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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的枪声响起时,陆沉正看见那辆灰色轿车的后视镜闪了一下。沈知微追着嫌疑人冲出立柱,他来不及喊,只能从侧面撞开她。

第二声枪响几乎贴着耳膜炸开。子弹穿进陆沉右肩,斜着没入胸侧,他踉跄跪地,掌心按上伤口,血仍从指缝里往外涌。

沈知微转身要扶他,他却咬着牙推了她一把:“去追。人还在车后,别让他上路。”

她只迟疑了一瞬,随即握枪追了出去。陆沉靠着水泥柱滑坐下去,视野最后剩下一盏晃动的白灯。

手术后醒来,喉咙像被砂纸磨过。陆沉下意识撑床坐起,右臂却毫无反应,牵扯出的剧痛从肩口一路烧进胸腔。

床头的水就在半臂之外。他试了两次,手指只碰倒了塑料杯,温水沿柜面滴到地板上。

护士快步进来扶住他:“别动,肌肉和神经都受了损伤。医生说过,你这条胳膊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现在还不能保证。”

陆沉盯着垂在身侧的右手,片刻后才问:“能麻烦你联系我妻子吗?沈知微,刑警队的。告诉她我醒了。”

护士出去十几分钟,回来替他换了杯水,用吸管送到嘴边:“电话接通了。沈警官说正在审讯,结束后再过来。”

陆沉喝了两口,低声说:“案子要紧。她忙完就会来。”

这句话说得太熟练,护士没有接,只把病房里唯一一把椅子拉近床边。椅脚刮过地面,停在他伸手也碰不到的位置。

当晚伤口渗血,值班医生重新处理。纱布揭开时,陆沉疼得额角全是冷汗,左手却还握着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

第二天上午,同队警员送来换洗衣物和一只保温桶。他把东西放在床头,说沈队正在补案卷,托他顺路跑一趟。

陆沉看向门口:“她今天能来吗?”

警员避开他的目光,只说:“案子刚破,事情特别多。嫂子——沈队让你好好养伤,别想太多。”

门合上后,那把椅子仍旧空着。保温桶里的粥已经温凉,袖口宽松的睡衣显然是临时买的,尺码大了一号。

换药时,护士要剪开他旧衣的右袖。陆沉用左手按住布料,试着自己解扣子,指尖绕了几次也没挑开。

护士替他剪了线头:“家属今晚来吗?有些护理动作最好学一下,出院以后也用得上。”

陆沉沉默片刻,说:“麻烦你再帮我打一次。这次别只说我情况稳定,替我问她,能不能抽十分钟到床边。”

电话没有立刻得到答复。陆沉靠在枕头上等,麻药退尽后的痛一阵阵压过来,他却把手机放在胸前,生怕错过震动。

傍晚,沈知微终于发来一条消息:今晚临时开会,改天去看你。末尾还跟着一句,伤口别沾水。

陆沉点开两人的聊天记录。过去半年里,最显眼的是三条被取消的约定。

结婚纪念日那晚,她说临时抓捕,让他先吃;他生日时,她说陪证人做笔录,下次补上;上个月约好去看他父亲留下的旧房,她又临时去盯审讯。

每一次,他的回复都差不多:没关系,你先忙。后来他甚至会提前订能退的桌位,买不需要两个人同时拆开的礼物。

陆沉从前以为,那叫体谅。此刻他躺在连喝水都要人帮忙的病床上,才发现自己的体谅早已变成一种方便——只要他不出声,他的需要就永远可以往后排。

第三天清晨,他在疼痛中醒来,床边依旧没有人。护士扶他坐稳,替他托住右臂,他用左手一点点把水杯移到唇边。

水洒湿了病号服,他没有让护士接手。半杯水喝完,他喘了很久,才重新拿起手机。

他给沈知微发消息:“今晚七点到七点十分,我想见你。只要十分钟。我需要当面和你谈谈。”

消息显示已送达。一个小时后,没有回复。

陆沉原本又打下一行: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护士可能把情况说严重了,你不用担心。

他看了很久,把这句话逐字删掉。最后屏幕上只留下准确的病房号和见面时间,再没有一句替她解释的话。

晚上七点,陆沉让护士把那把椅子摆到床边。七点十分,椅子没人坐过,沈知微也没有出现。

七点二十,同队警员送来一袋水果,说沈知微临时接到排查任务。陆沉没有问任务有多急,只问:“她看见我的消息了吗?”

