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拖着行李回到临水县。十五年没在家过一个完整的年,楼道里的墙皮掉得更厉害,门口却还摆着父亲擦得发亮的旧鞋柜。
饭桌上,妈问我这些年到底攒了多少。我夹起一块带鱼,说公司看着不小,钱都压在生意里,真正落到手上的,也就一百万。
其实我的企业股权、厂房和存款加起来,已经接近四千万。厂房不能切一块卖,公司也不是抽屉里的现金,我不愿把那些数字摆上饭桌。
更要紧的是陈建安。他三十四岁了,创业碰过几次壁,此后工作总做不长。房租、车贷、日常花销,缺了就回家开口。
妈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说一百万也不少。父亲陈德厚低头抿酒,建安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分辨这话有几分真假。
第二天上午,门外响起敲门声。表哥周志成提着两盒牛奶,身后跟着许春梅。两人鞋底沾着雪泥,进门后连茶都没顾上喝。
周志成搓着膝盖,说他看中了一处厂区,客户也有眉目,只差启动的钱。他抬起眼,报出一个数,想从我这里拿一百三十万。
我手里的茶盖碰了一下杯沿。
昨晚我才说自己只有一百万。他今天开口,却比我公开的全部积蓄还多三十万。
许春梅坐得很直,手边放着一个蓝色文件袋。她说自己也会出钱,只要设备到位,过完年就能接单。
我还没问清楚,建安先把烟按进烟灰缸。
“我哥有钱,我作证。”
屋里烧着暖气,我后背却冒出一层凉汗。妈把果盘往周志成面前推了推,父亲看着桌角,没有抬头。
周志成望着我,神情明显松了些。那一刻我才明白,这趟拜年不是临时起意。有人早把我的底气,先一步送到了他们手里。
01
我二十九岁离开临水县时,身上只有六千多块。去南方的硬座坐了一夜,车厢里全是泡面味,棉衣被挤得起了褶。
头几年,我给设备厂跑业务。白天守车间,晚上蹲在旅馆算报价。鞋底磨穿了,用胶粘一粘,第二天照样去见客户。
第一笔像样的提成有八万。我留下两万周转,其余全汇回家。妈在电话里说建安刚上大专,花钱的地方多,家里正紧。
后来我和人合伙做设备配套,从十几平方米的门面搬到园区。账面好看时不敢松气,淡季发工资,心里一天要过三遍数。
可不管生意怎样,家里的钱没断过。父亲换膝盖护具,妈做检查,建安交学费、买电脑、学开车,我都按他们报来的数转。
建安毕业后进过汽修店,也跑过销售。每份工作都没做满一年。他说老板不识货,同事排挤人,工资还不够在县城交朋友。
二十七岁那年,他和人合伙做生意。开业时拍了照片给我,门头又宽又亮。他说总算能叫爸妈放心,以后不用再求人。
没过半年,他打电话说周转不开。我当时正在客户厂里调设备,机器轰得耳朵发麻,只听清一个数,十五万。
钱转过去,他说年底一定给我。年底没提,我也没问。妈打来电话,说年轻人摔一跤正常,当哥哥的别把账记得太细。
后来还有租金、材料费、工人工钱。每次金额不算吓人,凑到一起,却像水龙头没关严,一夜一夜往下滴。
五年前,爸妈把老宅过户给建安。那时我正在外地签合同,妈打电话来,说我在外面已经有了落脚处,弟弟还没成家,名下有套房子好说亲。
我沉默了一阵,还是答应了。老宅是父亲做维修工攒下来的,只有七十多平方米。爸妈继续住着,我便觉得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这次回来,门锁还是旧的。阳台堆着父亲修好的小电器,厨房窗台上晾着萝卜干。妈仍把这里叫我们的家,也说这是她和父亲养老的依靠。
她六十八岁,心脏一直不好。药盒按早晚摆在电视柜上,少吃一顿,胸口就发闷。父亲七十岁,记性虽差些,药名和用量却背得很熟。
每天早晨,他先烧温水,再把药掰好。妈嫌药苦,他就在旁边剥一颗橘子。两个人常拌嘴,真到了吃药的时候,谁也不含糊。
我看着那些药盒,原本准备好的话又咽了半截。父母的养老开销,我从没打算推开。他们看病、吃药、生活,我都能管。
可建安不能再这样下去。
吃过午饭,我把碗收到厨房。水龙头有些漏,父亲拿扳手蹲在下面拧。妈坐在小板凳上择菜,时不时揉一下胸口。
我说,过完年以后,爸妈的费用照旧。建安得自己找工作,先有稳定收入,别再想着做一个项目就翻身。
建安靠在门边,脸色沉了下来。
“你刚回来,就给我定规矩?”
