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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将铜簸箕一倾,黑灰扑在玉蝉鞋尖。焦苦气钻进鼻腔,院里跪着的几个丫鬟同时低下了头。

“御赐兰香入库时还好好的,经你手便成了杂料。你认下偷换,我只发卖你一个;再敢强辩,同屋五人一并卖出去。”

廊下,吕蕺儿被两个婆子押着,双腕已勒出红痕。管事又冷笑道:“她给老夫人用错药,正好与你作伴。”

玉蝉没有看地上的灰,只盯住寝房半掩的门。门缝里正涌出细烟,老夫人的咳声一阵紧过一阵。

“先撤床边那炉香。”她开口道,“再烧下去,今晚便不是发卖几个丫鬟的事了。”

管事脸色一沉:“你还敢咒主子?”

玉蝉越过他便要进门。婆子横臂拦住,她抬手指向窗纸:“甘棠昨夜说过,老夫人换香后咳喘加重。如今人都堵在院里,谁去顾她?”

甘棠原本站在厨房媳妇身后,闻言咬牙跪了出来:“奴婢送过三回梨汤。头一回寝房没燃香,老夫人尚能说话;后两回香一起,她便喘得不能躺。”

管事喝道:“一个烧火的丫头,也懂药理香理?”

“我不懂。”甘棠抬起被灶火燎红的手,“可三回是什么时辰,我记得。”

房里瓷盏骤然落地。老夫人的贴身妈妈顾不得规矩,冲出来喊人开窗,又命撤炉。管事刚要阻拦,玉蝉已用帕子裹住炉耳,将铜炉端到阶下。

炉盖揭开,烟气顿时浓了。那味道表面甜腻,底下却透着潮木与焦油的涩,闻久了喉咙发紧。

玉蝉从灰中拈起一粒未烧透的香屑,在指腹间轻轻一碾。香屑结成油黑的小团,不像兰香,倒像受潮木粉掺了劣脂。

“御赐兰香以冷蜜和粉,烧尽是细白灰,不会结黑油。”她摊开手,“这炉里不是原来的香。”

管事一脚踩散灰团:“炉火有高低,凭几粒灰便想脱罪?”

“所以我不凭灰。”玉蝉转向寝房门口的妈妈,“今早送进去的香盘里,应当还有未燃的香块。请取出来,再拿香库封存的旧日留样,当众验看。”

婆子又伸手拦她:“库房东西岂能由犯事的人翻?”

“我不碰。”玉蝉收回手,“钥匙在管事腰上,封条由妈妈验,东西摆到众人眼前。若两份一样,我当场认罪。”

院里静了片刻。宝盖忽然冷声道:“若不一样,也请管事别急着把人塞进牙婆的车。”

管事转头瞪她。宝盖下颌绷得死紧,却没退回人群,只把藏在袖里的手攥得更紧。

老夫人咳得说不出整句,只从房里传出一句:“验。”

一个字落下,管事只能解钥匙。他亲自带婆子去香库,回来时脸上已渗出汗,手中托着封存留样。

妈妈也从香盘里取出两块未燃香。两样东西并排放在白瓷碟上,一边色泽棕润,断口细密;另一边灰暗粗松,边缘还粘着碎木刺。

玉蝉没有先开口。她各刮下一点粉末,以温水化开。旧样缓缓散出清苦兰气,新香水面却浮起一层油星。

围观的婆子低声议论起来。方才催着绑人的两个家丁也松了手,不肯再碰玉蝉。

管事强撑道:“只能说明香出了岔子,未必不是她偷走好香后拿杂料顶上。”

“我若要顶替,至少会把形色做得相近。”玉蝉将两只瓷碟推到他面前,“这样粗劣的东西,香库掌事一眼便能看出。除非有人笃定,东西不会再被公开验看。”

管事嘴角抽动,伸手便要收走瓷碟。宝盖横跨一步,挡在桌前:“老夫人说的是验,不是让你验完便毁。”

老夫人的妈妈当即命人把两份香分别封好,又收起炉中残灰。管事准备好的卖身文书,也被她从案上压了下去。

“查明以前,谁都不许发卖。”妈妈沉声道,“吕蕺儿的药案也一并重查。”