对方顿了一下:“看见了。沈队说忙完联系你。”

陆沉点点头,让他把水果带回去:“我右手现在剥不了,也不想放坏。”

住院第三周,医生给他拆线。缝合处像一条僵硬的绳横在肩胸,他咬住纱布一角,配合医生把手臂抬到规定高度。

只抬了十几度,冷汗就浸透后背。医生让他休息,他却看向病房门口,那里依然只有来往的护士。

沈知微来过两次电话。一次问医生怎么说,一次提醒他按时吃药,每通都不到三分钟。陆沉提出见面,她便说等手头这轮排查结束。

他没有再追问日期。能用“等结束”回答的事,通常也能在结束以后被下一件事替代。

第四周的康复训练里,他第一次尝试抓住木杆。右手五指发僵,刚合拢就脱力,木杆砸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引来周围人的目光。

陆沉俯身去捡,重心失衡,连人带椅摔在软垫边。治疗师扶他起来,问要不要通知家属陪练。

“不用。”他坐稳后,用左手捡起木杆,“教我一个人能做的。”

那天下午,他联系了原单位的周远。周远赶到病房时带着一摞资料,见他右臂固定在支具里,脸色沉了沉,却没有说一句替谁开脱的话。

陆沉开门见山:“帮我核实三件事。我的消息是不是都传到了,她有没有被允许探视,我约的那十分钟,她知不知道。”

周远当着他的面联系队里值班人员,又调出联络记录。半小时后,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都传到了。手术后四十八小时内有限制,第三天就解除了。你约见面的消息,她本人回复收到,当晚的排查也不是必须由她全程留守。”

陆沉垂眼看着支具扣带:“所以不是没人告诉她。”

“不是。”周远只回答事实,“她可能有自己的判断,但我不替她解释。”

病房安静了很久。

他问周远:“你有空的时候,帮我看看一居室。离医院近一点,门把手别太难开。”

周远望着他:“你准备搬出去?”

“先准备出院。”陆沉语气平静,“至于家,等我能自己穿好衣服再说。”

第六周,他请护工教他单手穿衣。衬衫先套受伤的右臂,再绕过后背送进左手,扣子则用固定夹卡住,一颗一颗往上扣。

第一次用了二十分钟,衣领歪斜,最下面还扣错了一格。护工伸手想帮,他摇头,拆掉重新来。

练到第五天,他终于能在十分钟内穿好。镜子里的男人瘦了一圈,右肩低垂,却不再需要守着门口等谁替他系扣。

第八周,他第一次独自下楼。电梯维修,他只能扶着栏杆慢慢走,每下一级,肩胸都像被钝器重新撬开。

走到一楼时,他脸色发白,腿也在抖。大厅的玻璃门外阳光刺眼,他站在那里喘匀气,给租房中介打了电话。

新住处不大,离康复中心两站路。周远替他搬了必要的衣物,陆沉自己的工具箱太重,便暂时留在原来的家里。

办理出院手续前,护士让他确认紧急联系人。表格上原本写着沈知微的名字和号码,他握着笔停了几秒,用一道横线划掉。

他填上周远,关系一栏写“朋友”。护士抬头确认:“确定要改吗?”

“确定。”陆沉把表格推回去,“真需要人来的时候,名单上该放会来的人。”

第十周,医生允许他出院,但提醒至少还要半年康复。陆沉没有通知沈知微,只让周远把车停在侧门。

他穿好外套,左手提着轻便行李,走出住院楼时收到沈知微的消息:这两天收尾,周末我接你回家。

陆沉站在台阶下回复:“不用了。我已经出院,也安排好了住处。等你有时间,我们谈离婚。”

消息很快变成正在输入,随后又归于沉默。周远替他拉开车门,没有问他是否后悔。

车驶离医院时,陆沉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栋楼越来越远。那把空了十周的椅子留在病房里,他没有再替任何人等。

沈知微直到三天后才来到陆沉租住的一居室。她还穿着没来得及换的警服,进门便看见桌上的离婚协议。

“你因为我没去医院,就要离婚?”她翻到签字页,眉心紧锁,“陆沉,我承认这次没顾上你,可案子刚破,我以为你能理解。”

