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废品
婆婆开始捡废品那天,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三年前的春天。小区里的桃花刚开,粉白粉白的。我下班回来,看见婆婆蹲在楼下垃圾桶旁边,手里攥着一个纸箱子。她把纸箱子拆开,压平,叠好,放在脚边。脚边已经摞了一小摞。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背弯着。路过的邻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是瞧不起。
我站在单元门口,没走过去。我觉得丢人。婆婆有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我和老公每个月也给她钱。她不缺钱。她为什么要捡废品?邻居们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们虐待老人?会不会觉得我们不给婆婆钱花?
那天晚上我跟老公说了。老公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一辈子闲不住。你让她捡吧。”我说:“捡废品多丢人。”他说:“她高兴就行。”我没再说什么。可我心里不舒服。
后来婆婆越捡越多。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拎着个大蛇皮袋子。在小区里转。翻垃圾桶。捡纸箱子、塑料瓶、旧书报。有时候还去附近的商铺门口捡。商铺的人认识她了,有纸箱子就给她留着。她推着一辆旧三轮车。是她在废品站花八十块钱买的。锈迹斑斑的。轮胎磨得没了花纹。她骑着它,从小区到废品站。一趟又一趟。
小区里的人开始议论。有人说,老陈家的儿媳妇不孝顺。让婆婆出去捡破烂。有人说,老陈家缺钱吗?儿子在国企,媳妇在银行。不缺钱啊。有人说,那老太太就是闲不住。也有人说,是不是儿媳妇不给饭吃?我听见了。没解释。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说婆婆不缺钱?人家说你婆婆不缺钱还捡废品?我说婆婆闲不住?人家说你婆婆闲不住不能跳广场舞?我解释不清。我就不解释了。
可我心里堵得慌。每天下班回来,看见婆婆在楼下分拣废品。纸箱子一堆。塑料瓶一堆。旧书报一堆。她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分。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是黑的。她看见我,笑了笑。说:“回来了?”我说:“嗯。”然后匆匆上楼。我不好意思站在那儿。我怕邻居看见。怕他们觉得那是我婆婆。怕他们觉得我是那个让婆婆捡废品的儿媳妇。
老公倒是无所谓。他说:“你管别人说啥。我妈一辈子就这样。闲不住。你不让她捡,她在家待着难受。”我说:“那她去公园啊。去跳广场舞啊。”他说:“她不会跳。她就会干活。”我说:“那她可以去超市啊。去逛商场啊。”他说:“她舍不得花钱。她觉得捡废品能挣钱。”我说:“能挣几个钱?一个月能挣两百不?”他没说话。他也不知道。
婆婆每个月卖一次废品。每次都是月初。她把攒了一个月的废品装上三轮车,骑到废品站。废品站在城郊。骑三轮车要二十分钟。她早上六点出门。回来的时候八点多。满头大汗。可脸上笑着。她从兜里掏出一沓零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皱巴巴的。她坐在沙发上,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把钱揣进兜里。然后去厨房做饭。跟没事人一样。
我问她:“妈,卖了多少钱?”她说:“没多少。百八十块。”我说:“那您别捡了。多累啊。”她说:“不累。闲着也是闲着。”我说:“您缺钱吗?”她说:“不缺。可钱不嫌多。”我说:“那您把钱存着。自己花。”她说:“我花不着。给你们攒着。”我说:“我们不要。”她说:“那我给孙子攒着。”我不说话了。
我一直以为她一个月就卖百八十块。直到那天。
那天是月初。我休息。婆婆一大早就出门了。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她把废品装上三轮车。纸箱子摞得比她还高。塑料瓶装了三个大蛇皮袋子。旧书报捆了两捆。她把绳子勒紧。试了试。然后跨上三轮车。蹬着走了。她的背弓着。蹬得很慢。可很稳。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我下了楼。我决定跟着她。我想看看她到底去哪个废品站。到底卖多少钱。
我远远地跟着。她骑得不快。我走路能跟上。她拐出小区。沿着大路往城郊骑。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废品站。门口堆满了废铁、废纸、废塑料。气味很难闻。她骑进去。停在一个磅秤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毛巾。他说:“陈姨来了。”婆婆说:“来了。”男人帮她把废品卸下来。纸箱子放上磅秤。男人看了看秤。说:“纸箱子,三十二斤。一斤八毛。二十五块六。”婆婆说:“好。”
塑料瓶放上磅秤。男人说:“塑料瓶,十八斤。一斤一块二。二十一块六。”婆婆说:“好。”旧书报放上磅秤。男人说:“书报,四十五斤。一斤一块。四十五块。”婆婆说:“好。”
男人算了一下。说:“一共九十二块二。给你九十二。”婆婆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兜里。然后她从三轮车斗里又掏出一个蛇皮袋子。我这才看见,三轮车斗底下还压着一个袋子。她打开袋子。里面是铜丝。细细的铜丝。一卷一卷的。男人看了一眼。说:“铜丝,六斤。一斤二十五。一百五十块。”婆婆说:“好。”
男人又算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百五。递给她。她接过来。数了数。揣进兜里。然后她说:“还有。”她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小包东西。用报纸包着。打开。是铝。铝条、铝块、铝丝。男人看了看。说:“铝,四斤。一斤六块。二十四块。”婆婆说:“好。”
男人给了她二十四块。她接过来。数了数。揣进兜里。然后她跟男人说:“下个月还有。我攒着呢。”男人说:“行。陈姨你慢慢来。”
我站在废品站门口。看着婆婆。她把钱揣好。跨上三轮车。蹬着走了。她的背弓着。蹬得很慢。可很稳。我站在那儿。没叫她。我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我回到家的时候,婆婆已经在厨房做饭了。她看见我,笑了笑。说:“回来了?”我说:“嗯。”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她在切菜。一刀一刀的。手上有灰。指甲缝里是黑的。她切完了。洗了手。端菜出来。放在桌上。说:“吃饭。”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她给我盛饭。递给我。我接过来。吃了一口。她说:“好吃不?”我说:“好吃。”她笑了。说:“好吃就多吃点。”她坐在对面。也端起碗。吃了一口。她的手上还有灰。没洗干净。可她不在乎。
“妈。”我叫她。
“嗯。”
“您今天卖废品卖了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没多少。百八十。”
“我看见了。九十二加一百五加二十四。一共两百六十六。”
她不说话了。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跟着我了?”