廊下的吕蕺儿抬起眼,与玉蝉隔着人群对望。她没有喊冤,只朝香库方向极轻地偏了一下头。

玉蝉看懂了。检出劣香只能证明东西被换过,要补全经手过程,还得先把被关起来的人救出来。

吕蕺儿仍被押进后罩房,门外添了锁。管事虽不能发卖她们,却咬死药方有误,不肯让她出来作证。

老夫人的咳喘稍缓,仍胸闷得厉害。府医恰在城外,管事便说等到天亮再诊,仿佛多拖一夜,所有话都能重新安排。

小莲端着水盆站在门边,脸色白得像纸。她一向连外院角门都不敢独自过,此刻却把水盆递给甘棠:“你守着老夫人,我出去请郎中。”

宝盖皱眉:“府门已经落锁,你拿什么请?”

“顾衡住在槐树巷。”小莲从腰间摸出半块旧木牌,“他在书铺替人抄书,认得回春堂的坐堂郎中。我去找他。”

那是她从前替顾衡送饭时留下的信物。玉蝉看了她一眼,只问:“门房若拦呢?”

小莲喉头动了动:“我便说,是老夫人要活命。”

她说完便跑。绣鞋踏过长廊积水,到了外院又被门房喝住,问她可有对牌、可有主子手令。

小莲一样都没有。她站在粗大的门闩前,手心全是冷汗,却没有退:“若老夫人今晚有差池,你明日拿我的名字去回管事,也请先记上你自己的名字。”

门房骂了半晌,终究怕担人命,开了一条只容侧身挤过的缝。小莲钻出去时,袖口被门钉扯开了一道口子。

夜雨刚停,青石路又滑又黑。她跌了两跤才摸到槐树巷,拍响书铺后门时,指节已经红肿。

顾衡披衣出来,见她满身泥水,先把灯举近:“是你出事了?”

“不是我,是府里。”小莲喘着气说清原委,“我想请回春堂的郎中,可我一个丫鬟半夜叩门,他们不会信。”

顾衡没有许诺能救谁,只取下门后的旧伞:“你带路。叩门和作保,我来。”

回春堂的伙计果然不肯开门,隔着门板骂他们胡闹。顾衡便站在雨檐下报出姓名、住处和书铺东家的名号,又将自己仅有的一方砚台押在门槛上。

“侯府若不付诊金,这方砚归你们。若病人因你们不开门出了事,明日我也会把今夜所见写明,送去县衙存案。”

门内沉默片刻,终于亮起灯。年长郎中提着药箱出来,看见小莲的衣着,低声问:“你担得起私请外医的责罚?”

小莲握紧裂开的袖口:“担不起也得请。里面还关着一个被诬用错药的人。”

三人赶回侯府时已近子时。管事闻讯赶来,拦在二门外,斥顾衡一个穷书生擅闯内宅。

顾衡收伞立在雨中:“是我夜间叩门请医,也是我以姓名作保。要治失礼,算在我身上;先让郎中看病。”

小莲第一次没有躲到别人背后。她举起湿透的裙角,露出膝上摔破的血痕:“人是我求来的。管事若拦,咱们便在老夫人门前分说。”

屋内的妈妈听见争执,径直命郎中入内。甘棠早把三次送汤、两次服药和燃香的时辰写在灶房记菜单背面,逐一报给郎中。

郎中核过处方,又看了尚未倒掉的药渣。吕蕺儿所配剂量与方上分毫不差,药性也不至于骤然催发咳喘。

他再问撤香前后的情形。甘棠答得清楚:“铜炉移出约两刻钟,窗开着,老夫人已能平卧,喉中哨声也轻了。”

郎中搭脉后道:“药无错。病势突紧,多半由熏物所激。今夜停香通风,若再燃那一批东西,恐怕还要犯。”

老夫人听完,闭目许久,终于吩咐:“把吕蕺儿放出来。”

后罩房的锁被打开时,吕蕺儿手腕已经肿起。宝盖冲过去替她解绳,她却先问玉蝉:“香盘和灰都封住了吗?”

