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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我拎着电钻进门时,周衡正把手机推到饭桌中央。屏幕上十笔转账整整齐齐,每笔都是三千八百元。

许岚坐在对面,手指还搭在没择完的豆角上。周衡点了点屏幕:“十个月,我给了三万八。你每个月只花两千四,剩下的钱去哪儿了?”

厨房水龙头没有关严,水珠一下下砸进水槽。卧室里原本有翻书声,这时也停了。

许岚抬眼看见我,先说了一句“你来还东西啊”,随后放下豆角,走进卧室旁的小衣帽间。她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压到饭桌上,封口已经起毛。许岚从里面抽出一摞按月份分好的钞票,每一叠都用纸条箍着,纸条上写着月份和一千四百元。

“钱都在。”她说,“十个月,一万四,一分没动。”

周衡没去数钱,只盯着她:“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岚把信封翻过来,想让他看里面已经空了。夹层却滑出一张折过两次的收据,落在桌沿,上面印着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名字。

周衡脸色立刻变了。他伸手去拿收据,许岚却先按住旁边几张打印纸。纸上是聊天记录,最上面能看见陈禾的头像。

“钱可以看。”许岚的声音压得很低,“女儿的话不能当着客人念。”

周衡的手停在半空。我还没来得及退开,卧室门已经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门后的拖鞋露出半只。

周衡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喉结动了一下。他收回手,把收据也反扣在桌上:“禾禾,没事,你写作业吧。”

门缝没有立刻合上。陈禾在里面轻轻问:“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许岚答得太快,椅脚被她碰得刺啦一响。

周衡沉默片刻,把手机锁屏,连同信封一起往许岚面前推了推:“今晚不说了。你先陪她。”

卧室门这才慢慢关严。隔着门板,许岚哄孩子的声音很轻,饭桌这边却没人再碰那摞钱。

我把电钻放到鞋柜上,问周衡要不要出去走走。他摇头,盯着反扣的收据:“这是我的家,我总不能又被最后一个通知。”

他说完才意识到声音仍然太高,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那句话里的“又”,我听得明白。

周衡上一段婚姻散掉,起因并不只是哪一次争吵。前妻从他穿什么衬衣到要不要换工作都替他定好,最后连离婚见哪位律师,也只发给他一个时间和地址。

他当初再婚前就对许岚说过,日子可以商量,但不能有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先替他做决定。如今那张法律咨询收据,正好戳中了他最怕的地方。

可卧室门后的那声“是不是因为我”,也让他没法继续拍桌子。我劝不了他们,便先离开了。

第二天中午,周衡来找我吃面,才把后半夜的事告诉我。陈禾睡着后,他和许岚重新坐回饭桌,信封仍放在原处。

他先数了钱。十摞钞票,每摞一千四,合起来正好一万四。许岚还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只记三人的伙食、水电和日用品。

房子没有贷款,她把买菜的时间错开,日用品趁活动囤,十个月里共同生活的固定支出一直压在每月两千四左右。

她自己的花销和陈禾在学校里的费用,都没从这笔钱里出。

“所以这不是少算了,也不是拿去补别的窟窿。”周衡当时问她,“你就是故意每月留下这一千四?”

许岚说是。她原先只想留三个月,后来每次看见信封变厚,就觉得还能多挡一阵。

周衡问挡什么,她把那张收据翻过来。咨询项目写的是未成年子女抚养安排变更,缴费人是许岚,费用由她自己的工资支付。

“陈骏找过律师?”周衡问。

“他问过,也跟我提过。”许岚说,“再婚第七个月,他第一次说,禾禾大了,城区的学校和课程更多,可以考虑去他那边住。”

她拿出手机,点开陈骏前一晚发来的消息。对方约她周一见面,商量陈禾下学期的生活安排,还说不希望这件事一直拖着。

周衡这才明白,收据不是许岚准备再次离婚的证据。可这个误会消下去后,另一股火反而更实在:“他三个月前就提了,你为什么今天才让我知道?”

许岚把手压在信封上:“因为他只是提,我不想把一句话变成全家的仗。只要我能照顾好禾禾,他就没有理由把她接走。”

“你省下一万四,就算照顾好了?”

