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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一晚,陈浩把电视开得震天响,手里的塑料枪隔几分钟就叫一阵。周宁坐在小卧室里做最后一套数学题,门关了两次,又被他撞开。

我们一家暂住娘家,只因这里离考点步行不到十分钟。弟弟陈勇父子平时也住这儿,客厅堆着五金店送货用的纸箱,过道只容一人侧身走。

我把电视音量调低,哄陈浩早点睡。他夺过遥控器,扭头喊爷爷。父亲陈德山端着茶杯出来,先瞧孙子,再朝小卧室看了一眼。

“孩子放松一下,你别总管他。”

周志成正在检查准考证袋,抬起头说,周宁明早考试,今晚得睡好。

父亲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嫌吵就出去住。陈浩平时都这样,凭什么迁就她?”

周宁站在门口,睡衣袖子还沾着铅笔灰。她低声说自己戴耳塞就行,我也赶紧拉住周志成,想把这阵火压下去。

他没跟父亲争,只看了我一会儿,拿出手机订了考点旁的酒店。屏幕上的数字很亮,一晚一千零八十八元。

“宁宁,收东西,跟爸走。”

父亲冷哼一声,说住不起就别摆阔。周志成替女儿拎起书包,检查证件袋时才发现准考证还在我的挎包里。

他站在门口,只留下一句:“陈静,你想清楚谁明天进考场。”

电梯门合上后,陈浩又按响塑料枪。父亲坐回沙发,调高电视音量,像什么也没发生。

我握着那只挎包,拉链硌着掌心。小卧室的台灯还亮着,桌上那张卷子只写到一半。

01

我关掉台灯,把周宁的洗漱用品、换洗衣服和常用药塞进行李袋。准考证、身份证单独装进透明文件袋,摸了三遍,才拉上拉链。

父亲坐在客厅看天气预报,没有回头。陈浩趴在茶几上拆零食,薯片渣落了一地。陈勇去店里清点货物,还没回来。

“志成脾气也太大了。”

父亲盯着电视说,孩子闹一闹能有多大影响,周宁从小成绩好,不差这一晚上。

我本想应一声,话到了嘴边,却没出来。临走前拿扫帚扫掉薯片渣,又把厨房烧水壶灌满。父亲血压高,早上总要用温水吃药。

六月的夜闷得厉害。我提着行李走到小区门口,后背已经湿透。酒店离得不远,出租车司机听见地址,抬手指了指前面。

“走过去也就十分钟。”

我还是上了车。行李压在膝盖上,车费跳到起步价便停了。那一千零八十八元却像贴在眼前,怎么都挪不开。

周志成做设备维修,遇上抢修要在厂里熬通宵。这一晚的费用,差不多抵他好几天收入。他平时连工作鞋开胶了都要自己粘两回。

酒店大堂冷气很足,地砖照得见人影。我报了房号,前台让我刷身份证。电梯上升时,我闻见自己衣服上还有娘家厨房的油烟味。

门开后,周志成接过行李,先从我手里拿走文件袋。他逐样核对,确认没少,才把准考证放到床头柜最里面。

周宁已经洗过澡,坐在桌边看错题本。见我进来,她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妈,对不起,让你两头跑。”

我怔了一下,伸手摸她的头。头发还湿着,发梢凉凉的。

“你道什么歉,安心考试。”

她点点头,又低头看题。周志成把吹风机插上,递到我手里,让我给她吹干,别明早头疼。

吹风机嗡嗡响着,我看见镜子里的周宁闭着眼,肩膀却一直绷着。十八岁的孩子,脸上还有没消干净的青春痘,眼下却淡淡发青。

我二十六岁生她。那时弟弟陈勇二十二岁,刚学着做生意,手头紧。我坐完月子没多久,便把母亲住院的跑腿事接了过去。

后来父亲做白内障手术,是我请假陪床。陈勇进货缺钱,我垫过。逢年过节买米买油,也是我和周志成提上楼。

弟弟三十岁有了陈浩,家里添了男孙。父亲高兴得在满月酒上喝醉,从那以后,凡事总说孩子小,让我们多让一点。

我听惯了,也照做惯了。父亲说陈勇忙,我就多跑几趟。父亲说陈浩淘气是聪明,我就让周宁把新买的文具分给他。

母亲赵玉兰在世时偶尔拦一句。她两年前去世,终年六十八岁。办完后事,父亲吃饭、买药、换季添衣,我更不敢少管。

“你爸也是舍不得孩子受拘束。”我压低声音,怕周宁听见,“明天考完第一场,老人气消了就好。”