“封住了。”玉蝉扶住她,“你看见了什么?”

吕蕺儿缓了一口气:“问罪前一日清晨,我去香库领药引,看见管事拆了原来的香袋,把里头东西倒进漆匣,又换进灰黑的新料。”

“他发现我后,故意问老夫人的药是谁配的。傍晚便有人说我用错药,把我押走。”

妈妈立刻问:“原香袋呢?”

“没烧。”吕蕺儿道,“管事听见脚步,塞进库房西墙第三只空药柜后头。袋口有一段青线,我看得清楚。”

众人提灯赶去香库。管事紧跟在后,反复说她挟怨攀咬,却在婆子搬动第三只药柜时猛然伸手阻止。

宝盖一把扣住他的腕子。药柜后落满灰尘,唯独一块砖前有新鲜擦痕;砖被撬开,里面果然塞着一只卷紧的旧香袋。

妈妈没有当场拆开,只用净布包好,连夜加封。管事盯着那只袋子,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

老夫人却在房里疲惫地说:“香换回来,人放了便是。府里经不起闹大。”

宝盖听见传话,扣着管事的手慢慢松开。她知道这句话是在警告:若继续指认,失去的或许不只是管事许过的庇护。

天刚泛白,旧香袋被送到老夫人房前。管事站在阶下,先不辩香,只看着宝盖道:“你进府那年是谁替你免了板子,可还记得?”

宝盖当然记得。她打碎绣屏,是管事替她说情;后来她学会针线,也替管事家眷赶过几回绣活。

“做人不能只记仇。”管事声音放缓,“你现在退回去,我还能替你们求个安稳去处。若把事闹绝,侯府之外,谁肯要不听话的奴婢?”

宝盖的手伸向封好的香袋,指尖却微微发抖。她最恨旁人拿恩情勒人,偏偏那点旧恩真实存在,叫她连骂都不能骂得痛快。

吕蕺儿站到她身旁,没有催促,只将自己肿起的手腕露在袖外。

宝盖看了一眼,忽然拆开封布。她翻过袋口,沿着青色系绳摸到一道极细的暗针,声音仍有些颤:“这是原袋。”

妈妈问:“你凭什么认定?”

“去年袋口脱线,是我补的。管事嫌明针难看,我便用回针藏进夹层,末尾多绕了一扣。”

宝盖抽出发簪,挑开两层旧绸。夹层里果然露出一排短密针脚,最末一针打着双结,绝非临时能仿。

她将香袋翻到底,抖出藏在夹层里的几粒残香。残香棕润坚实,与封存旧样颜色相同,清苦气息也分毫不差。

管事咬牙道:“袋子是真的,也不能证明是我换的。香库人来人往,谁都能藏东西。”

吕蕺儿开口:“前日辰正,我亲眼见你用铜匙开西柜,拆开此袋。你把好香倒入黑漆匣,再将杂料装回去。”

“库中还有两个杂役,为何只有你看见?”

“你让他们去后院搬炭。”吕蕺儿答道,“我进去取紫苏梗,你以为药柜挡住了我。后来脚步声来,你才把香袋塞到西墙药柜后。”

管事冷笑:“全是你一张嘴。”

玉蝉把香库出入簿放到桌上。她昨夜已请妈妈收走账册,此时翻到前两日,指着辰正那一行:“铜匙由你领出,巳初才交还,这里有你的签押。”

她又翻过两页:“账上写御赐兰香仍存十二斤,没有领用,也没有报损。可库中只剩杂料和旧日留样。那十二斤好香去了哪里?”

管事额角冒出汗,却仍强辩:“账目未及补记。侯府本就要处分余货,我不过奉命清点。”

外院恰在此时来报,沈家香行的少东家沈砚到了。他原是来洽购侯府余货,昨晚已从管事口中得知要低价处分一批香料。

沈砚被请到廊下,见院中阵势并不多问,只从袖中取出一张凭单:“昨日午后,贵府管事命人送来黑漆匣,说是十二斤上等兰香,催我今日付银提货。”

管事急道:“不过议价,东西尚未出府!”