“至少真有事的时候,我不用开口等谁同意。”

周衡听到“等谁同意”,脸色又沉下来。他说自己每月交这笔钱,从没限制她买什么,更没要求她报每一笔账。

许岚却说,正因为他没问,她才更怕有一天突然需要一大笔钱,解释不清楚。她宁愿先备着,也不想等陈骏拿住房、学校和存款一项项来比较。

周衡问她:“你到底怕他觉得你养不起,还是怕我觉得?”

许岚很久没回答。她把十张纸条重新理齐,只说陈禾跟着自己这些年习惯了,换到陌生地方未必好。

周衡追问她有没有问过孩子。许岚的手顿了一下,说陈禾才十三岁,许多话会受大人影响,不能听见什么就当真。

“打印件里就是她的话?”

“是。”

“那我能不能看?”

许岚摇头:“她发给她爸的话,不该在她不知情的时候被我们拿来审。”

这一次,周衡没有伸手。他把打印件往许岚那边推了半寸,只问自己能知道到什么程度。

许岚告诉他,陈骏已经把城区一所学校的开放日资料发了过来,还要求周一当面谈。至于陈禾在聊天里具体说过什么,她仍旧没有念。

周衡说自己可以一起去。许岚马上拒绝:“这是我和她亲生父亲之间的事,你一去,只会让他觉得我拉人撑腰。”

“可你把钱从我们共同生活里省出来,是因为这件事。事情到了桌上,我又成了外人?”

许岚抿着嘴,没有接这句话。她能解释一万四在哪里,能解释收据,也能解释陈骏的消息,却始终说不出自己最在意的那层难堪。

她怕的不只是失去女儿。她更怕陈禾亲口承认,这个没有补习班、没有大商场、连买画具都要先算价格的新家,确实不如父亲那边。

周衡没能等到这句话。他只听见许岚说:“你别插手,我能处理。”

他起身去了客厅,在沙发上坐到天亮。临睡前,许岚把信封收回衣柜,却把存放的那一格当着他的面指给了他。

第二天他对我说,连自己有没有资格参与,都由许岚先替他定了。

周一下午,周衡没有去许岚约定的咖啡馆。他提前请了两个小时假,站在陈禾学校对面的文具店门口,等陈骏出现。

他后来承认,自己去之前只想做一件事:告诉陈骏,许岚不同意改变安排,这个家也养得起陈禾,不必再谈。

陈骏来得很准时,衬衣袖口挽得整齐,手里拿着一只透明文件袋。他看见周衡时脚步慢了半拍,却没有转身。

“许岚让你来的?”陈骏问。

“她不知道。”周衡说,“你想谈禾禾以后住哪儿,可以跟我谈。”

陈骏看了他几秒:“她不知道,你就替她来了。你们夫妻处理事情倒挺有意思。”

这句话正戳中周衡,他忍着没回敬,只说陈禾现在生活稳定,贸然换学校、换住处,对孩子未必好。

陈骏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预约单。上面是城区学校周六开放日的时间,预约人一栏写着陈禾的名字。

“不是转学通知,只是去看看。”他说,“实验室、图书馆、社团,她这个年纪应该知道外面有什么,再决定想不想要。”

周衡扫过预约单:“她妈没答应。”

“所以我约她谈,不是约你来替她拒绝。”

放学铃响后,学生从校门涌出来。周衡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压低声音:“陈禾跟着妈妈生活,这是原来的安排。你现在拿条件来比,不就是想证明你更适合养?”

陈骏没有否认。他指着街对面狭窄的公交站,又指了指自己的车:“我住的地方离学校十分钟,附近有画室和图书馆。她在这里放学要转车,想学点东西还得看大人有没有空。条件不是全部,但不能装作没有差别。”

“有差别也不是你说搬就搬。”

“我没说今天搬。”陈骏把预约单收回去,“我只是比以前更有能力照顾她。难道我有条件了,还得假装自己没有?”

两人正僵着,陈禾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她先看见父亲,脚步一快,随后又看见周衡,脸上的笑立刻收了回去。

她站在两人中间,没问他们为什么都在,只盯着陈骏手里的文件袋:“你把那个拿来了?”