我关掉水,拿布擦桌上的水迹。十五年里,他叫我哥的时候不少,可多数都跟一个金额连在一起。
“不是规矩。你三十四岁,该养活自己了。”
妈把一把芹菜放进盆里,劝我少说两句。她说建安不是懒,只是运气差,县城机会本来就少,做哥哥的应该多体谅。
我问她,还要体谅多少年。
父亲从水池下面钻出来,手上沾着锈。他看看我,又看看建安,只说快过年了,一家人别为了钱伤和气。
这话我听过很多次。每次都是我先闭嘴,再转一笔钱。钱到账,家里便安静几个月,下一回照旧。
建安拉开冰箱拿饮料,瓶盖拧得咔咔响。他说自己也想上班,可普通岗位一个月三四千,熟人见了都要问,大学不是白读了吗。
我说,先把日子过起来,不丢人。
他冷笑一声,问我是不是怕他沾光。我没接这句话,只把漏水的龙头重新打开试了试。水流细而稳,池底还留着一圈黄锈。
妈把话题绕回周志成办厂,说亲戚之间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她念叨表哥懂加工,许春梅又会跑业务,这回兴许真能做成。
我说,一百三十万不是一把。做什么产品,客户在哪儿,钱花在哪儿,都要看清楚。
建安站直了些,说我就是不信他,也不信亲戚。
我转过身看着他。小时候他摔破膝盖,会跑到校门口等我。如今个头比我还高,遇到难处却依旧等别人伸手。
父亲拧紧工具箱,低声说老宅有建安一份,也是全家的根。以后不管谁挣得多,家里总得互相照应。
我望向客厅。墙上的旧挂钟慢了六分钟,还是我十年前寄回来的。屋里许多东西都没变,连他们衡量亲近的办法也没变。
02
下午三点,许春梅把蓝色文件袋打开。里面是几张设备报价单,纸边压得平整,还用红笔标了型号和交付周期。
她以前在加工厂做业务,讲起设备不含糊。切割、折弯、焊接,再加一套除尘系统,每项都能说明用途。
我把报价单按顺序排在餐桌上。设备合计六十八万,运送和安装约六万,厂区半年租金十二万,首批材料暂列十万。
加起来不到一百万。
我问余下的钱准备怎么安排。周志成端起茶杯,吹了半天浮沫,说开厂不能算得太死,还要留流动资金。
这话本身没错。可做过生意的人都知道,流动资金也该有去处。工资多少,账期多久,应急留几个月,都能列出大概。
我让他把完整的资金安排拿出来。
周志成摸了摸后脑,说年前太忙,表格还没整理好。只要钱能定下来,他初五前就补齐,绝不会让我吃亏。
许春梅侧过脸看他。
“不是已经做过一版吗?”