“匣子已送到我行中验货。”沈砚道,“我因货色过好,价钱却低,才坚持今日来见府中主事。送货人持有你的私印,凭单上也留了印样。”

妈妈接过凭单,与出入簿末页的签押并排核看。印纹缺角的位置完全相同,送货时辰在管事交还铜匙之后。

玉蝉将两只瓷碟、旧香袋和凭单依次摆开:“好香从原袋转入漆匣,杂料再装回原袋,送进寝房燃用。吕蕺儿撞见换香,才被借药案关押。”

“你准备把我们发卖,不是为了罚偷香的人,是为了让原有经手人再也开不了口。”

管事嘴唇动了几次,终究没能拼出另一套说辞。先前帮他抬簸箕的家丁悄悄退开,谁也不愿再替他作证。

老夫人靠在软枕上,面色灰败。她看过凭单,吩咐收回香库钥匙,将管事捆送外院,追查好香和所得银钱。

管事被拖走时还在喊自己多年劳苦。宝盖站在阶下,手已不抖,只将那截带暗针的青线重新放回证物中。

吕蕺儿的药案随即撤销,玉蝉等五人的偷盗嫌疑也被当众洗清。妈妈撕掉发卖文书,火盆里的纸灰随风卷起。两日后的清晨,府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外院总管踉跄进来,连礼也顾不上行:“侯爷在任上犯事,官差已封了别院和铺面,正往府里来。上头有令,今日清点家产,闲杂人等不得出入。”

院里才松下的一口气,霎时又绷紧。她们保住了清白,却未必保得住共同生活的屋檐。

老夫人怔了许久,忽然看向玉蝉:“你识香,也沉得住气。官差来前,我可把你拨到身边。只要你留下,往后仍算我房里的人。”

她没有提宝盖、吕蕺儿、小莲和甘棠。四个人的去向,仍像几张尚未写完的发卖文书,悬在别人手里。

玉蝉望向同屋旧伴。小莲裙角的泥痕还在,吕蕺儿腕上勒痕发紫,宝盖已将青线归入证物,甘棠身上仍带着灶火烟气。

院外铜锣又响了一遍。玉蝉没有立刻谢恩,只问老夫人:“若我留下,她们四个怎么办?”

老夫人避开玉蝉的目光,慢慢转动腕上的佛珠:“她们四个各有差事,总能另作安排。你留在我身边,官差也不至于把你当寻常下人带走。”

“另作安排,是随旁人挑选,还是重签卖身契?”玉蝉仍站在原处,“我才从发卖文书下逃过一回,不能踩着她们再得一次安稳。”

外院的铜锣越来越近,仆役抱着箱笼穿过月洞门。老夫人脸色沉下来:“我护过你这些年,如今只留你一人,也算苛待?”

玉蝉解下腰间香库副匙,双手放到床前:“正因受过照拂,我才不能哄您说她们也会有好去处。贴身差事和副匙,我一并交还。”

老夫人盯着那枚钥匙,半晌没有作声。妈妈上前收下,低声催道:“官差已到前街,再迟,连私房东西也未必保得住。”

老夫人忽然打开枕边小匣,取出一支赤金兰花簪和一对玉镯:“这些不入公账。你留下,它们便是你的,往后我也替你寻门体面的亲事。”

金簪落在锦被上,花蕊嵌着细珠。那是玉蝉攒十年月钱也置不起的东西,足够她在风波过去后仍过得体面。

宝盖将脸偏开,不肯替她答。吕蕺儿垂着手,腕伤尚未上药;小莲袖口仍裂着,甘棠则悄悄摸向衣襟。

玉蝉把匣盖合上:“我要的赏赐不是首饰。求您把我们五人的身契还来,放我们一同出府。”

“五份身契?”老夫人猛地坐直,“你知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光景?离了侯府,你们连今晚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知道。”玉蝉道,“可住在哪里,应由我们自己去找。”

老夫人看向其余四人:“她肯拿锦绣前程换你们自由,你们便心安理得地受着?”

