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把我推倒时,厨房里那锅小米粥正往外溢。我的左胳膊磕在水泥台沿上,先是一麻,随后疼得抬不起来。
这是第三次。我坐在地上,闻着焦煳味,没有像从前那样收拾碎碗,也没有听他骂完。我用右手摸出手机,报了警。
到医院拍完片,医生说左尺骨骨折,需要固定。陈建国还在走廊里嚷,说是我自己没站稳,直到工作人员让他坐下,他才闭嘴。
他这阵子总说肚子疼,白天刚做完一串检查。我们还没离开医院,几份结果陆续齐了,医生把家属叫进诊室。
胰腺癌晚期。
婆婆孙桂兰扶着桌角,嘴唇直抖。陈秀捂住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陈建国盯着医生,问了两遍是不是弄错了。
孙桂兰最先问的是,他还能活多久。
走廊灯光惨白,我吊着胳膊站在门边。没人问我疼不疼,也没人看那截刚打好的石膏。
我低头闻见袖口上的粥味,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块。那点轻松来得不合时宜,我把脸转向窗外,没让任何人看见。
01
我二十四岁生下陈宁。那时候陈建国在五金店给人搬货,腰上常挂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后来他盘下铺面,脾气也跟着见长。进什么货,家里买什么,连我回娘家带几斤水果,他都要过问。
第一次骨折是在八年前。他喝了酒,嫌我当着客人的面说货款没收齐,一脚踹在我腰侧。我摔到门槛上,断了两根肋骨。
他第二天拎着排骨汤来医院,说喝多了,手脚没轻重。孙桂兰坐在床边劝我,男人在外做生意,心里压着事,回家发出来就算了。
陈宁那年二十岁,在病房外站了一夜。没过多久,她不再念书,出去找了份客服工作。
我问过原因,她只说念不下去了。陈建国骂她没长性,我也气她不肯把话说清楚。母女俩一提这件事,饭桌上便只剩碗筷声。
第二次是在三年前。陈建国怀疑我藏工资,把抽屉全翻了。我拦了一下,他将我推向衣柜,右手小拇指折了。
那回陈宁从外地赶回来,进门就收拾我的衣服,要带我走。我没肯,怕邻居议论,也怕这个家散了以后,她逢年过节没地方回。
她把行李袋扔在沙发上,红着眼问我:“家是让人回来挨打的吗?”
我没回答。第二天照常去超市上班,戴着手套理货,别人问起,只说骑车摔了。
现在第三次,我躺在医院观察室里,左臂被石膏托得发沉。隔壁床的输液瓶滴答作响,窗缝里灌进一股凉风。
孙桂兰守在陈建国那边,哭累了才过来。她把一袋温牛奶放在我床头,没坐,开口就是让我懂事。
“他都到这个地步了,你别再计较。”
我看着牛奶袋上凝出的水珠,问她:“我的胳膊怎么算?”
她垂眼捻了捻衣角,说夫妻过日子,哪有一笔一笔算得清的。再说陈建国如今是病人,经不起折腾。
陈秀也来了。她说话比婆婆软,先问了医生我的伤势,随后绕到陪护上,说嫂子毕竟最清楚哥哥的吃喝习惯。
我问她怎么排班。
陈秀看了眼手机,说服装店正忙,老板不好请假。她家里也有一摊事,只能抽空送饭,夜里恐怕顾不上。
孙桂兰立刻接话,说自己七十六了,腰腿不好,夜里更熬不住。她们一前一后,把那张陪护床留给了我。
陈宁下班赶到医院,外套拉链都没拉好。她看过我的片子,又去问医生父亲的情况,回来时脸色发青。
“妈,跟我走。以后别回去了。”
孙桂兰抹着泪,说陈宁心狠,亲爹查出绝症,她还撺掇父母分开。陈宁咬住嘴唇,伸手来拿我的包。
我按住包,没有立刻起身。二十八年的日子压在那里,锅碗、铺面、亲戚,还有我一直不敢松手的家。
可左臂稍一动,骨头里面就钻着疼。那疼把许多含糊的话顶开了,连婆婆的哭声也没能再压住我。
“我不会一个人陪护。”
孙桂兰愣住,陈秀也抬起头。我慢慢把牛奶推到床头最里面,又补了一句。
“谁的儿子,谁也出力。我的伤,还得照规矩处理。”
02
第二天,我先把自己的门诊记录、片子和诊断证明装进文件袋。袋口合不上,陈宁找来一根皮筋,绕了三圈。
工作人员来了解情况,我照实说了经过,也同意接受伤情鉴定。说到陈建国动手的细节时,我喉咙发紧,中间停了两次。
