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把酒杯举到林知夏面前,笑得毫无恶意:“七年没见,你不会只剩下替丈夫挑领带的本事了吧?”
包厢里响起一阵笑。知夏刚要开口,搁在桌边的手机亮了,银行通知跳到最上方:酒店追加消费三千六百八十元,项目为香槟及客房服务。
通知下方,还停着周砚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客户没散,还得喝一轮,你别等我。
知夏盯着酒店名称看了两秒。那是她周五下午亲自办理入住的地方,原本想给七周年纪念日留点惊喜。
两张房卡,一张在她包里,另一张被她放进周砚的西装口袋。
陶宁坐在她旁边,察觉她脸色不对,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没事,临时有点事。”知夏把手机扣在掌心,拿起外套,“你们继续,我先走。”
她刚出包厢,周砚的电话便打了进来。背景安静得反常,听不见酒桌上的杯盏和人声。
“还没散?”知夏问。
周砚停顿半拍:“快了。你今晚别等我,直接回家。”
电梯数字缓慢上升,他又问:“你还在同学聚会吧?”
“嗯。”
“哪家店?已经走到哪儿了?”他的语速仍旧温和,追问却一个接一个,“外面下雨,你别到处跑。我让司机明早去酒店取东西。”
知夏摸到包里的房卡,塑料边缘硌着指节。她没有回答最后一句,只说:“你陪客户吧。”
电话挂断,她走出餐厅,拦车报出酒店地址。雨水斜打在车窗上,周砚又发来两条消息,问她是否到家,她一条也没回。
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她站在酒店前台。值班经理核对了预订人和证件,确认消费确实挂在她的预授权账户下。
“香槟送到房间了吗?”
前台看了一眼记录:“二十三点五十二分已经签收。签收人是周先生。”
知夏打开手机录音,先对准自己的声音,平静说出时间、酒店和房号,又拍下前台打印的消费明细。镜头里没有工作人员的脸。
电梯上行时,周砚打来第三个电话。她按掉,走到房门前,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镜头只露出一线,不对着床的方向。
房卡贴上感应区,绿灯亮起。
门锁弹开的声音很轻,屋里的笑声却陡然停了。玄关散着一双银色高跟鞋,桌上的冰桶还冒着冷气,地毯边落着周砚那条她替他挑的深灰色领带。
知夏推开卧室门。
许曼半跪在床上,手臂正勾着周砚的脖子。门响的一瞬,她整个人僵住,周砚猛地转头,两人同时去抢滑到腰间的被子。
“知夏?”周砚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第一反应却是厉声喝她,“你出去!”
许曼抓紧被角,另一只手挡住脸,仓促地背过身。床头的香槟开了半瓶,两只杯子并排放着,其中一只沾着口红。
知夏没有把镜头抬高。她只站在门边,拍下房号卡套、地上的男女衣物、桌上消费单和周砚露在被外的脸,随即锁屏。
她望着周砚,冷笑了一声:“怎么不继续喝了?”
周砚抓过浴袍披上,赤脚朝她走来:“把手机给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都喝多了。”
“你不是在陪客户吗?”
“她也是项目组的人。”周砚伸手拦门,声音压得极低,“你非要在这里闹得所有人都知道?”
许曼裹着被子坐起来,眼圈很快红了:“林总,我今晚情绪不好,周总只是送我回来。您别拍我,我可以解释。”
“你们一个说在陪客户,一个说送下属回来。”知夏看着她搭在周砚枕边的手表,“先把说法统一。”
周砚脸色骤沉:“够了。夫妻之间的事回家解决,你现在删掉照片,我跟你走。”
他说着去衣架上扯另一件浴袍,动作太急,浴袍从手里滑落,带翻了床尾矮凳上的几本册子。
一本硬壳样册摔到知夏脚边,封面印着市文化展馆空间更新方案。银灰色的建筑轮廓,是她熬了半年画出来的那一版。
她弯腰捡起样册。扉页上的主创设计师一栏,没有她的名字,印的是许曼。
许曼顾不上遮脸,探身就要来夺:“那是送审材料,不能拿走!”