周衡转头看她:“你知道开放日?”

陈禾点了点头,手指把书包肩带拧成一股:“是我让爸爸帮我约的。”

周衡准备好的话一下断了。他原本认定陈骏在逼许岚,如今孩子只用一句话,就把事情推到了另一面。

“你想去他那边读书?”他问。

“我只是想去看看。”陈禾说,“那边有美术教室,学校网站上还有学生作品展。我问过爸爸,如果真考过去,能不能住他那里。”

陈骏刚要接话,陈禾却往旁边挪了一步:“我没说一定去。我也没让你现在就跟妈妈谈搬走。”

校门口不断有人经过,三个人却像被困在原地。周衡问她为什么没先告诉许岚,陈禾垂着眼说,妈妈听见“搬”这个字就会睡不着。

“那你也没告诉我。”周衡说。

陈禾抬起头,眼圈已经发红:“告诉你,你会帮谁?”

周衡张了张嘴。陈骏说当然要先听孩子的,可那语气像已经替她选好了答案。周衡又想说许岚是为她好,话到嘴边却停住。

陈禾看看父亲,又看看继父,忽然把书包往肩上一提:“你们都说为我好,可谁问过我想怎么过?”

陈骏伸手要接她的书包,她躲开了。周衡说先回家再谈,她也摇头:“我不坐你们任何一个人的车。”

她走到公交站牌下,站在排队的人群最后。陈骏跟过去,说车就在路边,晚高峰挤公交没必要。

陈禾低声说:“我每天都这么回。你不是想知道我平时怎么过吗?”

陈骏的手僵了一下。周衡没有再劝,只给许岚发了条消息,说自己碰见陈禾,会陪她坐公交回去。

陈骏还要赶去见许岚,临走前把开放日预约单交给女儿。他说周六早上来接,去不去可以到前一天再决定。

陈禾接过纸,折起来放进书包最里层。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提醒父亲别先跟学校说她要转过去。

公交还有十二分钟。周衡陪她站着,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咽了回去。陈禾踢开脚边一颗石子,忽然问:“那一万四,是不是因为我?”

周衡没有追问她周五晚上听见多少,只说那笔钱还在,法律咨询也不是要拿她去换什么结果。大人的担心不该算成她欠下的账。

陈禾小声说:“妈妈总说家里什么都有,让我别听别人比。可我一说想报班,她就先问要多少钱。”

“你想报什么班?”

她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通知。区文化中心和几所学校合办周末美术课程,先公开选拔作品,通过后每年学费七千二百元。

报名截止日期就在当天。通知右下角原本签过名字,又被橡皮擦得发白。

“老师给了我表,我后来退回去了。”陈禾说,“我听见妈妈在电话里问律师要多少钱。她还总算菜钱,我不想因为七千二又让你们吵。”

周衡问:“你妈妈知道你退了?”

陈禾摇头:“我跟她说,我觉得周末上课太累。”

公交进站,人群往前挪。周衡没有评价她该不该撒谎,也没说七千二不算什么,只把那张通知展平,看清负责老师的电话。

上车后两人站在后门附近。周衡抓着扶手,问她:“如果现在还来得及,你想把报名拿回来吗?”

陈禾看着车窗外,过了两站才说:“想。但你不能先替我答应交钱,也不能拿这个证明我该留在哪边。”

“可以。”周衡说,“我们只问还能不能补交,之后的事一件件定。你愿意让我跟老师联系吗?”

陈禾这才把手机递给他,翻出班主任的联系方式。她又补了一句:“先发消息,老师上课的时候不接电话。”

周衡照着她的话编辑,只写自己是陈禾的家长,孩子希望恢复作品选拔报名,询问能否补交材料。他把手机递回去,让她逐字看过再发送。

消息发出去后,陈禾盯着“已送达”三个字,肩膀慢慢放松。周衡则把自己的手机调成静音,没有再问开放日该不该去。

到家前,老师回了消息。正式名单尚未封存,但陈禾必须在次日中午前补齐报名表和三幅作品的电子图,周末本人参加现场评议。

陈禾看完先笑了一下,很快又皱眉:“我的画夹在美术教室,明早才能拿。”

周衡说:“那就明早拿。拍照、填表,你告诉我缺什么,我来跑腿。”

陈禾没有立刻叫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客气地说谢谢。她只是把揉皱的通知递给他:“你先帮我压平,别把老师电话那一栏折坏了。”

周衡接过那张纸,第一次没有替她决定下一步,只问:“用书压,还是回去熨一下?”