陈宁没有催,只把温水递到我右手边。杯盖拧得很松,我一只手也能打开。
办完手续,我回病房拿充电器。陈建国半靠在床头,脸灰黄,身边放着止痛药。他见我进来,先看我的石膏,随后移开目光。
孙桂兰正在收他的东西。他把手机塞给母亲,又让她把五金店的账本带回家,放进卧室柜子最下层。
“别让人乱翻,店里的账说不清。”
他说这话时仍是平常发号施令的口气。孙桂兰连连点头,把手机和账本裹进旧围巾,压到布包底下。
我站在门口,没有问。家里的钱向来由他管,五金店每天进出多少,我只听过一个大概。
我的工资卡也曾放在他那里。后来超市换卡,我才自己留着,可每月发薪,他仍会问具体数目。
房子是结婚后买的,房款有他的生意收入,也有我这些年攒下的钱。房本一直锁在家里的铁皮柜里,钥匙挂在他那串钥匙上。
存款有多少,我不知道。店里欠了谁的钱,谁还欠店里的钱,我同样不知道。过去我总觉得一家人没必要分得太细。
病历袋里还夹着他两年前因腹痛看诊的记录。那时医生建议复查,他嫌耽误看店,吃了几天药就没再去。
如今厚厚一叠检查材料摊在床边,孙桂兰只顾问哪种药能多撑些日子。陈建国闭着眼,不肯接医生递来的饮食单。
下午,几个亲戚陆续来了。病房站不下,他们便把我叫到走廊,说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解决。
大姑劝我看在病人的份上,别再追着家里的事不放。她说陈建国剩下的日子有限,闹出去,难看的还是陈宁。
我问:“那我这只胳膊呢?”
她叹口气,说伤能养好,人要是没了,可就回不来了。旁边的人跟着点头,好像一句病重,便能把那晚的事抹平。
我心里也有过一阵犹疑。陈建国从诊室出来时走不稳,护士扶了他一把。他忽然老了许多,不像那个能掀翻饭桌的人。
可我低头时,看见石膏边缘露出的青紫。皮肤肿得发亮,稍微垂下胳膊,里面便一跳一跳地疼。
我对亲戚说:“治病归治病,动手归动手。”
大姑皱起眉,提醒我夫妻几十年,不能只记坏处。我没有同她争,只把文件袋往怀里收紧。
孙桂兰听见后,从病房里追出来。她说陈建国经不起刺激,要我先把事情放下,等他好一点再谈。
“医生已经说得很明白,他还能好到哪一步?”
她张了张嘴,眼泪又落下来。可下一句仍是让我撤回追责,说家里愿意给我买营养品,医药费也会管。
我摇头。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知道,几盒牛奶、几袋骨头汤,不是交代。
晚上,陈宁陪我回陈家取换洗衣服。铁皮柜锁着,卧室抽屉空了一半,陈建国常用的银行卡和店里印章都不在。
厨房里那锅小米粥已经结成硬壳,碎碗还在垃圾桶旁。我用扫帚一点点扫拢,瓷片碰在一起,声音又脆又冷。
陈宁伸手接过扫帚,让我去坐着。我没有逞强,把装好材料的文件袋放在膝上,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手机、账本、银行卡,他病成那样也没松手。我的伤,我自己的证件和记录,往后也不能再交给别人收着。
03
住院第三天,陈建国的病房突然热闹起来。舅舅、表姐、隔了两条街的堂叔都来了,床头堆满牛奶和水果。
他们先围着陈建国叹气,问完治疗方案,又把目光落到我打着石膏的胳膊上。没人细问,只说夫妻俩同时遭难,家里更要抱成团。
孙桂兰搬来一把椅子,让我坐在病床旁。她当着亲戚的面说,建国已经知道错了,以后想动手也没那个力气。
陈建国闭着眼,没有认错。等人都看向他,他才哑着嗓子说:“家里的事,回家解决。”
堂叔接过话,说男人要面子,我报警已经让他难堪。如今人得了重病,再揪着不放,亲戚往后都不好见面。
我从前最怕这种场面。十几双眼睛盯着,谁声音大,谁就像占着道理。可石膏压在腿上,沉甸甸的,叫我想起那声骨裂。
“我可以照顾,但只能做我那一份。”
病房里安静了一阵。陈秀先问,什么叫我的那一份。我把陈宁昨晚写好的轮班表拿出来,铺在床头柜上。
白天请护工,费用从家庭存款里出。夜里我、陈秀和孙桂兰按能力排班,陈宁周末来。复诊、拿药,也不能只叫我跑。
孙桂兰看了一眼就推开,说她年纪大,哪能跟我们一样排。陈秀低头翻手机,仍说服装店不好请假。