周志成把矿泉水拧开,推到我面前。

“先别替谁解释。今晚只管宁宁。”

他的语气不重,却没像往常那样顺着我。我捧着水瓶,瓶身很凉,掌心一层潮气。

周宁翻了一页错题本,纸响得很轻。我忽然想起她小时候被陈浩抓坏画册,也是先对我说,没关系,弟弟还小。

那时我还夸她懂事。

十点半,周志成催她上床。他睡外侧的小沙发,我和周宁挤一张床。关灯前,她又问了一遍闹钟设好没有。

我说设了三个。她嗯了一声,过了几秒,把被角轻轻往我这边推,说妈妈盖好。

窗帘缝里漏进商场招牌的红光,一明一暗。我侧身躺着,听见周志成翻身时,沙发皮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谁也没再提那一千零八十八元。

02

早上五点四十,我被手机震动叫醒。周志成已经起了,蹲在地上整理考试用品。两支黑色签字笔、铅笔、橡皮,他一件件摆在白毛巾上。

周宁还睡着,眉头微微皱着。我没叫她,轻手轻脚去洗漱。打开挎包找纸巾时,摸到夹层里有一叠折好的钱。

十元、二十元居多,还有两张五十元。我数了数,一共二百六十元,是昨晚塞给周宁买早餐和水的钱。

钱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字写得很小:酒店有早餐,我用不上。妈妈别再花钱了。

我捏着那张纸站了半天。洗手池的水龙头没关严,水珠一滴滴落下,在白瓷盆里敲出细响。

周志成进来拿牙刷,看见我手里的钱,没问。他把水龙头拧紧,又把浴室门带上,免得声响吵醒女儿。

“她什么时候放回来的?”

“估计昨晚。”

我重新把钱装好,想等她醒了再塞回去。转念又怕她推来推去,便放进自己钱包最里层。

周宁小时候就不太开口要东西。小学春游,别人带两袋零食,她只挑一瓶水。初中补课,她听见我说超市月底盘账忙,便自己坐公交去。

有一回她的运动鞋磨破脚后跟,我看见袜子上的血,才知道她已经垫着纸巾穿了半个月。

我问为什么不说,她笑着说还能穿。那天我心疼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买回新鞋,却又在饭桌上夸她会替家里省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问降压药放在哪里。我立刻回了厨房吊柜第二层,还提醒他别空腹吃。

随后又打字问他早饭想吃什么,发出去前停了一会儿,还是删掉了。酒店床上的周宁翻了个身,手在枕边摸索,像在找眼镜。

她醒来第一句话,不是问几点,而是问我:“妈,外公吃药了吗?”

我把眼镜递给她,说已经提醒过了。她坐起身,头发乱蓬蓬的,松了口气。

“你陪我考试,会不会耽误照顾外公?”

“不会,他能照顾自己。”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先顿了一下。父亲七十二岁,有养老金,腿脚也利索。可这些年只要他咳嗽一声,我便习惯往娘家跑。

周宁穿袜子的动作慢了些。她没再问,只把床铺抚平,又将用过的拖鞋并排放到墙边。

酒店早餐六点半开始。她拿了一个鸡蛋、半碗粥,吃得很慢。周志成给她夹了两根青菜,被她悄悄拨回他的盘里。

“我吃饱了,爸你吃。”

周志成看了她一眼,没有硬劝,只把鸡蛋剥好放在她手边。她最后还是吃了,连蛋壳内侧沾着的一点蛋白也抠得干干净净。

我低头喝粥,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没化开的米。旁边桌上有人谈论押题卷,声音不大,周宁却把背挺直了。

吃完回客房,她开始看语文素材。我收拾桌面时,手机收到许惠芬的问候。

许阿姨是母亲多年的旧同事,以前做出纳。母亲在时,她们常约着逛菜场,谁买到便宜又新鲜的菜,晚上就打电话说半天。

母亲走后,许阿姨偶尔给我发消息,多半问父亲身体,也问周宁学习。她知道今天高考,特意叮嘱我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我回了句已经住到考点附近,一切都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消息,说等孩子考完,想约我坐坐,谈谈母亲从前的一些事。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些发酸,只当她又想起老同事。便答应考试结束后联系,还问她最近膝盖疼不疼。