陈禾想了想:“用书压。熨坏了就来不及了。”

第二天一早,周衡就在校门外等陈禾。她抱着画夹跑出来时,早读预备铃还没响,额前的碎发全被汗粘住。

画夹里有七张作品,她原本只想随便挑三张交上去。周衡没敢替她选,把每张画平码在文具店的复印台旁,让她自己决定。

陈禾挑了一幅雨夜公交站、一幅晾衣绳下的母女,还有一幅旧水壶。

周衡觉得那张色彩最亮的街景更讨喜,手指抬了一下,最终只问:“你选这三张的理由,要不要写在报名表上?”

“不用。”陈禾把旧水壶放到最上面,“现场问,我自己讲。”

店员帮忙扫描时,发现雨夜那幅右下角沾了水,纸面轻微起皱。周衡立刻问能不能修图,陈禾摇头:“画就是这样的,不要修。”

他便闭了嘴,只让店员按原样扫描。文件发送成功后,负责老师回了一个收到,又提醒现场评议要带原作。

报名表还缺监护人签字。周衡把表送到许岚单位楼下,没有替她隐瞒陈禾退报名的原因,也没有把孩子的话添油加醋。

许岚看到每年七千二百元的费用,第一反应果然是问后面还有没有材料费。周衡说目前不知道,老师只确认课程费,交通和陪同也得另算。

“那先别让她抱太大希望。”许岚说,“万一时间和钱都接不上,她会更难受。”

周衡把笔放到她面前:“先让她参加选拔。能不能长期做到,是我们大人该核对的,不该让她为了怕我们吵,连想要都不敢说。”

许岚握着笔,很久才签下名字。她问周衡是不是已经答应出钱,周衡说没有,自己只答应把她撤回的报名找回来。

“她还说了什么?”

“她允许我说的,我都告诉你。别的你自己问她。”周衡收起表,“你不想我偷看她的聊天,我也不能把公交站上的话全拿来交差。”

许岚没再追。她从包里拿出两百元,想让他顺便买新的画纸,周衡没有接:“先问禾禾要什么规格。别又替她买了,她还得装作喜欢。”

当天中午,材料补齐,陈禾的名字重新进了评议名单。老师随后发来通知,现场评议定在周日上午九点,迟到超过十分钟便取消资格。

周衡原计划自己开车,可周六晚车子突然亮了故障灯。他没有冒险上路,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帮忙送一趟。

我答应下来,周日七点半到他家楼下。许岚没下楼,只把装着水和面包的袋子递给陈禾,让她结束后发消息。

车开出小区时,陈禾一直抱着画夹。周衡伸手想把它放到后座,她往怀里收了收:“有一张炭笔画,蹭了就脏。”

周衡立刻缩回手:“那你抱着。我只负责看时间。”

文化中心门口已经排起队。我停车后跟他们一起上楼,走廊里全是抱画板的孩子,家长手里提着颜料盒和折叠凳。

陈禾看到别人的专业画箱,脚步慢下来。她的画夹边角磨白了,拉链上还系着小学时留下的卡通挂件。

周衡察觉到她在看什么,问要不要先去买一套工具。陈禾说不用,现场通知只要求带原作和铅笔。

他点头,没再用临时消费替她壮胆。轮到登记时,他站在一旁,让陈禾自己报姓名、学校和年龄。

候场区只能留一名家长,我便退到走廊尽头。隔着玻璃门,我看见周衡蹲在椅子前,手忙脚乱地替陈禾整理画夹。

他先把扣子扣反,又差点让那幅旧水壶滑到地上。陈禾夺回来重新排好,嘴里嫌他笨,脸上的紧张倒散了些。

一名工作人员经过,提醒家长不能替孩子说明作品。周衡马上站起身,双手离开画夹:“我不说,她自己会说。”

