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上午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

前面那个我认得，上个月来过，在市场卖水产的，五十出头，说话嗓门大。

她进门就招呼，刘主任，我把我妹妹带来了。

后面那个四十来岁，被她拽着袖子拉进来的，低着头，一声不吭。

二

她姐开始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中间去过哪，人家怎么讲的，她自己怎么好的——讲得比病人本人还清楚。讲了得有七八分钟，中间我不插话，她也停不下来。

她妹妹就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抬过头。

我说，等一下。

她姐停了，看着我。

我说，让她自己说。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她姐脸上有点挂不住，说她不好意思说，我说一样的。

我说，我知道你是心疼她。可她自己不说，我心里就没底。你说的那个"她"，和你自己那个"我"，不是一回事。疼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加重、心里最怕什么——这些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姐张了张嘴，最后说，那你说吧。

三

她妹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小。

她说，我不是不好意思。我是怕说了，我姐又该骂我了。

我一听这话，就知道前头那七八分钟，她一句都没听着。

我说，今天在这儿，谁也不骂你。你说错了也不骂你。

她这才说。说得断断续续，中间停了三四回，我都没催。

她说完那句最要紧的，眼泪就下来了。她姐在旁边愣住了，说你早怎么不说。

她说，我说了，你不听。

四

这事我见得多了。

家里人陪着来的，多半是好事。有人陪着，心里踏实。可陪的人一热情，就容易把病人的话头抢了。

抢了以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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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姐讲的是她看见的，她妹讲的是她自己觉着的。两个都对，但不能互相顶替。

最麻烦的是第三种——病人怕陪的人不高兴，就顺着说。说好了，说没事了，说都听你们的。你按这个往下走，走到一半发现不对，再回头问，一层一层的，都捂在里面。

所以我有个习惯。只要是两个人以上进来的，我一定让病人自己开口，哪怕只说一句。

陪的人有时候不理解，觉得我不近人情。有一位当场就跟我急了，说我怎么这样。

我说，您要是真替她好，就让她自己说。您在这屋里替她说了一辈子，她这病就说不清楚了。

那位后来不说话了。

五

看完，她妹妹先出去的。

她姐在门口又跟我说了一句，说刘主任，我以前是不是太那个了。

我说，您不是那个，您是急。

她点点头，走了。

过了两天，她妹妹自己一个人来了。进门的时候头抬着。

我问她怎么自己来了。她说我姐让我自己来。

我说好。

她这次说话比上回顺，中间就停了一次。

我听着，心里踏实。

有些话，只能本人说。别人替不了。你替她说了一百遍，她那个坎还在那儿。

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屋里的其他人先按住，等她自己开口。

等一等，不费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