知夏避开她的手,飞快翻了几页。动线折角、悬吊结构、甚至她留在效果图角落的尺寸标记都还在,页脚却换成了工作室商务版的编号。
她抬头看周砚:“这是我的最终稿。”
周砚把浴袍系紧,神情从慌乱变成了惯常的克制:“工作室接的项目,当然属于团队。你最近状态不好,我让许曼代讲,没必要在客户面前把家里的矛盾带进去。”
“代讲,所以把主创也代了?”
“只是送审副本,还能改。”他朝她伸手,“把册子留下。周日上午预审,别在这个时候毁掉大家半年的工作。”
知夏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过去七年,每次客户问起设计,她都默认由周砚回答。她以为那是夫妻分工,原来在他手里,沉默可以被装订成另一个人的履历。
她把样册装进包里:“既然只是副本,少一本不影响你们。”
许曼的声音尖了起来:“林总,里面有公司资料,您不能私自带走!”
“第一页写着我的项目编号,第三十七页还有我没擦干净的签名缩写。”知夏看着她,“你要报警,现在就报。”
周砚挡在门口,盯着她的包:“你想要什么?道歉,还是钱?”
“我本来只想确认你有没有骗我。”知夏抬眼,“现在我要确认的,是你们准备拿走我多少东西。”
门外传来清洁车滚过走廊的声音。周砚不敢真把争执引到外面,只能慢慢收回手。
知夏用自己的房卡开了门,走出去前停了一步:“房间登记在我名下,三千六百八十元也扣在我的账户里。你们天亮前退房,别再用我的钱庆祝她成为主创。”
电梯门合拢时,她给银行提交了消费争议备注,又把照片、录音和样册扉页分别备份。做完这些,她才拨通陶宁的电话。
陶宁还没睡,接起来便问:“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知夏看着样册上许曼的名字:“你们展馆收到的送审版本,主创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陶宁的声音沉下来:“正式材料我没有最终权限,但明早可以申请核对。知夏,你手里有什么?”
“一份写着别人名字的我的作品。”
“那就别只跟周砚吵。”陶宁说,“在预审前走正式异议,项目组才必须留痕。”
雨还在下。知夏抱紧那本原本不该被她看见的样册,转身走出酒店。
周六早上八点半,林知夏站在工作室玻璃门外,发现自己的门禁失效了。
她又试了一次,红灯仍旧亮着。透过玻璃,她看见行政助理小陈快步走来,却没有立刻开门。
“林总,周总刚打过电话。”小陈隔着门,神情为难,“他说您最近休假,个人资料等他回来统一交接,任何人不能擅自放您进去。”
知夏把昨晚那本送审样册举到玻璃前:“我不是来拿公司资料。我来取我的原稿、手稿和个人物品,请负责人在场清点。”
小陈迟疑着开了一条门缝:“库房下午要清杂物,您的几个箱子已经搬到后廊了。可周总说——”
“所以更需要现在清点。”知夏拨通物业电话,“如果工作室拒绝,我请物业和项目行政一起见证,不碰有争议的东西。”
十分钟后,园区物业主管和工作室财务都到了。知夏把需求写成清单,发到公司工作群:只取个人手稿、署名书籍及婚前带入的模型,现场拍照,双方确认。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周砚的电话便打来。她没有接。又过了二十分钟,电梯门打开,他穿着昨晚那套西装走出来,领口压着明显的褶皱。
他扫了一眼围在门口的人,径直走向知夏:“回家再说。”
知夏没有挪步:“我的门禁为什么被停?”
“系统例行调整。”
“只调整我一个人的?”
周砚压低声音:“你昨晚受了刺激,我不想你冲动碰项目文件。我们夫妻七年,非要让同事看笑话吗?”
