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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神话里有九位缪斯,司掌艺术,凡人仰望。今时今日,人类的野心是量产她们:人手一个,不司艺术,司柴米油盐,订机票、砍账单、卖旧车、回邮件。
过去三十年,互联网的繁荣建立在一件事上:你亲自上网,亲自看,亲自选,亲自付。注意力经济的全部地基,是人的眼睛。
现在,Muse、Cue、Dots这般的“Personal Agent”来了。眼睛退场,脚印消失,页面失去观众,广告失去看客。互联网从“给人看”走向“替人办”,这将比史上任何一次入口战争都惨烈,因为它换掉的不是入口,是入口背后那个“人”。
两只眼睛盯着屏幕的互联网人力时代即将结束。往后,屏幕那头坐着的,是一只意象里“毛茸茸的”、实际却是代码一串的、在虚拟机里替你跑腿办事的Bot。
它不看广告。这正是全部问题的开始。
01
互联网人力时代的终结
2026年9月8日,Meta上线Muse。12天,下载280万次,美国区日活64.2万,接近ChatGPT移动端上线同期的三倍;iOS评分4.9星,3.6万条评价。
我打开它试了试。界面是一只毛茸茸的虚拟宠物,说话像朋友发微信。但用户给它的不是问题,是目标。
图:Muse的虚拟形象
说“周末订一家四个人能吃饭的餐厅”,它先读你的日历找空档,再查餐厅有没有位置,结合你的偏好列出方案。你点头,它下单。说“帮我把车卖了”,它挂二手平台、回复询价、砍价、约交接。你关掉App去睡觉,它在云端的电脑上继续干活,办完了回来汇报,付款前找你确认一次。
拆开技术日志看,每个用户配一台独立的云端Linux电脑,官方叫它Muse Secure VM,带浏览器、存储和算力;系统里住着一个叫Sentinel的监督程序,Agent的每个动作都要过它这一关;钱包是Stripe的,付款时生成一次性卡号。底层模型是Meta自研的Spark 1.3,专为步骤多、周期长的代理任务训练。
看懂这套配置,就看懂了9月22日那波行情:费城半导体指数单日大涨4.29%,AMD市值史上第一次站上一万亿美元,Meta自己涨了22.5%,市值增加超过3000亿美元。一款应用的下载量,十几天把一家芯片公司抬进了万亿美元俱乐部。
行情把它读成芯片利好,媒体把它读成一款爆款的诞生。都看小了。
过去三十年,互联网上真正干活的主体,是人。浏览器是人的客户端;搜索引擎再强,只是帮你找路;电商再方便,比价、下单、付款,每一步都是你亲手点的。页面是给人看的,广告是给人看的,从门户到信息流,整个互联网围绕同一个前提设计:你亲自在场。
你在场到什么程度?DataReportal的口径,全球61亿网民,人均每天在线6小时37分。每人每年拿出一千多个清醒小时,看页面、刷信息流、点广告。注意力经济从来都不是比喻:这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份无薪劳动,全球广告业一年的万亿流水,就是从这双眼睛里淘出来的。
Muse把这个前提拆了。替你读日历的是它,替你翻网页的是它,替你砍价下单的还是它。1993年,浏览器把互联网送到人面前;2026年,缪斯把人从互联网面前带走。
上网的主体,换“人”了。谷歌的搜索框、Meta的信息流、亚马逊的货架,一夜之间都在服务一个看不见的用户。这个用户不看广告,不逛页面,直奔目标,办完就走。这场换人其实早已开始,Imperva的统计里,全球网络流量的51.8%已经来自Bot;Muse做的事,是把最后一类必须在场的流量,也交了出去。
行业的反应快得反常。据多方媒体消息,字节豆包团队中秋假期接到六天加急任务,9月30日(难道就是今天?)要交出对标Muse的内测版。腾讯微信小微灰度测试,阿里千问铺开20多个领域;就在今日凌晨,OpenAI亦迫不期待发布了其同类产品Bots。历史上入口之争都打了十年上下,这一次,所有玩家六周内全部进场。
Meta这身能力有出处。2025年12月Manus宣布加入Meta,2026年4月被发改委一纸禁令叫停;9月刚刚恢复独立的Manus随即发布同类产品Cue,每个Agent有自己的电话号码、邮箱、钱包和电脑。Meta没能买下那家公司,就照着样子造了一个Muse。这场竞赛里没有专利,只有时间差。
