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五月初六，上午九点。
北京城西南角，王恭厂火药库。这里是明朝工部下属的兵工厂，专门制造盔甲、铳炮、弓矢和火药，常贮火药上千吨。厂内有工匠三十余人，另有驻守官兵，日夜巡逻。
那天早上，天色皎洁，街道上车水马龙。突然，一声巨响从东北方传来，灰色气流直冲云霄，天色瞬间暗如黑夜。紧接着，一声更大的爆炸，天崩地塌。
方圆两公里内的房屋尽数倒塌，数万间屋舍化为齑粉。爆炸的冲击波从顺城门大街一直延伸到刑部街，长三四里，周围十三里，尽为灰粉。
更诡异的是，爆炸中心的人，衣服全没了。
明代北京城王恭厂位置示意
一、死伤两万，皇帝在乾清宫捡了一条命
天启皇帝朱由校当时正在乾清宫用早膳。
巨响传来，大殿剧烈摇晃，御案上的碗碟杯盏全部震碎。朱由校扔下筷子，拔腿就跑。身边只有一个太监跟着，跑到建极殿时，一块震落的殿瓦砸下来，太监当场毙命。朱由校一个人冲进交泰殿，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乾清宫被震坏，建极殿飞瓦杀人，正在修缮三大殿的两千多名工匠从脚手架上跌落，死伤惨重。
据《天变邸抄》记载，此次爆炸“屋数万间，人二万余”，死伤者约两万余人。工部尚书董可威双臂折断，御史何廷枢、潘云翼在家中被震死，宣府杨总兵一行连人带马不见了踪影。
朱由校的皇三子朱慈炅，当时还在襁褓之中。爆炸的巨响把他吓得连日啼哭不止，几天后夭折。这个孩子的死，直接导致朱由校绝后。一年后朱由校病逝，皇位只能传给弟弟朱由检。
一场爆炸，把明朝的皇位继承线硬生生掰了一个弯。
明熹宗朱由校像
二、“死者皆裸”：最让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比爆炸本身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爆炸过后出现的一系列异象。
《天变邸抄》记下了四个字：“死者皆裸。”男女死伤者，全身赤裸，一丝不挂。
有记载说，爆炸后有人看到，从空中飘落的衣物堆积在西山和昌平的树梢上，银钱首饰器皿散落在昌平校场。石驸马大街上一座五千斤重的大石狮子，被抛到了顺承门外。大树被连根拔起，飞落到密云。
关于“死者皆裸”，后世学者提出过一些推测。有人认为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以极快速度压缩空气，瞬间撕碎了衣物；也有人认为与静电或负压有关。但这些解释都只能解释一部分现象，无法解释为什么有的死者衣服被剥光而人却安然无恙。
《天变邸抄》还记载了一个更离奇的细节：天宏寺街有一顶女轿经过，爆炸响起，轿顶被狂风掀去，轿内女客全身赤裸蹲在轿中，竟然没有受伤。她自述爆炸时黑雾浓烟，好像有人把她的内外衣物全部脱去。
这些记载真假参半，但足见当时人对这场灾难的恐惧和困惑。
《天变邸抄》相关记载（书影）
三、是天灾还是人祸？吵了四百年没吵明白
天启大爆炸的成因，至今没有定论。
最主流的说法是火药爆炸。王恭厂本就是火药库，存有大量火药。明朝中后期火药厂管理不善，此前也发生过爆炸事故。但问题是，王恭厂常贮火药量约上千吨，即使全部爆炸，能否产生波及十三里、震感远达通州密云昌平的威力，学界存在争议。
地震说也有不少人支持。有学者认为，当天北京地区发生了一次地震，地震触发了王恭厂的爆炸。地震在先，爆炸在后，两者叠加，才造成了如此巨大的破坏。
还有陨石坠落说、龙卷风说，甚至外星飞船坠毁说。1986年，即爆炸发生360周年，北京曾召开过一次专门的学术研讨会，会后出版了论文集《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会上多数人倾向地震说，但也有人坚持火药爆炸说，没有达成共识。
这场爆炸与三千多年前印度“死丘”事件、1908年俄罗斯通古斯大爆炸，并称为“世界三大自然之谜”。
世界三大自然之谜对照
四、爆炸背后的政治：东林党与阉党的最后较量
天启六年，是大明朝堂最黑暗的一年。
东林党与阉党的斗争已经到了刺刀见红的地步。魏忠贤把持朝政，大肆清洗东林党人。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东林六君子，全部死在了诏狱里。
王恭厂大爆炸发生在天启六年五月初六。就在一个多月前，魏忠贤刚刚以“东林党人”的罪名，逮捕了高攀龙、周顺昌等人。高攀龙投水自尽，周顺昌被押赴北京，受尽酷刑而死。
爆炸发生后，朝中一些大臣借“天变”上疏，抨击阉党。他们认为，这场灾异是上天对朝廷政治黑暗的警告。首辅大学士、兵吏刑礼四部尚书等一批官员因此去职。阉党内部也出现了分裂。
但魏忠贤没有倒。朱由校虽然被爆炸吓得够呛，但他对魏忠贤的信任丝毫没有动摇。相反，他继续打压东林党人，甚至更加依赖魏忠贤来“稳定局面”。
魏忠贤像
五、这场爆炸，真的改变了大明的国运吗
朱由校死后，他的弟弟朱由检即位，年号崇祯。
崇祯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铲除魏忠贤。魏忠贤被贬凤阳，走到半路听说崇祯要抓他，上吊自尽。阉党势力被连根拔起，东林党人重新入朝。
但崇祯接手的，是一个烂到了骨子里的王朝。国库空虚，边患不断，农民起义此起彼伏。朱由校在位七年，基本上把魏忠贤当成了自己的“代理人”，让阉党去制衡东林党，自己躲在宫里做木工。这种“平衡术”在他活着的时候勉强撑住了局面。他一死，平衡瞬间崩溃。
王恭厂大爆炸没有直接导致明朝灭亡。但它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本来就已经裂痕斑斑的朝局上。灾异带来的恐慌、朝堂借机发起的政治攻讦、皇三子的意外夭折、皇位的仓促更替，这一连串事件叠加在一起，加速了大明这艘破船的下沉。
天启六年之后，明朝又撑了十八年。但很多人都说，从王恭厂那声巨响开始，大明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明思宗朱由检像
王恭厂那声巨响，炸掉的不仅是两万条人命和数万间房屋。它炸出了明朝末年最真实的样子：朝堂在斗，边关在打，国库在空，而皇帝在木工房里刨木头。朱由校从乾清宫跑出来的那一刻，是大明皇权最后一次真实的恐慌。之后，他选择了继续躲在魏忠贤身后。一年后他死了，他的弟弟接手了一个没有选择的大明。天启大爆炸的真相，可能永远解不开。但它发生的时间点，比它本身，更值得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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