正式评议分两部分。孩子先展示三幅原作,再用四十分钟完成现场命题。家长只能在外面等,连手机也不能送进去。

陈禾进去前,把水杯塞给周衡:“别替我问老师画得怎么样。他们如果不选我,也得让我自己听。”

“知道。”周衡说,“我就在这儿。”

门合上后,他坐了不到五分钟便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我问他紧张什么,他说怕孩子准备得太少,也怕自己这几天用力太猛。

“我原来去校门口,是想替许岚把陈骏挡回去。”他低声说。

我问他现在是不是同意她搬走。他摇头:“先把学校、画画、跟谁住分开,别捆成一道选择题。”

四十分钟后,评议室的门打开。陈禾出来时手指上全是铅灰,没说发挥得好不好,只问周衡有没有碰她的画夹。

周衡举起双手:“一直在我脚边,没开。”

结果要下午公布。我们在附近吃了碗面,陈禾只吃一半就放下筷子,隔几分钟刷新一次文化中心的页面。

周衡没有劝她放松,而是把现场可能出现的几种结果写在纸巾背面:入选、候补、未入选。每一种后面都留了空白,等她自己决定下一步。

陈禾看完,把“未入选”后面填上“问老师哪里要改”。在“候补”后面,她写“继续画,不催”。至于“入选”,她迟迟没有落笔。

下午两点十七分,名单更新。她从上往下看了两遍,才在第十二行找到自己的名字。备注栏写着“正式学员”。

陈禾把手机递给周衡,指尖微微发抖:“是我吗?”

周衡确认了姓名和报名编号,没有高声庆祝,只说:“是你。三幅画和现场作业,都是你自己拿进去的。”

陈禾低下头笑,眼泪却掉在桌面上。周衡抽了张纸放到她手边,没有伸手替她擦。

负责老师随后把入选家庭叫回中心,说明课程安排。周末课从下学期开始,每年费用七千二百元,材料另按实际购买,不要求学员转学。

听到“不要求转学”,周衡立刻看向陈禾。她也抬起头,像第一次发现开放日和学画并不是只能选一个。

老师接着说,课程每周六上午进行,缺课过多会失去下一年度资格。孩子年龄小,作品尺寸又大,需要一名固定成年人负责接送和紧急联系。

有人问能否偶尔打车让孩子自己来。老师摇头,说冬季下课较晚,中心不接受长期无人接送的安排。

陈禾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她问:“固定成年人只能写一个吗?”

“可以登记两位,但你们要自己协调。”老师说,“我们要的是确实能到场的人,不是报名时签个名字。”

周衡没有立刻说“我来”。他拿出手机看工作日历,下个月连续三个周六标着加班,其中一次正是部门升岗考察的集中准备。

陈禾看见了,马上说:“如果不方便,我也可以不上。反正我已经知道自己能选上。”

周衡把屏幕按灭:“你先别退。入选是你的结果,接送是大人的问题,不能又混在一起。”

陈禾问他:“那谁能每周来?”

这个问题没人能当场回答。许岚周六经常轮班,陈骏隔周探望尚可,却从未承诺承担全部接送,周衡的工作也不是说放就能放。

回程路上,陈禾把入选通知放进画夹最内层。她没有再问转不转学,只把课程时间抄在自己的小本子上。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周衡也在记。他把每个周六逐一圈出,圈到与工作冲突的日期时,笔尖停得很重。

车到小区门口,许岚已经等在路边。陈禾下车后先把通知递给她:“我选上了,但老师说必须有人接送。你们不用现在答应我。”

许岚看着女儿手上的铅灰,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先回家,把你的画给我看。”

周衡替陈禾关上车门,没有趁机宣布自己能解决。他站在路边给陈骏发去一条消息,请他当晚一起商量开放日后的打算和周末课程的接送。

机会已经由陈禾自己拿到了。接下来要付出的,不只是七千二百元,而是谁肯把日历上的空格真正留给她。

周衡发出消息后,陈骏很快回复,同意当晚见面。他说开放日已经结束,课程接送也要安排,四个大人和孩子最好一次讲清楚。

许岚看到“四个大人”几个字,问还有谁。陈骏解释,他现在同住的伴侣也会参与陈禾在城区的生活,不能临时缺席。

周衡订了家附近的餐馆,特意要了安静的小包间。他把开放日、课程费用和接送时间列成三栏,准备当晚逐项敲定。

去餐馆前,他还对许岚说:“我不争谁条件更好。只要把留校和学画安排好,事情就不会乱。”

许岚听见“留校”,抬眼问:“谁已经定了她要留校?”