周志成咳了一声,说那版数字不准,拿出来反而添乱。他伸手收报价单,动作快了些,纸角刮过桌面,发出干涩的响声。
我按住最上面那张,没有让他收走。
许春梅说,她手里有二十来万积蓄,愿意拿一部分进来。具体拿多少,要等双方投入和股份写清楚以后再定。
她说这句话时看着我,没有看周志成。我问她,一百三十万的每项用途,她是不是都清楚。
她迟疑了几秒,说设备和租金知道,剩下的由周志成安排。她相信他懂生产,自己主要负责找客户。
周志成赶紧接话,说两个人分工不同,没必要什么都管。他的语气比刚才重,许春梅抿了抿嘴,不再出声。
我做设备生意多年,见过不少厂子。有人败在没有订单,有人败在账期,也有人还没开工,就先把钱说成一团雾。
我没有马上拒绝,只拿出纸笔,把设备型号重新抄了一遍。报价是哪家出的,含不含税,售后几年,也逐项写在旁边。
周志成坐不住了,起身去阳台抽烟。玻璃门没关严,冷风钻进来,桌上的薄纸轻轻掀动。
建安从上午起就围着这件事转,却很少问设备。他更关心我的公司,问节后初几开门,财务什么时候到岗,转大额是不是得两个人签字。
开始我只当他好奇。问到第三遍,连父亲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些干什么?”
建安拿着手机,目光还停在屏幕上。他说周志成等着订设备,早点知道时间,也好跟厂家谈交付。
我说,现在手机银行也能转,不必等人上班。
他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大公司的流程他又不懂,随口问问。笑意挂得很浅,没到眼里。
我翻到报价单最后一页,发现两台核心设备写的是指导价。真下单通常还能谈,少则几万,多则十来万。
许春梅听我说完,马上拿笔记下。她问能不能请我联系熟悉的厂家,帮着核一下配置,免得花冤枉钱。
我答应了。周志成从阳台进来,烟味跟着衣服带进屋。他听见我们要核价,先说没问题,随后又说工期紧,不能拖得太久。
我问,客户的意向单有没有。
他说口头谈得差不多,过完年才能签。至于产品规格,先按通用件准备,正式图纸下来再调整。
这种说法也说得过去,只是所有关键环节都停在口头上。客户没落纸,预算不完整,金额却定得很准。
一百三十万,像是先有了答案,再往里面填理由。
妈端来一盘切好的苹果,让我别像审客户一样审自家人。周志成忙说没关系,建川做事谨慎,大家都是为了把厂办好。
我拿起一块苹果,没吃。果肉在暖气里很快失去水色,边缘泛起淡黄。
父亲问最晚什么时候要定。周志成说厂区那边只留到正月初六,设备厂家也催着排产,再迟就要等两个月。
我看向许春梅,她皱了下眉。显然这个期限,她也是刚听见。
“你昨天没说这么急。”
周志成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说机会不等人,临时有变化很正常。说完又看建安,像是在等他接话。
建安果然开口,说做生意就是抢时间。我既然懂这一行,更该知道拖一天可能丢掉客户。
我问他看过完整方案没有。
他把脸转向窗外,说自己不参与经营,只是帮着联系。可没过多久,他又问我节后哪天回公司。
外面开始落小雪,防盗窗上积了一层细白。楼下有人放鞭炮,响声闷在玻璃外,屋里的每个人都停了一瞬。
我把报价单装回文件袋,只留下拍好的照片。答复可以晚一点,账必须先算明白。
周志成脸上的笑淡了。许春梅却点头,说应该的,她回去也会再核一遍。她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坐姿比来时更僵。
临走前,建安追到楼道,低声问我是不是故意卡着。他说周志成在亲戚面前夸过我,这件事若办不成,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我看着他,忽然问,是谁告诉周志成我有能力拿出一百三十万。
楼道声控灯灭了。建安跺了下脚,灯重新亮起,他却只说了一句,猜也能猜到。
他转身下楼,脚步很快。
我站在门口,闻到邻居家炖肉的香味。桌上的数字还摊在脑子里,缺掉的那一块,不大不小,偏偏没人肯写清楚。
03
第二天早饭后,我给周志成打了电话,把意思说清楚。完整预算、客户凭据和双方出资没弄明白以前,一百三十万,我不会拿。
周志成沉默片刻,说亲戚合作讲的是信任,真要像银行那样查,事情就没意思了。
我说,亲戚的钱也是钱。
挂断电话,陈建安把筷子拍在碗边。昨晚他出去到很晚,回来后没跟我说一句话,此刻眼下浮着一层青。
“你就是不想帮。”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进水池。不是不想帮,是这件事从金额到用途都对不上,我不能装作没看见。
陈建安跟进厨房,掰着手指说起旧账。七年前我给他买车,五年前给他拿装修费,后来做生意,我又先后转过几笔。
他说得很熟,连月份都记得。那些钱在他嘴里不是救急,倒像一份凭据,证明我既然给过,以后便不能停。
妈从客厅进来,腰上还系着围裙。她让我小声些,邻居都在家,楼道隔音不好,叫人听见兄弟为了钱争吵,过年也不体面。
我把水龙头关紧,说难看的不是争吵,是一个三十四岁的人,仍把哥哥的钱算进自己的日子。
陈建安脸一沉,问我有什么资格教训他。我赶上了好时候,生意越做越大,他留在小县城,处处受限制,两个人根本不能比。
我没再争运气,只说有个合作商的售后点正在招人。底薪六千,出差另算,懂点机械便能做,我可以介绍他去面试。
他听完便笑了。
“让我去给人拧螺丝,你脸上好看?”