甘棠先走到床前,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银锁。那是老夫人前年赏她给侄儿压惊的,她一直没舍得送回乡。

“奴婢也受过您的恩。”甘棠把银锁放在金簪旁,“若恩情只能拿一人的前程来还,这件赏物我也不敢留。请把它一并折作我们五人的放良钱。”

小莲摘下腕间银镯。镯子很薄,是她冬日守夜得来的赏赐,边缘还留着被门钉磕出的凹痕。

她声音发紧,却没有缩手:“我的也还。那夜我出了府门才知道,路虽黑,总有人肯替我开门。我想往后自己去敲。”

吕蕺儿没有值钱首饰,只取出装药针的旧布囊:“我能还的只有这些年替府里记下的药案。身契若归我,往后谁病了,我愿来诊,却不再以奴婢身份来。”

宝盖最后上前,将一方绣着寿字的帕子铺在匣上:“您问我们受得是否心安。她若独自留下,我才不能心安。”

她抬头迎住老夫人的目光:“她敢先交钥匙,我们便敢把所得的赏都交回来。”

老夫人的手停在佛珠上。院外传来府门落闩的巨响,紧接着有人高喊封存账房、清点人口。

妈妈俯身劝道:“她们刚替府里查回十二斤好香,又救了您的命。此时放良,尚可说是事前赏赐;官差一进内院,便由不得咱们了。”

老夫人闭上眼,像被那声铜锣一下抽走了精神。片刻后,她报出私匣夹层的位置,命妈妈取出五张叠在一起的身契。

“玉蝉,你今日不要我的安稳,往后吃了苦,也别回来怨我。”

玉蝉接过身契,没有说不会吃苦,只跪下磕了一个头:“我记得您的照拂,也记得今日是您放了我们。”

五人在放良文书上逐一按印。甘棠按下最后一个指印时,老夫人把小银锁推还给她,金簪与玉镯却仍收回匣中。

“赏物各归原主,别叫旁人说我拿旧恩买人。”老夫人疲惫地挥手,“趁内院尚未封死,走吧。”

她们带着文书退到院中,官差已经从前门涌入。抱包袱的仆役互相推挤,哭喊声、箱笼落地声混成一片。

玉蝉刚迈下台阶,吕蕺儿忽然停住:“老厨娘还在后灶偏房。她昨夜发热,今早连床都下不了。”

宝盖望向正被封锁的厨房甬道:“现在回去,府门一关,谁都走不了。”

吕蕺儿把自己的放良文书塞进衣内,转身便往人群逆处走:“她无儿无女,没人会在清点时替她说话。我不能把她留在这里等。”

玉蝉抓住她的手臂,却不是阻拦:“五个人刚一同得了自由,就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宝盖找车,小莲去问哪道门还通,甘棠带我去背人。”

厨房甬道挤满抢拿铺盖的下人,小莲贴着墙跑到侧门,发现门外已有官差登记出府人口,只准持放良文书者离开。

她赶回来报信时,宝盖已从杂役手中借到一辆运炭板车。那人怕车被没收,只丢下一句“出了门便算卖你”,连价钱都没敢等。

甘棠领着玉蝉冲进偏房。老厨娘烧得满脸通红,右脚踝肿得塞不进鞋,床边只有半碗已经凉透的米汤。

“昨夜去井边摔了。”她认出甘棠,急得推她,“别管我,官爷清点完总会给口饭。你们好容易脱身,快走。”

甘棠把棉被卷到她身上:“他们清点的是侯府人口,不是给谁养老。您教我掌勺时没嫌我笨,我今日也不能嫌您沉。”

玉蝉背起老厨娘,伤脚刚碰到门框,老人便疼得浑身发抖。两人只得一边托腰一边护腿,缓慢穿过甬道。

宝盖推车来接,车轮却被散落的木箱卡住。她急得抬脚踹开箱子,自己的脚背反被铜锁砸中,疼得当场跪下。

吕蕺儿蹲下摸过她的骨头:“没断。你坐车沿,我推。”

“病人还没地方躺,我坐什么?”宝盖扯下腰带缠紧伤脚,扶着车辕站起,“等出了门再疼。”

五人将老厨娘安置在板车上,用棉被裹住伤脚。小莲拿着五张放良文书走在最前,一遍遍告诉拥挤的人她们带着病患,请让半步。

到了侧门,登记的差役却拦住板车:“文书上只有五个人,这老妇仍是府中下人,不能带走。”