“嗯。”
她放下碗。看着我。
“你跟着我干啥?”
“我想看看您到底卖多少钱。”
“看了咋样?”
“两百六十六。比我以为的多。”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妈。您一个月捡废品能挣多少?”
她嚼了两口饭。咽了。然后说:“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平均下来,一个月两千多吧。”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两千多?”
“嗯。纸箱子、塑料瓶、旧书报,这些不值钱。值钱的是铜和铝。铜丝一斤二十五。铝一斤六块。我专门捡这些。工地上拆下来的旧电线。装修扔的旧铝窗。我捡回来,剥皮,把铜丝抽出来。铝块敲干净。攒够了再卖。这些东西,一个月能卖一千多。”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跟说今天买了什么菜一样。
“妈。您有退休金。不缺钱。您为啥要捡废品?”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不是为了钱。”
“那为了啥?”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建军拉扯大。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退休了又去菜市场摆了十年摊。我这一辈子,都在干活。不干活,我心里空。捡废品,是干活。我每天出去转一圈。捡点东西。分一分。攒一攒。卖一卖。一天就过去了。我心里踏实。”
她停了一下。
“我挣的钱,没花。都攒着呢。建军买房的时候,我给了五万。你们不知道。我跟建军说的,别告诉你媳妇。他听了。那五万,是我捡废品攒的。不是退休金。退休金我花了。吃饭、买药、交水电。剩下的,就是捡废品的。”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她的手放在桌上。指节大。手心有茧。指甲缝是黑的。那双手。三十年纺织厂。十年菜市场。三年捡废品。她一辈子没停过。她捡废品,不是缺钱。是缺干活。缺那种靠自己双手挣来一分一厘的踏实感。她捡废品,不是丢人。是她这辈子活着的习惯。
“妈。”
“嗯。”
“您别捡了。”
她看着我。
“您教我。我跟您一块捡。”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弯弯的。
“你上班呢。哪有空。”
“周末。周末我陪您。”
“真的?”
“真的。”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我跟婆婆一起出去捡废品。她推着三轮车。我拎着蛇皮袋子。她在前面翻垃圾桶。我在后面跟着。她看见纸箱子,递给我。我拆开。压平。叠好。放在车上。她看见塑料瓶,捡起来。递给我。我拧开盖。倒掉水。踩扁。扔进袋子里。
邻居们看见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瞧不起。现在是奇怪。有人问婆婆:“陈姨,这是你儿媳妇?”婆婆说:“嗯。”人家说:“她跟你一块捡废品?”婆婆说:“她休息。陪我。”人家不说话了。看着我们。我推着三轮车。婆婆在旁边走。阳光照着我们。暖融融的。
上个月,婆婆卖废品。卖了三百多。她数完钱。递给我一百。说:“拿着。你帮我干活了。分你一半。”我说:“妈。我不要。”她说:“拿着。这是你挣的。”我说:“妈。我不是为了钱。”她说:“我知道。可你干活了。就该拿钱。”我接过那一百。皱巴巴的。一块的、五块的。我攥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
那一百。我没花。夹在电话本里。跟那些重要的纸条放在一起。
昨天。婆婆又去卖废品了。我跟着。废品站的男人看见我。笑了笑。说:“陈姨,你儿媳妇又来了。”婆婆说:“嗯。她休息。”男人说:“你这儿媳妇好。”婆婆笑了。说:“好。”
我站在磅秤旁边。看着婆婆把纸箱子放上去。男人看了看秤。说:“纸箱子,三十五斤。一斤八毛。二十八块。”婆婆说:“好。”
她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兜里。然后她从三轮车斗里掏出那个蛇皮袋子。铜丝。男人看了看。说:“铜丝,七斤。一斤二十五。一百七十五。”婆婆说:“好。”她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兜里。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笑了笑。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上的铜丝上。铜丝亮亮的。黄澄澄的。她站在废品站门口。背后是堆成山的废铁废纸。可她站在那儿。腰板挺直。眼睛里亮亮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突然觉得。她不丢人。她是我婆婆。她捡废品。一个月挣两千多。比我工资的一半还多。她用自己的两只手。挣来每一分钱。踏实。干净。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挽住她的胳膊。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走吧。回家。给你做饭。”
我说:“好。”
我们推着三轮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路边的树上。照在三轮车上。照在婆婆的蓝布褂子上。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可干净。婆婆蹬着三轮车。我在旁边走。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我挽着她的胳膊。没松手。
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邻居王婶子看见了。她站在那儿。看着我们。我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没说话。可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瞧不起。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可我知道。那眼神里。有尊重。
我挽着婆婆的胳膊。继续走。三轮车咕噜咕噜地响。婆婆哼着歌。哼的是什么我不知道。调子很轻。像是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的。
我跟着她。走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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