售后不只是拧螺丝,肯学两年,收入还会涨。我把联系人姓名发给他,他看都没看,直接按灭手机。
父亲坐在沙发上修一只旧电饭锅,听到这里停了手。他劝建安先去试试,工资高低不说,总比成天等项目强。
陈建安问父亲,是不是我一回来,全家就都觉得他没用。父亲低头摆弄螺丝,没有接话,妈赶忙把话圆了回去。
“你哥也是为你好,可做事不能太硬。”
她又转向我,说周志成毕竟是舅舅家的孩子,昨天人家带着女朋友上门,态度放得那么低,我总该给他留点脸面。
我问,面子值一百三十万吗。
妈抬手揉了揉胸口,声音也轻下来。她说我这些年在外面见过世面,钱还能再挣,亲戚若伤透了,以后见面连招呼都不好打。
这样的账,我算不过她。十五年里,家里只要说急,我很少追着问。久而久之,追问用途反倒成了不近人情。
陈建安从手机里翻出转账截图,一张张举到我面前。买车十二万,装修八万,开店十五万,还有几笔三万五万的零用。
“你要真没钱,当初能这么痛快?”
我看着屏幕上的日期,有些已经模糊。那些转账曾让我觉得自己尽到了责任,如今却被他排成一条绳,想把我重新拽回原处。
我说,从今天起,这些旧事不再证明下一笔钱该给。爸妈的生活和看病我管,你的开销,你自己管。
陈建安愣了几秒,像是没听懂。
“你是我哥。”
“所以我给你介绍工作。”
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外壳弹开一条缝。妈弯腰去捡,嘴里埋怨我刚回来就把家里搅得不安生。
我扶她坐下,倒了温水。她没接,只问周志成那边怎么办。我说办厂的事到此为止,我不会出这一百三十万。
屋外有人扫雪,铁锹一下下刮过水泥地。陈建安站在窗边,肩膀绷着,半晌才说,我以后别后悔。
我拿起他扔下的手机,把松开的外壳扣好,放到茶几上。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那条招工信息。
04
正月初六,公司恢复上班。我天没亮便开车离开临水县,想着换个环境,家里的争执也许能先凉一凉。
上午九点多,前台给我打电话,说楼下有人找我。她语气迟疑,又补了一句,门口围了不少人。
我走到窗边,看见陈建安和周志成站在园区入口。两人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陈建川有钱不认亲,亲戚办厂见死不帮。
早班员工从门口经过,脚步都慢了。有人拿手机拍照,保安挡在横幅前面,陈建安却把一端举得更高。
我乘电梯下楼。金属门映着我的脸,领口歪了一点,我抬手整理两次,仍觉得勒得慌。
周志成见我出来,先松开半边横幅。他低声劝陈建安有话进去说,陈建安不肯,盯着我问,到底拿不拿钱。
我让他们先把东西收起来。
“你当众说清楚,有没有钱。”
园区门口冷风很硬,横幅被吹得啪啪作响。前台和几个业务员站在玻璃门后,谁都装作没看,视线却没有移开。
我问陈建安,他是来谈事,还是来毁我的生意。他说自己只想讨一个公道,我骗父母,骗亲戚,根本没把家里人当人看。
周志成拉了拉他的袖口,说别把话说得太绝。可横幅还在两人手里,白字迎着来往车辆,扎眼得很。
物业经理带着保安过来,说明园区不能聚集,也不能影响车辆进出。若有经济争议,可以去会议室协商。
陈建安不理,只催我当场转钱。周志成站在一旁,嘴唇冻得发紫,仍说设备名额快没了,再耽搁就赶不上生产。
我看着他们,忽然没有力气再遮掩。
“我的资产接近四千万。”
周围的议论声一下密了。陈建安脸上露出一点得意,像是终于证明了自己没有吹牛。
我接着说明,其中有企业股权,有厂房,也有经营资金,不是四千万现金。无论资产多少,都不代表任何人能到公司门口逼我付款。
