,没按住。
刘军说:“姨,咱回吧。”
周凤兰说:“你先走。”
刘军就带着媳妇走了。张师傅和王师傅也走了。公墓上只剩下周凤兰,还有我和老孙——我们是来收尾的,把剩下的东西拉回去。
周凤兰站在墓碑前面,站了很久。墓碑上刻着刘长海和他前妻的名字,并排的,中间隔着一个“之”字。周凤兰的名字不在上面。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山下走。红睡衣在灰白色的墓碑中间,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山脚下的柏树林里。
老孙说:“老赵,你说她图啥?”
我说:“不知道。”
老孙说:“搭伙11年,没领证,没名分,人走了,她啥也落不着。房子是刘长海前头留下的,存款就那三万八,刘军要是较真,她一分都拿不走。”
我说:“刘军没较真。”
老孙说:“那是刘军厚道。”
我说:“嗯。”
可事情没完。
过了正月十五,刘军来找我。他说赵师傅,我想问你个事。我说你说。他说他爸那个骨灰盒,买的时候,周凤兰是不是说了啥。
我说:“她就说了一句,这盒向阳。”
刘军说:“向阳?”
我说:“对,就这俩字。”
刘军坐在我办公室的椅子上,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说:“赵师傅,你知道我爸前头那个,埋在哪不?”
我说:“公墓啊,你妈嘛。”
他说:“不是。我妈是跟我爸合葬的。可周凤兰……她不是我妈。”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爸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死了以后,骨灰盒要向阳的,因为他这辈子住的房子都背阴,一天到晚见不着太阳。他说他死了,想晒晒太阳。”
我愣住了。
刘军说:“这话我就跟我爸说过,没跟别人说过。周凤兰咋知道的?”
我没说话。
刘军说:“除非我爸也跟她说过。”
他停了一下,又说:“赵师傅,你说,我爸跟她,到底是啥感情?”
我想了想,说:“你爸把存折留给她了。”
刘军说:“那是我爸的工资卡,里头就三万八。”
我说:“三万八也是钱。”
刘军不说话了。
后来我才知道,刘军没要那三万八。他把存折给了周凤兰,周凤兰收了,没说什么。房子刘军收回去了,周凤兰搬走了,搬到县城东边她妹妹家。走的那天,刘军去送她,她穿着那件红睡衣,外面套着黑棉袄,拎着一个编织袋,里头是她这11年的东西。
刘军说:“姨,以后有事打电话。”
周凤兰说:“行。”
然后就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前几天,我又在殡仪馆大门口看见了一个穿红睡衣的女人。
那天是3月12号,植树节,天刚暖和一点,风里带着土腥味。我早上来上班,远远看见大门口站着一个人。走近了看,是个老太太,六十来岁,穿着一件红睡衣,外面套着黑棉袄,脚上趿拉着棉拖鞋。
不是周凤兰。
但这个老太太跟周凤兰差不多岁数,差不多的打扮,差不多的神情。她站在大门口,往里看,没往里走。手里攥着一张纸,像是单据。
我走过去,说:“大姐,您办啥事?”
她转过头,看着我,说:“师傅,我想问一下,骨灰盒能提前买不?”
我说:“能,您给谁买?”
她说:“给我自己。”
我愣了一下。
她说:“我老伴走了3年了,我一个人过。我想着,趁我现在还能动,自己把骨灰盒挑了,省得以后麻烦儿女。”
我说:“您进来看看?”
她说:“行。”
她跟着我进了陈列室。老孙还在,看见又来了一个穿红睡衣的老太太,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老太太在柜子前面看了一圈,最后停在那排柏木骨灰盒前面。她弯下腰,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直起身,对我说:“师傅,哪个向阳?”
我指了指靠窗那一排。
她说:“就那个吧。”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翻开,递给我。存折上有五万多块钱,户名是她自己。
我给她开了单子。她签了字,把存折收好,说:“师傅,我先放你们这儿,等我走了,你们给我装上就行。”
我说:“您跟儿女说了吗?”
她说:“没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办。”
然后她走了。红睡衣在门口一闪,没了。
老孙把单据收好,看着我,说:“老赵,这咋又一个?”
我没说话。
我站在陈列室门口,看着外面那两排老柏树。3月的风从树缝里钻过来,不冷了,带着点土腥味。我想起周凤兰,想起她说的那四个字——“这盒向阳”。想起刘军说的那句话——“我爸这辈子住的房子都背阴”。
我想起这9年里,我见过的那些骨灰盒。松木的、柏木的、玉的、石的、瓷的,贵的上万,便宜的三五百。有的盒子当天就装上了骨灰,有的盒子在库房里放了好几年,等一个还没走的人。
我想起那些来挑骨灰盒的人。哭着的、不哭的、穿孝的、穿红的、儿女来的、老伴来的、自己来的。
我想起那天周凤兰穿着红睡衣站在陈列室里,阳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那个柏木盒上。她说“这盒向阳”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到底是为刘长海挑的,还是为自己挑的。
刘军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他说赵师傅,那个骨灰盒,是我爸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
我说:“你爸的存折在她手里。”
刘军说:“那三万八,我一分没要。”
我说:“我知道。”
他说:“可我还是想不明白。”
我说:“我也想不明白。”
电话就挂了。
前几天,我去公墓那边办事,路过刘长海的墓。墓碑前面摆着一束花,白的,蔫了,花瓣掉在石板缝里。墓碑上刘长海和他前妻的名字还在,并排的,中间隔着一个“之”字。
旁边没有别的墓碑。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到殡仪馆,老孙正在陈列室里擦柜子。他看见我,说:“老赵,那个穿红睡衣的老太太,昨天又来了一趟。”
我说:“干啥?”
他说:“她来看看那个盒子还在不在。”
我说:“还在不?”
他说:“在。我给她指了指,她看了看,走了。”
我说:“她说啥了?”
老孙想了想,说:“她啥也没说。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我说:“哦。”
老孙说:“老赵,你说这些人,到底咋想的?”
我没回答。
我走到门口,点了根烟。3月的风还是带着土腥味,从老柏树缝里钻过来。远处公墓的方向,灰白色的墓碑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我看不清哪一座是刘长海的,也看不清哪一座前面摆着花。
烟抽完了,我掐了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回屋的时候,听见老孙在里头嘟囔了一句:“这盒向阳。”
我站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陈列室。玻璃柜里,那个柏木骨灰盒还摆在原来的位置,阳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盒盖上,松鹤的雕花被照得清清楚楚。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周凤兰那天为啥穿红睡衣来。
她62,后老伴,搭伙11年,没领证。刘长海头七还没过,她就来挑骨灰盒。她站在陈列室里,撂了一句“这盒向阳”,工作人员站门口没拦,手里的单据攥了一上午。
她到底是为刘长海挑的,还是为自己挑的?
那件红睡衣,是她故意穿的,还是没顾上换?
刘长海跟她说过“向阳”的事吗?还是她自己猜的?
那三万八,她拿了,心里是啥滋味?
刘军说她啥也没要,可她啥也没落着吗?
我干了9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啥也不懂。
你说,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是觉得周凤兰薄情,还是觉得她可怜?
我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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