“那就出钱请人。”
我说完,把轮班表重新压平。几个亲戚互相看看,刚才那些夫妻情分,一落到夜班和费用上,声音便小了。
陈建国睁开眼,问我还想要什么。他语气虚弱,尾音却仍带着盘问,好像我在趁他生病讨便宜。
我说,婚后买的房子依法赠与陈宁,登记到她名下。她这些年没有安稳住处,我得给她留个能关上门的地方。
孙桂兰一下站起来,椅脚刮过地面。她说房子是陈家的,陈宁早晚要嫁人,哪有父亲还活着就把房子给出去的道理。
“她也姓陈。”
我没提高声音,只看着陈建国。他嘴角动了动,问房子给了陈宁,我住哪里。
“她让我住,我就住。她不让我住,我自己租。”
话说出口,我脸上有些发热。过去家里谈钱,我总觉得难看,仿佛一开口,几十年夫妻便成了买卖。
可他们已经把我的时间、工资和一双手都算好了。轮到我问房子,反倒成了贪心。
陈宁站在门边,一直没插话。听到这里,她把装材料的布袋抱紧了些,眼睛落在我石膏边缘,没有抬头。
我又说明,房屋的事、陪护的事和陈建国动手的事,各算各的。登记办好,我按排班照护,不代表原谅,也不会撤回追责。
堂叔说我太绝,病人听不得这些。孙桂兰哭着去摸儿子的额头,像是我的几句话比他的病还伤人。
陈建国看了我很久,问:“不给房子,你就不管我?”
“该出的那份我出。要我一个人扛,不行。”
亲戚散去时,走廊里还留着几声议论。我听见有人说我心硬,也听见有人说,女儿拿房子迟早便宜外人。
陈秀最后才走。她把轮班表折起来放进包里,说回去和店长商量,每周能守一晚。
孙桂兰不肯签字,却没再把表推开。她怕别人看出家里散了,更怕没人守夜,只能坐在床尾抹泪。
陈建国把脸转向窗户,半晌才说,等身体缓一点,找人把房屋的事问清楚。
我应了一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轮班表上。周三晚,六点到十点,只四个小时。
04
接下来的几个月,医院、办事窗口和家之间来回跑,我的左臂拆了石膏,阴雨天仍酸得抬不高。
陈建国做了几轮治疗,头发没掉多少,人却瘦了一圈。原先合身的夹克挂在肩上,像从别人那里借来的。
家暴的事也按程序往下办。伤情材料、询问记录和医院证明都核过,责任得到确认,赔偿项目一项项写明。
陈建国起初不服,说夫妻推搡不能算那么重。看到片子和前两次就诊记录后,他沉着脸,不再说是我自己摔的。
协议递到面前时,他问我是不是非要留下这张纸。我告诉他,骨头长好也有印子,纸上更该留。
赔偿和治疗费用分开核算。属于我的那部分,他按确认结果承担,不拿房屋赠与抵,也不拿我参与照护来抵。
房子的手续更麻烦。我们先把家庭存款、店铺货款和现有债务列出来,能找到凭证的都摆到桌面上核对。
五金店有几笔未收货款,也欠着两家供货商的钱。陈建国不愿让我碰账本,直到办理人员说明要如实申报,他才交出来。
核清后,夫妻双方签了赠与协议。工作人员单独询问陈建国,确认是他清醒时的真实意思,也说明不能借此损害已有债权。
他靠在椅背上喘了一会儿,点头说听明白了。随后协议做了公证,房屋赠与登记也按规定完成。
新证还要等几天领取。陈宁把受理凭证装进透明文件夹,连同协议、公证书一起收好,放进她自己的柜子。
走出大厅时,天正下小雨。孙桂兰撑着伞等在台阶下,看见我们便问手续是不是都办妥了。
陈建国说办完了。她嘴角抽了一下,转头埋怨我,说儿子病成这样还被拉来跑,实在受罪。
我没接话。一路上是我扶他上下车,陈秀请不出假,孙桂兰腰疼,陈宁请了半天假还得赶回公司。
回到医院,婆婆给陈建国擦完脸,马上把水盆塞到我手里。她说房子已经给了陈宁,我总该安心,往后就别再算轮班。
“你晚上留下,白天也尽量别走。护工哪有自家人细心。”
我把水盆放回架子,说仍按原来的表。她脸色沉下来,问我得了房子还想怎样。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眼里没有商量。我们办完手续,不是彼此责任清楚了,而是她觉得陈家付出了一样东西,便买下了我余下的日夜。
我说:“房子是给陈宁的,不是买我。”
孙桂兰拍着大腿哭,说儿子命都快没了,我还把钱和房子分得清清楚楚。隔壁床家属探头看,她的哭声越发响。