她没有细说,只回了一个好字。

六点五十分,周宁合上资料,把笔袋放进透明文件袋。走到门口,她忽然折回来,检查床头柜有没有留下东西。

“别紧张,时间来得及。”我说。

她背起书包,先看我的脸色,随后才点头。那目光很快,快得像怕被我发现。

电梯里站满了送考的家长。有人给孩子整理衣领,有人不停念考试注意事项。周宁靠着我,手臂细瘦,隔着校服传来一点体温。

出了酒店,清晨的街道已经热起来。她走了几步,又回头问我,考完以后是不是还要回去给外公做午饭。

我说不用管,今天只顾考试。

她应了一声,脚步明显快了。挎包里那二百六十元随着我走动,轻轻撞着钥匙。

03

周宁进考点后,我和周志成站在树荫下。校门外挤满家长,卖矿泉水的小贩来回走,冰块在泡沫箱里哗啦作响。

八点四十,父亲打来电话。我刚接通,他便问周志成什么意思,大晚上带着孩子走,故意给谁摆脸色。

我往远处走了几步,低声解释,周宁需要休息,志成也是着急。父亲根本不听,说亲戚邻居都知道我们回来陪考,这么一闹,让他脸往哪儿放。

“中午把孩子带回来,给我赔个不是。”

我握着手机,看向紧闭的校门。里面已经响过预备铃,周宁大概正低头填写姓名和考号。

“她今天考试,别折腾她了。”

父亲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说周宁不懂事,我也跟着不懂事。陈浩才十岁,玩一会儿怎么了,做姐姐的让着弟弟,本来就是应该的。

电话挂断后,屏幕很快又亮了。陈勇发来语音,背景里有卷帘门升起的响声。

他劝我别跟老人顶,父亲昨晚气得没睡好,早饭也只吃了半碗。等周宁考完第一场,回去说两句软话,这事就过去了。

我打字说孩子没错,删掉。又写志成也在气头上,还是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先等她考完。

周志成买来两瓶水,递给我一瓶。他没问父亲说了什么,只看见我反复按灭手机,便把瓶盖替我拧松。

上午考试结束,周宁随着人流出来。她脸色有些白,见到我们先笑了一下,说题都答完了。

我想问作文,周志成拦住,说不对答案,先去吃饭。三个人找了家清淡的小馆,点了番茄鸡蛋和蒸鱼。

周宁只吃了小半碗饭。我的手机又震起来,她瞥见屏幕上“爸”那个字,筷子停在碗边。

“外公还生气吗?”

我说老人就是嘴硬,哄两句便好了。话一出口,她垂下眼,把鱼刺一根根拨到碟子边缘。

回酒店午休,她躺下半个多小时仍没睡着。我以为她担心下午的数学,坐到床边,替她掖好薄被。

“别想上午的题,考过就算了。”

她背对着我,小声说不是因为考试。说完便闭上嘴,好像多讲一句都会惹麻烦。

周志成把窗帘拉严,坐到沙发上。他等了一会儿,才问她昨晚为什么一直醒。

周宁肩膀动了动。空调出风口轻轻响着,床头的电子钟跳过十二点五十八分。

“我怕妈妈又叫我回去。”

我没听明白,问她回去有什么可怕。她慢慢转过身,眼圈有点红,却没掉泪。

“每次陈浩闹,你都让我让。要是外公生气,你最后还是会让我道歉。”

她说昨晚听见我在门外劝周志成,说忍一晚就过去了。她戴着耳塞,塑料枪的声音听不真切,可那些话听清了。

我张了张嘴。本想说一家人别计较,想说陈浩年纪小,又想说父亲身体不好。每一句都太熟,熟得不用想就能出口。

周志成把闹钟调好,放在桌角。

“她怕的不是考不好,是怕你把她送回去认错。”

这句话不重。我却像刚喝下一口烫水,含也含不住,咽下去又烧得喉咙疼。

这些年,我总以为让周宁懂事,是教她体谅人。她不争玩具,不挑吃穿,受了委屈也先看我的脸色。

原来她不是天生省心。是知道只要娘家那边有人不高兴,我便会先来劝她。

手机再次亮起,父亲问我们几点回来。我按住屏幕,半天没回。

周宁见我不说话,又轻声补了一句:“妈,我可以不计较。你别为难。”