图:Manus Cue的虚拟形象是一群小精灵
图:OpenA Bots的虚拟形象与Manus Cue异曲同工
所有人的急迫都指向同一件事:谁掌管这个新主体,谁就掌管下一代互联网的入口。
主体换人,先变的是算力账本。人上网,按小时计费:你打开页面,服务器渲染,你关掉,资源释放。代理上网,按月交房租:每个Agent是一台7×24小时常驻的云电脑,GPU负责思考,CPU、内存、存储负责让它活着。思考是一瞬间的,活着是每小时的。
这笔账算下来吓人。Muse上线十二天280万用户,就算只有十分之一活跃,也是几十万台云电脑同时开机;若真如扎克伯格所愿“人手一个”,全球是几十亿台。买AMD、买Arm的资金,买的就是这个预期:GPU的增量跟着对话次数走,是线性的;常驻虚拟机的增量跟着用户数走,随规模放大。
各家已经在抢着降成本。Muse的底层模型Spark 1.3,比上一代少用20%的工具调用、25%的token;Manus 2.0把运行成本压低32%,Anthropic把缓存读取价格砍掉75%。目标都一样:让“养一个数字员工”的月费,压到普通人付得起的水平。房租的价目表也挂出来了:Muse对多数日常需求免费,重度订阅两档,每月20美元和100美元。数字员工的养护成本,第一次摆上了货架。
如果说海伦的美貌是天赋,那么缪斯的美貌就是成本表。成本表若压不下去,神话就只是神话。
02
互联网商业模式的崩塌与重构
2026年,全球广告市场将首次突破一万亿美元(dentsu口径),其中74%流向数字渠道(DataReportal口径)。盘子有多集中?Emarketer预测:Meta一家2434.6亿美元,占全球数字广告开销的26.8%,史上第一次超过谷歌的2395.4亿;加上亚马逊的820.7亿,前三家拿走62.3%。
这就是即将塌掉的东西的核心体量。
塌的方式,得从广告的计价单位说起。数字广告卖了三十年,卖的一直是同一个东西:曝光。按千次展示计价,按点击结算,一切折算回眼球和时长。全球广告主一年一万亿美元,买的是61亿双眼睛、每天6小时37分的注视。
Agent上网,这个计价单位作废了。没有浏览,就没有曝光;没有曝光,按曝光计价的生意就地失重。Agent替你比价、下单、付款,整个过程里没有一个广告位被看到。流量是人的注意力留下的脚印,Agent上网,不留脚印。
第一环塌在交易侧,第二环塌在财政侧。互联网三十年的默认价格是零,零价格背后是记账方式:你不为内容付钱,你的注意力替你付了。新闻免费读,视频免费看,搜索免费用,代价都折成了广告位库存。注意力退场,这笔账没有科目可记。免费服务的财源被抽走,内容、工具、平台统统要改收现金,而付钱的一方,常常就是替你办事的那只Agent。
第三环塌在内容侧。全球媒体和创作者的变现,大头一直是广告;广告预算的七成又沉淀在数字渠道。当阅读的主体从人换成bot,页面失去观众,内容生产者先于平台失去买家。
塌得最早的,还要算是Meta自己的立场。官方博客白纸黑字:用户的对话和虚拟机里的数据,不进入Meta的广告系统;用不用你的数据训练模型,一键可退。一家一年2400多亿美元广告流水的公司,亲手给老生意划了隔离带。当全球最大的广告公司不再谈论广告,这个转向本身,比任何研报都有说服力。
图:注意力经济与代理权经济比较
注意力经济计量眼球,新账本计量代理权。眼球是消耗品,每看一次都少一次;代理权是累积物,每授权一项都更深一层。前者与人争夺时间,后者替人节省时间。三十年互联网,头一回把收入基础从流量换成了代理权。
03
新商业模式叙事与新的资本市场逻辑
塌掉的旧商业模式,得有新的来接。新的长什么样,Manus创始人肖弘说得最朴素:“Manus挺像是一个卖电脑的生意。”订阅费是房租,交易抽成是物业费。两笔收入都跟token价格无关,token越便宜,毛利越高。困扰大模型行业两年的“越强越亏”死结,钥匙原来一直在客户端手里。
钥匙找到了,锁的结构还要拆开。
入口这门生意,三十年换过三次主人,每次都换一种收税方式。第一次是浏览器,网景把入口定在了首页,雅虎靠门户收展示费;第二次是搜索,谷歌把入口收进一个框,按点击收竞价费;第三次是信息流,Meta把入口拆进每一条内容,按曝光收广告费。三次收税都同一个前提:人在场,眼睛盯着屏幕。