吕蕺儿道:“她高热伤足,再留一夜会伤及性命。你们若怕少了人口,可以登记姓名,由我具结带她就医。”

差役不耐烦地推车,老厨娘的伤脚撞上车栏,疼得失声呻吟。宝盖脸色一变,正要发作,玉蝉先把沈砚先前留下的购货凭单递过去。

“这上面有外院见证,也有今日查封所需的印样。沈家少东家尚在前院,请他证明我们不是私逃,也请医者查明此人确有急症。”

差役不愿为一个病人耽误查封,叫来前院书吏。沈砚听见动静赶到,只看过一眼便在具结末尾写下姓名,担保她们送医后接受复核。

侧门终于放行。板车滚上长街时,侯府大门正贴起封条,里面还有人哭着央求带出箱笼。

她们原先托杂役联系的骡车已经走了。车夫怕封街惹祸,连说好的城南落脚处也不肯等,五人只能推着板车步行。

天色迅速暗下去,宝盖缠伤的布被血水浸透。甘棠替她推车,她仍一瘸一拐跟在旁边,生怕车轮再颠到老人。

顾衡闻讯从书铺赶来,领她们去城外施粥医棚。棚中郎中看过伤脚,说老人高热源于创口化脓,再迟一夜,恐怕整条腿都保不住。

吕蕺儿守着清创上药,把用量与换药时辰记在纸上。医棚只肯留病人三日,她便与郎中约定,之后每日来做杂役抵药钱。

甘棠又把小银锁押给粥棚管事,换得半月米粮。老厨娘昏沉中攥住她的袖子,她只说:“先养腿,等能坐起来再骂我乱花东西。”

病人安置妥当时,城门已经关闭。顾衡能借到的屋子只有一家客店的柴房,店主还要次日一早腾空,不肯留她们久住。

五个人挤在柴垛之间,铺盖只有从侯府带出的一床旧褥。宝盖伤脚占了半边,小莲便靠着门板坐,睡到一半也会被冷风吹醒。

玉蝉把各人的钱倒在翻过来的木箱盖上。碎银、铜钱和一枚银耳坠合在一起,折足二两银子,便是她们离府后能合用的全部盘缠。

甘棠先拨出明日买米的钱:“买糙米和盐,我能熬一锅粥。剩下的要留给老厨娘换药。”

宝盖道:“只喝粥没有力气。我得买针线和几块素布,接到活,才有后面的饭。”

吕蕺儿也要留钱配药:“医棚给的药只能撑三日。我做杂役抵得了诊钱,药材不能全赊。”

小莲低声说:“顾衡替咱们押在回春堂的砚台还没赎。他没催,可那是他吃饭的东西。”

四种用处摆在二两银子旁,谁的都不能算错。玉蝉将钱重新拢起:“明早先买两日口粮,其余不分。谁先找到能回钱的活,便先用。”

宝盖冷笑:“在府里钥匙归一人管,出了府还照旧?”

“那便五个人都按手印,支一文也记账。”玉蝉把一块炭递给她,“若我擅作主张,你第一个把账本拍我脸上。”

宝盖接过炭,在木箱内侧写下“共银二两”,又补了一句“欠板车钱”。气氛刚松一点,门外忽然响起车铃。

一顶铺着厚毡的暖轿停在客店后门,沈家仆妇捧来衣物、食盒和一张红边名帖,口称奉夫人之命安置玉蝉。

玉蝉展开名帖,只见上面没有香工、掌柜或客卿字样,而将她列作沈砚的待纳之人。住处、月例乃至入门日子,都替她写得清清楚楚。

小莲看见“待纳”二字,脸上血色顿失。宝盖撑着伤脚站起来,伸手便要撕帖,玉蝉却先拦住她。

她走到暖轿前,掀开轿帘看了一眼。软褥、手炉、狐裘一应俱全,足以让她今夜离开柴房,也足以让她从此失去解释自己身份的机会。

玉蝉把名帖折好,放回仆妇托盘,随后放下轿帘:“东西先别卸。我要见沈砚,当面问清这是谁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