我把她露在外面的脚盖住,手停在被角上。窗帘遮得严,屋里还是漏进一条细光,正落在她磨旧的帆布鞋上。

“睡吧。下午还要考试。”

她闭上眼后,我走到门外,给父亲回了消息。

今天不回去,也不赔礼。

04

消息发出不到一分钟,父亲的电话就追了过来。我调成静音,任屏幕在掌心亮了又暗。

周志成从客房出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他没问我怎么回的,只说周宁刚睡着,让我也靠一会儿。

我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听见清洁车的轮子碾过地毯。心里空落落的,像忘了哪件要紧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下午送考时,父亲没有再联系。陈勇倒是发来一句,说老人正在气头上,让我别把话说死。

我没回复。校门关闭前,周宁转身冲我摆摆手。她走进去时没有回头看第二次,步子比上午稳了些。

傍晚考试结束,我们在酒店旁吃面。周宁胃口好了一点,把荷包蛋吃完了,还主动问周志成第二天几点起。

回客房后,她洗澡,我帮她整理文具。许惠芬忽然发来一条微信,问我早上说考后再谈,是不是因为身边不方便。

我回她,没有不方便,孩子正在洗澡。过了片刻,她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压得很低。

“玉兰临终前托你父亲转交的那封信,你看过没有?”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浴室里水声不断,镜子蒙起一层白雾。我走到窗边,问她说的是什么信。

许阿姨直接打来电话。她说母亲住院最后那段日子,手上没力气,写得很慢。封好以后,当着她的面交给父亲,让他等我情绪稳些再给我。

她一直以为我早已收到。那天提起母亲旧事,原本是想问我看后有没有怪母亲说话重。

“我从没收到。”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只剩她轻轻吸气的声音。她问我是不是记错了,又说信封是浅黄色的,母亲在封口处写了我的名字。

我说没有。整理母亲遗物时,父亲只给过我几件旧衣服和一本菜谱,没有浅黄色的信封。

许阿姨的语气变了。她说当时病房里只有她、母亲和父亲,不可能交给别人。母亲还特意叮嘱,这封信必须到我手里。

我扶着窗台,掌心沾了一层凉汗。楼下车灯一串串滑过去,玻璃上映着我的脸,白得有些陌生。

父亲偏心,我一直知道。可我总觉得,他只是老观念重,嘴上向着儿子和孙子,心里并非没有我。

一封压了两年的信,把那点自我安慰捅开了。

周志成听完,没有拦我。他让周宁留在酒店复习,自己陪我回去。我摇头,说来回不到半小时,我一个人更快。

走前,我告诉周宁去拿些换洗衣物。她看了我一会儿,只叮嘱我别跟外公吵,早点回来。

娘家的门没反锁。我开门时,父亲正坐在客厅择豆角,陈浩趴在地上玩积木。电视声音不大,显得屋里格外闷。

父亲看见我,手里的豆角折成两截。

“你还知道回来?”

我没接这句话,只问母亲留给我的信在哪里。他低头继续择菜,说没听说过,让我不要听外人胡扯。

我说许阿姨亲眼看见母亲交给他。父亲把簸箕推到一边,脸沉下来,说人老了记性差,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你妈走了两年,还折腾这些干什么?”

我看向母亲以前用的柜子。父亲立即站起来,挡在过道中间,说周宁明天还考试,让我赶紧回酒店,别在家里翻来翻去。

他越催,我越觉得不对。母亲的旧物早收拾过,能放东西的地方并不多。可我刚朝卧室走一步,父亲便侧身拦住。

“那里没有,你进去干什么?”

陈浩抱着积木抬头看我们。我压低声音,又问一遍,信到底在哪里。

父亲咬定没有,还说我为了周志成和他闹,如今连许惠芬一句闲话都当真,分明是存心找事。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进不锈钢盆。两年前整理遗物时,他也这样催我,说人走了,留着旧东西只占地方。

我看着那道卧室门,没有再跟他争。

“好。你说没有,我自己找。”

05

父亲伸手来拉我,被我躲开了。我推开卧室门,里面还摆着母亲用过的五斗柜,只是台面换成了父亲的茶叶罐和收音机。

我先拉开抽屉。旧药盒、缝衣针、几本退休证都在,没有浅黄色信封。父亲跟进来,站在我身后不停催。

“够了没有?宁宁明天不用考试了?”