周衡顿了一下,把那张计划表折起来:“至少先按现在的学校安排,不比马上搬走稳妥吗?”

陈禾走在两人后面,抱着画夹,没有接话。直到进包间,她才挑了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

陈骏和伴侣何静已经到了。何静给每个人倒水,还给陈禾带了一盒城区学校往届学生的作品明信片。

陈禾翻了两张,说了谢谢,便把盒子放到一旁。陈骏却顺势介绍,那所学校每周有两节社团课,图书馆晚上也对学生开放。

许岚把菜单合上:“她现在学校的老师熟悉她,同学也相处了两年。初中中途换环境,不是多几间教室就能补回来。”

“所以才让她先去看了开放日。”陈骏说,“看过再谈,不等于当天办转学。”

周衡拿出计划表,想把争论拉回具体安排:“美术课不要求转学。留在原校的话,接送可以我们几个人轮。”

他指着日历,说自己能负责大部分周六,许岚轮班时再请陈骏补上。遇到工作冲突,他还可以调休或者找我临时帮忙。

陈禾刚想开口,陈骏已经摇头:“临时找朋友不是长期方案。她住到我这边,学校、文化中心和家都近,我接送更方便。”

“你也要上班。”许岚说,“方便不代表你每天都有时间。”

何静轻声补充,她可以偶尔接,但自己的工作也会出差,不能提前承诺每个周末。

周衡在表格上划掉“固定由陈骏接送”,又写成轮值。他说只要大家把日期提前一个月定好,课程就不会耽误。

许岚却盯着他圈出的加班日:“你自己的时间还没腾出来,怎么已经开始排别人的?”

“我是在解决问题。”

“你是在急着证明,你什么都能解决。”

服务员进来上菜,桌上的话暂时断了。何静给陈禾夹了一块鱼,许岚又把离她远的青菜转过来,陈骏提醒她先喝汤。

三双筷子几乎同时伸到陈禾碗边。她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没有碰任何人夹来的菜。

陈骏说,大人接下来要谈具体住处,让陈禾先去外面看一会儿作品明信片,等他们有了方案再叫她。

许岚没有反对,只叮嘱她别走远。周衡低头整理表格,显然也默认了这个安排。

陈禾却坐着没动:“谈的是我住哪里,为什么我要在外面等?”

桌边静了几秒。陈骏解释,大人需要先把现实条件算清楚,免得一些争执让她为难。

“你们在我不在的时候争完,再把结果告诉我,我就不为难了吗?”

许岚握住她的手:“妈妈是不想让你听这些。你只要安心读书,别的事我们处理。”

陈禾把手抽回来,推开碗里那块已经凉了的鱼:“你们处理的结果,每次都要我照着过。”

周衡抬头想说,自己已经把美术课安排得差不多。陈禾却看向他:“你去学校找爸爸的时候,也觉得你是在替我解决。”

这句话让周衡停住了。

陈禾的声音发颤,却没有低下头:“我在公交站说过,今天还得再说一遍。你们都说为我好,可谁问过我想怎么过?”

陈骏先问:“那你想怎么过?去城区上学,还是留在现在的学校?”

“我现在不知道。”陈禾说,“没住过的地方,光看开放日,我怎么知道每天是什么样?”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日历,翻到暑假那一页。上面有六周被铅笔轻轻框住,从放假后的第一个星期一一直到八月中旬。

“我想先去爸爸家住六周。”她说,“照平时上学那样起床、坐车,也去上周末美术课。六周以后,我再决定下学期住哪里。”

许岚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锐响:“不行。”

陈禾的肩膀缩了一下,却仍把日历按在桌上:“你们让我去开放日,又说看一天不算数。那我就多住一段时间,不是直接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