陈建安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已经打开转账页面。他说一百三十万对我根本不算什么,今天转了,横幅马上撤。
我没有碰他的手机。
“不会转。”
他嘴角动了动,扭头冲围观的人说,大家都听见了,亲哥哥有几千万,眼看弟弟和表哥遇到难处,一分不肯出。
那一刻,我忽然想不起小时候背他去诊所的路。眼前只有一条红布,和手机镜头里被挤成一团的人脸。
十几分钟后,许春梅赶到了。她下车时没关好车门,跑到横幅前,先问周志成到底在做什么。
周志成没敢看她,只说事情闹开了,索性今天解决。许春梅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横幅,卷了两下没卷好,红布拖在雪水里。
“谁让你们来的?”
周志成含糊说大家都着急。许春梅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说自己只同意拿方案谈,从没同意跑到公司堵门。
陈建安仍不肯走。他说既然我的资产已经承认,就该当着大家的面把钱转了,免得回头又改口。
物业经理再次劝离,几辆送货车堵在入口,喇叭声接连响起。我让司机先绕侧门,又请员工回楼里,不要继续围着。
许春梅把横幅塞进后备箱,转身让周志成跟她走。周志成终于低下头,说今天做得过了,但他确实急着用钱。
我说,道歉写下来,说明没有经济纠纷,不得再影响公司经营。否则园区留存的录像和损失记录,我都会保存。
陈建安说我拿规矩压亲人。许春梅却去门卫室借了纸笔,站在保安桌前,把经过一行行写清楚。
周志成签名时手有些抖。陈建安僵了很久,直到物业经理说车辆还在等,他才潦草写下名字。
人散后,地上留着两道混着泥的车印。员工陆续回到工位,没人问我什么,茶水间却比往常安静。
我把书面道歉放进抽屉,关了两次才合严。原本隐瞒收入,是想让陈建安少惦记一些。现在数字被他亲手摊在公司门口,那层遮挡已经没用了。
下午,陈建安发来一条消息,说事情还没完。我看了几秒,没有回复,随后把那条招工信息重新发给了他。
消息旁很快出现红色感叹号。他把我拉黑了。
05
横幅撤下后的第二天,周志成独自来到公司。他没带许春梅,手里夹着一张写好的借条,进门后先把门关紧。
借条写着一百三十万,期限两年,利息按普通经营贷款计算。他说条款都可以改,只要我先签字,下午就能去办设备。
我把纸从头看到尾。上面没有完整用途,没有担保安排,也没有许春梅的签名。所谓办厂,仍旧只有几张报价单。
我把借条推回去,说这事已经结束。
周志成没有收。他坐在椅子上,双手压着膝盖,问我是不是非要看着他丢掉厂区和客户才甘心。
我说,没人拦着他办厂。但账目不清,我不出钱。公司门口那一场,也不会换来任何结果。
他低着头,呼吸很重。过了一会儿,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却没有马上打开。
“建川,有件事,你爸妈不知道。”
我看了他一眼。纸袋边角磨得发毛,封口处粘过透明胶,又被撕开。周志成的手一直按在上面。
他让我先答应,看过以后不要冲动,也别立刻责怪陈建安。我没有答应,只让他有话直说。
周志成终于抽出几页复印件。第一页上印着抵押合同几个字,后面附着登记材料和一份到期通知。
抵押人是陈建安,借款人是周志成,涉及的房产地址,正是爸妈住了几十年的老宅。
未清金额,一百万元。
我把材料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五年前爸妈把老宅过户给陈建安,他确实是产权人,有权用自己的名义办理手续。
可从来没人告诉我,那处老宅已经压在一笔债务下面。爸妈还在那里买菜、晒被子,父亲每天拧开同一个漏水的龙头。