Muse们就要把前提拆了,收税逻辑亦将随之改写。它收的是作用费,不是曝光费:交易在它手里完成,钱从它手里流出,收费自然落在它端。这是第四次入口战争,税基从流量换成了交易额,从概率生意换成了确定生意。
图:入口战争四代沿革
广告是概率生意,一百次曝光换一次点击,一百次点击换一次成交。抽成是确定生意,交易发生,钱就到账。历史上确定生意总是赢概率生意:信用卡网络靠交易通道费抽了一百年,维萨加万事达两家市值合计过万亿美元;App Store抽三成,苹果长成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之一。
护城河在哪?同一句话:Muse/Cue们站在成交的最后一步,它比价、选品、付款。掌管Muse/Cue的,等于在每笔交易的必经之路上设了收费站,别人绕不开,自己也搬不走。模型容易同质化,但“我已经替你跑腿三年、知道你喜欢哪家餐厅、存了你所有的日程”这种关系,是搬不走的。
商家那一头,账本已在迁移。谷歌时代,商家买搜索排名,让用户搜到你;“Muse”时代,商家要让代理在比价时选你。营销预算从买眼球变成买推荐,广告费变成佣金、返点和上架费,货架从网页挪进Agent的决策过程。这条路还没有统一的名字,逻辑已经清楚:过去优化搜索引擎,往后优化代理的选择。
扎克伯格在播客里把这账讲得很直白:Muse帮用户省钱、赚钱,再从促成的交易里收一点,费用由商家承担。全球最大广告公司之一的掌舵人,如今讲的是佣金和抽成。
这笔迁移落到中国和美国,是两种收税姿势。美国大厂试图把信任做进架构,虚拟机隔离、凭证代理、独立审批,硬边界兜底,处处要建管道;中国大厂试图把信任做进生态,微信小微调小程序,豆包接抖音电商,超级App的围墙本身就是围栏。摩擦小起步快,上限取决于围墙有多高。谁背书交易,谁就收下一代的税。
至于更为具体的新的商业模式模型,暂且未到足够能力推演的时刻,尚需扎克伯格、张一鸣与肖弘们不懈进去,以使我们得以后续持续观察。
资本市场新逻辑的部分,给投资者们一份清单,以下按硬度排,只是推演概不负责。
目前来看,最硬的是执行环境。每个Agent一台7×24小时常驻云电脑,云手机、云虚拟机、边缘算力是存量成熟业务,直接受益。Muse的定价已标出价目表:多数日常需求免费,重度订阅两档,每月20美元和100美元。数十亿级用户折成虚拟机数量,是物理算力向常驻算力的切换。
再往下是身份与支付。Agent的“户口本”和“工资卡”,对应密码技术与支付基础设施的升级。Muse开了两个先例:替身卡号,由Stripe发行,一次性、绑商家、绑金额、有期限;消费保险,AirPod丢了、机票降价,都由保险赔付。第一个被消费保险覆盖的AI代理,保险进入信任链条,是这门生意成熟化的标志。
最深一段将是安全。个人智能体这行,用的是银行和密码学通讯的打法:凭证锁进独立保险库,Agent只拿替身令牌,真密码在网络出口才换入;每个动作过独立审批关卡;碰过用户数据的进程在内核被打上污点,出网必须过人眼。
Muse的工程负责人David Singleton是前Stripe首席技术官,参与安全设计的Moxie Marlinspike是Signal创始人。这套制度里的每个组件,审批网关、注入检测、污点追踪、审计留痕,都是安全厂商的下一代产品定义书。
映射到我们的大A,虽然核心模型和产品本体确实不在A股上市公司手里,但云手机、虚拟化、向量数据库、端侧操作系统这些“器官”必然会有兴风作浪的炒作空间。但特别需要心里有数的是,订单逻辑成立,但兑现周期都要以年计。
04
结语
九位缪斯各司其职,凡人在神庙外仰望了两千年。
扎克伯格把神庙改成了公寓楼,按月收租。这一点都不浪漫,但经济学从来不负责浪漫,它只记录稀缺性的迁移:当办事的主体从人换成代理,稀缺的就从注意力变成了委托,定价权随之易手。
过去三十年,互联网向所有人的眼睛收租;往后,它将向每个人的委托收租。
自此以后,凡人与缪斯的关系,从仰望变成了雇佣。神话结束的地方,又会是新一曲神话重谱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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