这话让我停了一下。过去只要提到孩子、身体和一家和气,我总会先退。父亲显然也在等我像从前那样关上抽屉。

我没有走,把柜底的纸袋一只只拿出来。父亲忽然绕到床边坐下,双手按住床沿,说里面全是旧被褥,不准我再乱动。

母亲生前爱干净,床垫下从不塞东西。他越护着那里,我心里那根线绷得越紧。

我掀开凉席,又抬起床垫一角。父亲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床板发出闷响。一个牛皮纸袋从夹缝里滑出来,落在我的脚边。

纸袋已经压扁,外面套着透明塑料袋。浅黄色信封就在里面,封口处写着两个字,陈静。

那是母亲的字。横画总往上斜,静字右边最后一笔,习惯拖得很长。

父亲弯腰来抢,我先一步捡起,抱在胸前。他脸色灰白,嘴里仍说不是我的,让我放回去。

我没当着他的面拆。纸袋里还有两份折叠材料和一本红色证件,边角被床垫压出深痕。

陈勇恰在这时回来。他提着一袋熟食站在门口,问我们闹什么。父亲抢着说我发疯,翻他卧室,还拿走不该拿的东西。

我看着弟弟。他神情有些僵,很快又低头换鞋,只劝我有话慢慢说,别吓着陈浩。

我没问他知不知道。那一刻,我谁的话都不敢信。

回酒店的路不长,我却走得很慢。纸袋贴在胸口,隔着衣料发硬。夜市的油烟飘过来,呛得我不停咳嗽。

周志成在酒店门口等我。看见纸袋,他没立刻追问,只接过我的挎包,带我去一楼角落的休息区。

我先拆开母亲的信。她写了四页,开头说静静,妈知道你总怕家里不和,也知道你这些年什么都肯让。

后面几处字迹发虚,墨水洇开。她写我小时候发烧,半夜背去医院的是她。写我结婚后每次回来,总先给父亲和弟弟买东西,很少给自己添一件像样的衣服。

她还写,女儿不是泼出去的水。她没能让父亲改掉老想法,至少要把自己能作主的东西留给我。

夹在信里的那份材料,是母亲去世前一年亲笔写下的遗嘱。日期、姓名和签字齐全,内容只有一页。

她说明,现住的这套房屋,是她婚前取得的个人财产。她去世后,由女儿陈静继承。

红色房产证上的权利人,也是赵玉兰。

我把那一页读了三遍。母亲去世前,我守过夜,喂过饭,也替她擦过身。她几次想单独跟我说话,父亲总在旁边催她休息。

我以为母亲只是舍不得我。没想到她把没说完的话,一笔一画留在了这里。

周志成读完,手掌压着纸页边缘,过了许久才开口。

“这房子是你妈给你的底气。”

我没应声。纸上的“女儿陈静”四个字被灯光照得很清楚。父亲却把它压在床垫下两年,任我继续送菜、陪诊、给弟弟周转。

周宁洗完澡出来,看见我眼睛发红,没有追问。等我把信和遗嘱给她,她站着读完,手里的毛巾慢慢垂下来。

她问外婆写这些时,是不是已经很难受。我说那时母亲手上没力气,写一页要歇很久。

周宁把纸页放回桌面,按原来的折痕叠好。她没有骂外公,只把早餐钱又从我钱包里拿出来,推到我面前。

“妈,你总说自己没吃亏。”

那二百六十元压在母亲的信旁边。我看着一张张旧钞票,忽然说不出这句话了。

当晚,父亲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也没接。他又发消息,说那些东西属于家里,让我天亮前送回去。

凌晨四点多,我才睡着。六点,周志成叫醒我,把遗嘱和房产证装进文件袋,又在外面套了一层防水袋。

我们送周宁去考场。天刚亮,校门外已经挤满人,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气。

父亲的消息又追来:七点前送回证件,你弟今天要去办继承。

我盯着那句话。房产证上明明是我妈的名字,信里夹着她亲笔写的遗嘱,清清楚楚写着房子留给女儿。他们准备拿什么去办?

周宁在考场外攥住我的手。

“妈,等我考完,我们打官司。”

七点已过,父亲的电话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