“我理解了三年。”陆沉把自己的证件放到桌上,“这十周,我只是确认理解不能代替婚姻。”

沈知微压低声音:“我说了会补偿。等这阵忙完,我陪你复诊,也可以请假照顾你。”

“我约过一个明确的时间,只要十分钟。你收到,也能来,但你替我决定了我可以继续等。”

她似乎想反驳,目光却落到他仍抬不高的右臂上。片刻后,她把协议推回来:“你现在受伤,情绪不稳定。过段时间再谈。”

陆沉没有争辩,只按程序提交了申请。冷静期结束那天,他准时出现,沈知微迟到了二十分钟,落座时仍说:“你以后会消气的。”

陆沉用左手签完名字:“这不是气话。”

手续办妥后,他回旧居取东西。衣服只装了一只箱子,父亲留下的扳手、游标卡尺和旧诊断仪,却被他一件件擦净,放回工具箱。

沈知微站在门边看着:“工具太重,你肩膀搬不了。先放这里,等你好了再来拿。”

陆沉叫来的搬运员已经等在楼下。他让对方提走工具箱,自己只拿证件袋:“属于我的东西,我今天带走。”

离婚后的前半年,他把大部分时间用在康复上。手指从握不住木杆,到能拧动螺母,右臂抬起的角度也一点点越过肩线。

他没有回原单位,而是在修理厂找了份工作。车辆线路、改装痕迹和发动机异响,都是他从前做警务技术时就擅长的东西。

一年后,周远带来一份旧案材料。一个长期走私团伙用改装车辆运送证物,现有侦查人员不熟悉地下修理链,需要一个能识车、也能在车间里待得住的人。

“任务保密级别高,周期无法确定。”周远说,“你可以拒绝,尤其你的肩伤还在复查。”

陆沉读完边界说明,没有逞强:“先做评估。身体不允许的部分,我不接。”

第一次进入目标修理厂,他以返修变速箱为由接近中间人。许照扮成配件商,在升降机另一侧报出暗号,语气像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撤出后,她第一句不是问他拿到了多少消息,而是指着他发颤的右手:“今天到此为止。后面的试车我来,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下一次。”

陆沉有些意外:“你不怕耽误进度?”

“进度是任务的,身体是你的。”许照递给他止痛贴,“没人该替你决定能撑到哪一步。”

三个月后,一次夜间转运提前启动。原计划要陆沉钻进改装车底安装追踪器,可他的肩伤在低温里突然痉挛,连扳手都握不稳。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底盘,低声说:“取消安装,改记车架焊点。现在做,暴露概率太高。”

许照没有劝他硬撑,立即在耳机里确认:“收到,按你的判断撤。”他们放弃近距离追踪,转用外围卡口补上车辆路径。

那次退让没有毁掉任务,反而避开了对方临时设置的检查。

潜伏身份逐渐深入后,对外必须切断旧有关系。为掩护一场假事故,离婚一年多以后,相关部门按预案发布了陆沉死亡的消息。

沈知微起初只看到简短通报。后来她被抽调参与外围协查,因工作需要,经授权得知陆沉仍活着,却同时签下保密文件,不得查询落点,更不得私下联络。

她第一次不能用一句“等忙完”重新走到他面前。可后来的被迫隔离,并不能改写病房里那些本来允许见面的日子。

第四年冬天,陆沉与许照在仓库暴露。两人被堵在装有拆解车架的通道里,许照制造断电,他凭发动机启动声判断出唯一没被封住的卷帘门。

他们没有回头抢那份可能让伤亡翻倍的账册,而是按预案撤离。卷帘门落下前,许照先把选择交给他:“左边安全,右边能追人。你说走哪边。”

“左边。”陆沉答得没有迟疑。两人带着已经取得的证据活着出去,后续抓捕由外围完成。

漫长潜伏结束后,身份恢复手续办了几个月。等待期间,陆沉回修理厂试工,许照偶尔来送材料,也会先问他有没有时间。

一次复诊后,许照在医院门口问:“要不要和我试试?你拒绝也没关系,我不会替你找理由。”

陆沉看着她,笑了一下:“可以。但我肩膀不舒服会直说,任务和生活也要分开。”

“成交。”她伸出手,却避开他的右肩,只轻轻碰了碰他的左拳。

离婚满五年那天,陆沉恢复公开身份。单位原本可以安排带警务标识的车辆和家属接送,他只选了一辆普通商务车,并在接送名单上填了许照。

出口的门打开时,他先看见许照靠在车边,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再往前几步,沈知微从人群后走出来,眼眶发红,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她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像从前那样直接替他拿行李,只哑声问:“陆沉,我们能谈谈吗?”