从前我会去关门,也会小声劝她。那天没有。我把护理记录放到床头,写明药量、吃饭时间和下一班是谁。
陈秀赶来后,先把母亲扶到走廊。她回来同我商量,能不能多守两晚,说孙桂兰这阵子血压不稳。
我答应临时加一晚,其余照旧。陈秀松了口气,又问动手那件事是不是已经可以不提。
我看了她一眼。她搓着围巾边,说都是一家人,她只是怕哥哥心里压着事,病得更快。
“责任已经确认,赔偿也写清了。照护不改这个结果。”
陈建国躺在床上听着,忽然把药杯扫到地上。塑料杯滚到我鞋边,只洒出一点温水。
他已经没力气掀桌子了,还是想用这个动静叫所有人闭嘴。孙桂兰急忙进去哄,陈秀弯腰捡杯子。
我把排班表贴回墙上,又在自己的时段旁画了个圈。该来的时候我来,到点便走。
05
新房本领到那天,陈宁没有直接交给我。她先复印了两份,又把原件放进带锁的文件盒,钥匙挂在自己的包里。
我看着她一项项收好,想说不用这么紧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谨慎些没坏处,这还是陈建国教会我们的。
轮班总算稳了。陈秀每周守两个晚上,孙桂兰白天来,护工负责擦洗和喂饭。我只在排到的时段出现。
亲戚来看望时,婆婆仍会说一家人都尽心,儿媳也没丢下丈夫。她需要这层体面,我懒得当场拆穿,只按记录做事。
入冬以后,陈建国吃不进东西,止痛药越用越勤。医生让家属做好准备,他听见了,闭着眼装睡,夜里却总问门有没有锁。
有一次我起身倒水,他忽然叫住我,问房本是不是已经领了。我说陈宁收着,他沉默片刻,低声说这样也好。
我以为他终于肯承认,这套房子该给女儿留着。那晚回家,我还把陈宁爱吃的豆腐放进冰箱,想着第二天给她做汤。
两天后,医院通知家属都过去。陈建国呼吸费力,手背扎针的地方一片青,医生说能叫的人尽量叫来。
陈宁去大厅取刚送来的新房本复印件,陈秀下楼买护理垫。我拎着热水回来,走到病房门外,听见孙桂兰在里面说话。
她声音带着哭腔,却还在劝儿子放心,说我这些日子守时守点,家里没乱,亲戚也都夸我顾全大局。
陈建国喘了几口,像是攒足力气,叫了一声妈。我停在门边,手里的水壶烫着掌心,没有马上进去。
“陈远也是我儿子,今年二十二。”
里面传来布料摩擦声,接着是孙桂兰发颤的声音。她问陈远是谁,话没说完整便咳了起来。
陈建国说得断断续续。那是他的儿子,姓陈,已经成年。他让孙桂兰记住一个电话,还说有些钱得给陈远。
“别让赵敏知道。”
水壶盖轻轻响了一声。我低头才发现手在抖,热气扑到脸上,眼睛涩得厉害。
孙桂兰压低声音问,孩子的母亲是谁,为什么从没听他说过。陈建国只催她收好纸条,别问那么多。
我站在门外,左臂旧伤一阵阵发酸。二十二年,从陈宁六岁起算,家里的每一顿饭、每一次争吵,忽然都多了一道看不见的缝。
这些年,他查我的工资,翻我的抽屉,连买件衣服也要问价钱。可他把一个活生生的人藏了二十二年,临到最后,还要背着我安排钱。
门里响起孙桂兰压不住的哭声。她像是第一次认不出自己的儿子,反复问怎么会这样,又问陈远知不知道陈家的情况。
陈建国没有回答,只让她快把纸收起来。他喘得越来越急,床栏被碰得轻响。
我推门进去。
孙桂兰猛地转身,身体挡在床头柜前。她手里露出半张纸,上面写着陈远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她想把纸塞进口袋,手抖得几次没塞进去。我把热水壶放到地上,壶底碰着瓷砖,发出沉闷的一声。
陈建国看见我,眼神先躲,随后又硬起来。他嘴唇干裂,吸着氧,却仍像从前那样等我先退让。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宁正拿着刚领到的房本往这边走,透明封套在走廊灯下闪了一下。
我没有叫她,也没有去抢婆婆手里的纸。陈建国已经喘不上气,我必须趁他清醒问明白。
他要留的,究竟是谁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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