“那就在同事面前说清楚。”知夏把清单递给他,“哪些东西属于我,哪些属于公司,你逐项指出来。”
周砚没接,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物业主管身上:“这是内部纠纷,不劳外人参与。”
物业主管客气地说:“我们只见证出入和物品搬运,不判断权属。贵司如果双方意见不一致,争议物品可以原地封存。”
知夏先走向公共办公区。她的工位已经被清空,桌上电脑断了电,抽屉里只剩几枚生锈的图钉。
小陈小声说:“昨晚十一点多,许经理让人整理的,说今天要给讲述团队腾位置。”
周砚看了小陈一眼,小陈立刻闭嘴。
“我的东西呢?”知夏问。
“后廊。”
后廊靠近货梯,三个纸箱叠在待清运标识旁,最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旧模型、废纸”。纸箱边角被潮气洇软,胶带已经拆开一半。
知夏蹲下去,先拍下原状,才戴上手套逐件取出。第一箱是大学时期的手绘本,第二箱装着历年材料样板,最下面压着她为展馆做的早期模型。
模型一侧已经折断,灰白色墙板上留着七年前她习惯使用的蓝色定位线。那时工作室刚成立,周砚还会在每次签约后说,没有她的设计,他什么都卖不出去。
周砚站在她身后:“这些确实可以让你带走,没必要把阵仗弄这么大。”
知夏翻过模型底座:“这件也算我的个人物品?”
“淘汰方案而已。”
底座下面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加工标签:HX19042703。标签旁有外协厂的红章,与她昨夜带走的样册第三十七页标注编号只差末尾版本号。
她把编号拍清楚,又让财务在清单上注明模型名称、现状和标签信息。
周砚的眉心动了一下:“一张旧标签证明不了什么。最终方案是在公司完成的。”
“至少能证明模型不是昨天为了争主创临时做的。”知夏把它装进独立纸箱,“外协厂有下单时间、付款人和修改记录。”
她继续清点,从第三个箱子里找出三摞打印稿。每一版都有手写修改,第一版入口过窄,第二版悬吊承重不足,第三版才将观众流线分成上下两层。
这些被周砚称作废纸的东西,恰好留下了成品出现之前的过程。
许曼匆匆赶到时,知夏正在给纸箱贴封条。她换了职业套装,脸上妆容完整,仿佛酒店里的狼狈从未发生过。
“周总,十点要和展馆那边对材料。”许曼顿了顿,又看向纸箱,“林总,这些模型使用的是公司预算,恐怕不能作为个人物品带走。”
“刚才周总说它们是淘汰方案,可以带走。”
许曼下意识望向周砚。周砚沉声道:“模型留下,手稿可以复印一份给你。”
知夏站直身体:“你们两个人意见都不一致,按物业刚才说的,原地封存。”
她把模型和对应打印稿重新放回箱中,在物业主管见证下封住四边,签上日期。周砚不肯签,她便在空白处注明对方到场拒签,由财务和物业分别签字确认。
她没有在清点上继续纠缠。
走出后廊后,知夏打开公司项目系统。页面提示账号不存在,资料云盘和客户通讯录也同时失去权限。
她将提示页录屏,发给陶宁和展馆项目邮箱,正文只有四行:本人对主创署名提出异议;现有送审样册与创作事实不符;个人项目权限于异议提出后被撤销;
请求预审前暂停确认主创并核验材料版本。
周砚看见收件人,终于撕破平静:“你把内部矛盾直接捅给项目方,是想让整个工作室陪你一起丢项目?”
“异议存在,项目方就有权知道。”
“我昨晚做错了,我可以道歉。”他走近一步,“但你把婚姻报复带进工作,最后毁掉的不只是我,还有你自己七年的心血。”
知夏合上电脑:“正因为是我的心血,我才不能让许曼站在台上说是她做的。”
许曼抱着文件夹,语气克制:“我从没说整个方案都是我一个人完成。主创只是对外分工。”
“那你为什么接受扉页上的名字?”
许曼抿住嘴,没有回答。
十分钟后,陶宁回了邮件。展馆项目组确认收到异议,要求三方于周日上午携带连续修改材料参加预审;
主创身份在核验前暂不确认,原定讲述人安排同时冻结。
办公室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许曼先看向周砚:“讲述席位也停了?”
周砚没有理她,只盯着知夏:“你没有系统权限,拿什么证明那些旧纸对应最终方案?”