我问周志成,这钱到底用在什么地方。他只说事情很复杂,等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把所有账慢慢说清。
我打电话让陈建安来公司。他起初说没空,听见抵押合同四个字,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随即问周志成是不是在我这里。
半小时后,他冲进办公室,脸被冷风吹得发红。他没有否认合同,只说老宅早已在他名下,他有权处理。
我问,爸妈知不知道。
他移开目光,说告诉老人只会让他们睡不着。只要我把钱拿出来,手续办完,谁都不会受影响。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周志成赶紧挡在中间,说先别吵,母亲心脏不好,千万不能让她受刺激。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许春梅和父亲扶着妈站在走廊里。原来许春梅听说周志成又来找我,怕再闹出事,去了老宅。
妈看见桌上的材料,问那是什么。陈建安伸手想收,我先按住纸页,父亲已经看清了老宅地址。
父亲夺过去逐行看,嘴唇抖了几下。他问陈建安,什么时候办的,为什么一直瞒着家里。
陈建安说只是一时周转,很快就能解决。妈挤到桌边,低头看到自己的住址,又看到一百万元,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
她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按住胸口。父亲还没来得及扶稳,她的身体便顺着墙滑了下去。
我冲过去托住她,许春梅赶紧拿出随身带的药。妈含了一粒,脸色仍旧发灰,额头全是冷汗。
公司司机把车开到门口。去医院的路上,父亲抱着妈的肩,一遍遍叫她名字。陈建安坐在后排角落,手一直搓着裤缝。
急诊灯亮起后,护士推着担架进去。医生问病史,我把平时吃的药名一项项报出来,声音听着不像自己的。
父亲蹲在走廊墙边,双手盖住脸。许春梅站得远些,反复问周志成为什么连她也瞒着,周志成只说回头再解释。
我把纸推回去时,以为拒绝签字,事情便能停在公司门外。现在才知道,那一百三十万早已不是一间新厂的问题。
医生出来说需要留院观察,先做检查。父亲起身太急,撞翻了墙边的垃圾桶。我扶住他,手机同时收到缴费提醒。
周志成把抵押合同放到我身边的空椅上,说债权人叫赵启明,五十一岁,做设备生意。现有欠款已经到期,还差一百万元没有清。
许春梅听见这个数,猛地转过身。她问周志成,为什么办厂的资金会牵出到期欠款。周志成看着地面,说现在一句两句说不明白。
我问他,赵启明什么时候要答复。
“明早九点。”
陈建安蹲到病床边,抓住妈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她刚缓过一点气,眼皮沉着,没有看任何人。
他忽然朝我跪下,声音沙哑。
“都是哥不肯帮忙。”
父亲抬起头,眼里像蒙着一层灰。我没有去扶陈建安,也没有争辩,只把他的手从妈的被角上挪开。
医院催缴单压在抵押合同上,母亲的老房地址一字不差,抵押人却是弟弟。表哥说,明早九点,债主要等一个答复。
弟弟跪在床边,重复着那句话。母亲攥住我的袖口,手心湿冷。我按下缴费键,又翻开合同。
这笔钱,究竟是谁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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