陆沉把行李箱交给许照,转身面对她。

许照接过行李箱,没有替陆沉回答。她只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点头后,才把两杯咖啡放进车里。

陆沉对沈知微说:“可以谈,但不是在这里。接待室半小时,时间到了我就走。”

沈知微像是终于抓住了一点余地,向前迈了一步,张开手臂想抱他。

陆沉退开半步,右肩避过她的手:“别抱我。还有,你先别叫我丈夫,我们五年前已经离婚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轻轻发抖。片刻后,她收回手,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出口旁的接待室。

许照没有同行,只对陆沉说:“我在车上等。需要我进来,你给我发消息。”

接待室里摆着一张长桌和四把椅子。陆沉选了靠门的位置,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定下三十分钟的计时。

沈知微坐在对面,从包里取出一条深灰色围巾。毛线边缘已经起了细小的绒,显然保存了很久。

“这是你以前落在家里的。”她把围巾推过来,“那年冬天你说围着暖和,我一直没扔。”

陆沉看了一眼,没有伸手:“离婚时我带走了要带的东西。它既然留下,就不是我的了。”

“可这是我给你织的。”

“所以你可以留着,也可以处理。”陆沉把围巾推回原处,“不要把它当成我还会回去的凭证。”

沈知微按住围巾,眼眶迅速红了。她似乎排练过很多话,此刻却被这一个动作打乱,只能仓促地问:“你和外面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她叫许照,是我女朋友。”

沈知微的呼吸顿了一下:“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任务结束以后,办理身份恢复手续期间。”陆沉看着她,“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为了刺激你,是让你知道谈话的边界。”

她咬紧唇,过了片刻才说:“我等了你五年。知道你还活着以后,我每天都想去找你,可保密规定不允许。”

“任务期间不能联系,我知道。”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的声音终于失控,“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我明明知道你可能就在某个地方,却连你的名字都不能问。”

陆沉没有反驳她的痛苦,只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还活着?”

“死亡通报发布后七个月。我被调进外围协查组,签了保密文件,才看到与你有关的授权说明。”

“那之前呢?”

沈知微怔住。

陆沉将时间分得很清楚:“从我中枪到离婚,没人禁止你见我。离婚以后到秘密任务启动,也没人禁止你找我。后来不能联系是真的,前面的选择也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我那时以为你只是需要冷静。你离婚时连吵都不肯跟我吵,我以为等伤好了,你就会回来。”

“我在病房里已经说得很清楚。我约了时间,告诉你只要十分钟。”

“我知道。”

“你也知道限制第三天就解除,当晚的排查不需要你全程留守。”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指越收越紧,将围巾攥出一道深痕。

陆沉没有提高声音:“我不想再争论谁爱得更深。我只问一件事,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连在床边坐十分钟都做不到?”

“我在整理案件材料。”

“材料八点前可以交接。”

“那次枪击针对的是我。”沈知微抬起头,“嫌疑人的同伙还没有全部落网,我怕有人盯着医院,也怕我去见你,会把新的危险带过去。”

陆沉问:“这是正式风险评估,还是你自己的判断?”

她再次沉默。

“周远查过记录。”陆沉说,“病区有警戒,队里没有下过禁止你探视的命令。如果真有危险,你可以让人告诉我,而不是让我坐在椅子对面等。”

沈知微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我只是想保护你。”

“保护可以解释你后来为什么不能联系,解释不了你当时为什么一句实话都不肯说。”

她用手背擦过脸,急切地向前倾身:“那我现在说。任务期间我真的没有选择,知道你活着以后,我也从没停止等你。陆沉,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的声音发颤:“我可以学着不替你决定。我会陪你复诊,会按你的时间来。以前欠你的,我一点点补。”

陆沉看着她,没有因为眼泪移开目光:“我救你那一下是真的,后来不想等你了,也是真的。”

沈知微脸色骤然苍白,眼泪却越落越急:“你明明能为我挡枪,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