知夏把封存清单折好,放进包里:“你提醒得对,我得找系统之外的记录。”
她当着他的面给模型加工厂发出核验函,又联系曾参与结构计算的工程师,请对方保全往来邮件和版本附件。
做完这些,她拿起个人手绘本和书籍离开。被封存的模型仍留在后廊,但清运标识已经被物业撤下,箱体上多了两道不能悄悄撕开的签名。
电梯门关闭前,周砚追出来:“今晚回家,我们谈个解决办法。”
知夏按住关门键:“你要谈署名,就在明天预审会上谈。要谈酒店,等我有空见律师以后。”
周日上午九点,展馆项目预审室里摆着两套材料。
一套是工作室正式提交的精装样册,主创姓名为许曼;另一套是林知夏带来的手稿、邮件打印件和从加工厂调取的三次下单记录。
封存模型则由物业人员直接送到现场,封条完好。
项目负责人宣布核验范围:“今天只判断创作材料是否连续、公开展示由谁讲述。私人关系不作为专业结论依据。”
周砚坐在长桌另一端,神情平静:“我同意。希望林知夏也不要把家庭矛盾扩大成对团队的指控。”
知夏没有回应他的暗示,只把第一版模型放上展示台。
许曼先开口:“这是工作室早期集体讨论产生的公共素材。林总作为合伙人接触过它,并不代表最终方案由她独立完成。”
评审问:“那请你说明它与最终方案的演进关系。”
许曼翻开准备好的汇报稿:“早期方案主要存在体验感不足,后来团队进行了整体优化。”
“具体是哪三处不足?”知夏问。
许曼看她一眼:“细节很多,不适合脱离团队单独归因。”
知夏拿出第一张结构图:“第一版把主入口设在西侧,客流经过窄廊后交叉回流,消防疏散距离超标。我废掉它,不是因为体验感,而是因为测算不通过。”
她换上第二张图:“第二版增加悬吊展墙,但原建筑梁位不能承受集中荷载。结构工程师在邮件里要求减重,我把六面实体墙改成网架。”
第三张图铺开时,模型底部的编号与外协加工单一一对应。
“第三版才出现最终样册里的双层动线。加工厂在四月二十七日收到我的文件,五月三日按我的批注重切底板。这里有原始邮件头和对方服务器导出的附件校验值。”
评审人员轮流查看材料。陶宁坐在记录席,只负责登记,没有替她说一句话。
直到正式提交版本与第三版图纸被并排放到屏幕上,她才确认道:“展馆收到的正式版本,核心空间结构确实与这份第三版一致。”
许曼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后期灯光、材料和讲述文本是团队完成的。我负责综合,并不是完全没有贡献。”
“没人否认你的后期工作。”知夏说,“争议是你为什么以主创身份提交,以及谁同意删除我的名字。”
许曼看向周砚。
周砚接过话:“署名安排由我决定。知夏此前不愿参与商务,也多次表示不喜欢公开讲述,我根据项目进度调整人员,属于公司管理行为。”
“不愿讲述等于放弃作者身份吗?”评审问。
周砚笑了一下:“夫妻共同经营,很难把每一笔贡献切得这么机械。她现在提出异议,是因为我们的婚姻出现问题。”
负责人合上笔记本:“动机可以另行判断,现阶段材料不足以确认许曼独立承担主创。周一公开展示的讲述席位暂停,待各方补交原创说明和授权依据后再定。”
许曼猛地抬头:“明天就展示,现在暂停,谁来讲?”
“可以延期,也可以由确认无争议的技术人员讲。”负责人说,“在权属没有核清前,不能让任何一方借公开活动形成既成事实。”
休会二十分钟。
知夏走到走廊尽头接水,周砚随后出来,将一份打印好的声明放在窗台上。
“签了它。”他说,“我恢复你的系统权限,把主创改成联合署名,明天仍由你和许曼共同展示。”
知夏没有碰那份纸,先在手机上点开录音。屏幕显示文件从九点零三分起持续记录,她把手机正面放在窗台上。
周砚看见了,嘴角绷紧:“你现在跟我说每句话都要录?”
“是。从谈话开始就在录。”
她低头阅读声明。第一条称酒店事件系酒后误会,双方不存在不正当关系;第二条要求她撤回署名异议;
第三条承诺不以任何方式影响展馆公开展示。末尾给她预留了签名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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