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霄县城驱车北行约半小时,沿盘山公路盘旋而上,山风裹挟着草木与茶香涌入车窗,白石村便悄然映入眼帘。这座静卧于海拔1080米大帽山腰的村落,是云霄县火田镇海拔最高的村庄,与平和、漳浦交界。2023年,它入选福建省“金牌旅游村”,却依然保留着遗世独立的质朴与安宁。
村里的标志性景观,是那片伫立数百年的香樟树。它们像历经风霜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每道树纹里都流淌着绿色光阴。最引人注目的“树王”,据说已五百岁。伸手触摸粗糙如龙鳞的树皮,磅礴而宁静的生命力从指尖传来。树下常有村民闲坐,摇着蒲扇闲话家常——厚重的历史与悠然的日常在此交错,令人恍惚。
沿村道缓行,村庄依山势铺展,白墙黑瓦掩映于层层绿意。几座年代久远的土楼静立其间,以土木夯筑,瓦顶古朴。保存较好的“店仔圆楼”已逾百年,厚重土墙隔绝外界喧嚣,阳光从天井倾泻,照亮如今略显空旷的厅堂与廊道。天井下,水缸倒映天光,母鸡在墙角悠闲踱步。细看圆楼,一半是炊烟笑语的生活,一半是高墙窄窗的防御——以最敦实的姿态,守护着白石村的安宁。继续前行,半月形的交椅楼依山而建,两层土木结构,台基高砌,两侧逐级递减,形成中间圆弧、两边突出的交椅状。一层条石铺台,青砖墁地,右侧拱门上书“革命门”三字,外墙至今保留红军墨书标语。这道门不仅纪念抛洒热血的先驱,更像高悬的警钟,提醒后人和平来之不易。楼内便是白石革命历史陈列室,依托厢房布置六间展陈。抗战期间,白石村是靖和浦中心县委开辟地方苏区的重要据点,曾建立云霄县第一个党支部;1934年至1937年间,红三团在此开展武装斗争。艰险岁月里,村民组织地下交通站、送情报、运粮食,支援红军并输送青年参军。展柜中四十余件文物,部分由县博物馆调拨,部分来自村民与热心人士捐赠。墙壁上的图文,静静讲述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
走出陈列室,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是占地108亩的古重阳木林,最大树龄四百五十年,苍劲虬枝焕发着古树的魅力。这片珍稀古树群落是白石村的绿色宝藏,层层叠叠的年轮里,刻录着数百年来的风霜雨雪与世事变迁。阳光从密密的枝叶间筛落,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走在林间小径上,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绿荫,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特有的清苦气息。这些古树见证了白石村一代又一代人的出生、成长与老去,它们不言不语,却比任何文字都更真实地保存着这座村庄的记忆。
穿过林间,七百亩茶园沿山势层层铺展,嫩绿茶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光芒。如今虽非樱花季,但满山碧绿的茶园依然赏心悦目——齐整的茶垄随山峦起伏,如大地的绿色指纹。茶农挎着竹篓穿行其间,指尖翻飞采撷嫩芽,那劳作的剪影本身就是一道风景。若在清晨前来,整个茶园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中,茶尖上挂着晶莹的露珠,采茶人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远远望去像是浮动在绿色波浪上的一叶叶扁舟。待到日头升高,雾气散尽,整座茶山便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一垄一垄的茶树沿着山坡的曲线温柔地起伏,一直延伸到目光所能及的最远处。白石村自清朝嘉庆年间便开始种茶,现存野生茶树中树龄最长者已逾六百年,堪称云霄茶叶生产史的“活证据”。这些古老的茶树散落在山林深处,枝干虬曲苍劲,身上覆满青苔,每年春天依然会如期吐出新芽。采摘这些古树茶需要搭起梯子,采茶人小心翼翼地攀上去,指尖轻轻捻下那几片最嫩的芽叶,每一片都带着数百年的光阴沉淀。走进大茂山茶厂,捧一杯刚沏的大茂山茶,汤色金黄,兰花幽香浮动,入喉水软滑嫩,先苦后甘,颊齿留香。品一盏这样的茶,仿佛将整座山的清冽与阳光都饮入腹中。
白石不仅有茶,更有酒。白石老酒以当地糯米与山泉,循明清古法酿制;同负盛名的“益壮金樱酒”已获国家地理标志产品认证。金樱子野生于山间,其酒色泽瑰丽,入口微涩而后回甘,仿佛将山野精气与坚韧一并封存。村里自古家家户户酿酒,走在巷陌间,时有醇厚酒香从院落飘出,绵长悠远,引人驻足。酿酒的时节多在秋冬,那是白石村最忙碌也最热闹的日子。新收的糯米浸在清冽的山泉水里,蒸熟后摊开晾凉,拌入酒曲,然后装进陶缸里静静等待。发酵的日子里,整个村子都弥漫着一股甜中带酸的酒香,像是大地在呼吸,又像是时间在悄悄发酵。一坛好酒需要少则数月、多则数年的等待,酿酒的人不着急,他们知道,时间会给每一滴酒以应有的回报。
若走得饿了,白石村的美食不可辜负。最负盛名的“长寿粿”(苎麻粿),采当地苎麻菜心,煮烂捣碎,和糯米粉、红糖揉作粿皮,包入甜馅或咸馅。蒸熟后的长寿粿甜而不腻,软糯中带着苎麻的草木清香,两种风味交融,别具一格。村里逢年过节或家有喜事,主妇们便会聚在一起做长寿粿,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们忙碌而欢喜的脸,蒸汽从蒸笼缝隙中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带着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
饱餐后向高处行去,阳明谷瀑布群是另一处自然奇观。内田溪瀑布群尤为壮观,总落差达二百八十米,常年水丰。沿寻瀑栈道缓步而上,远远便闻水声轰鸣。转过山弯,一道白练从高处倾泻而下,落入碧潭,激起万千水花。水雾弥漫,在阳光映射下时现淡淡虹影。立于瀑前,清凉水汽扑面而来,一路登山的疲惫顿时消散。瀑布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蕨类和苔藓,常年的水雾让它们格外青翠鲜嫩,水流撞击岩石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雄浑之中又带着某种令人沉静的韵律。
夕阳西下,立在大帽山高处回望,整座白石村的光线开始变软,白墙上的反光一寸寸收回,土楼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远山由青转黛,层层叠叠铺向天际;梯田与茶园的绿色沉淀下来,变得深沉而安静。古树的枝干勾勒出清晰的剪影,土楼的弧线在暮色里愈发浑圆。炊烟从村中几处屋顶升起,散漫地融进山间的空气里。九十多年前,革命星火曾在此燎原。而此刻,村子只是如常地进入夜晚。你坐在哪户人家的门槛上,喝一碗茶,听一阵风,就已经是这座村庄最好的待客之道了。
来源:《海峡乡村》2026年9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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