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司,每次向人解释姓氏的由来,总少不了那一句:祖上原是司马氏,晋末乱世里,为避杀身之祸才拆复姓为单姓,代代传至了我这辈。没有显赫的族谱炫耀,也没有故老相传的荣华旧梦,只“司马”这个埋在血脉里的旧姓,像一枚温凉的古玉,一面刻着穿越千年的骄傲,一面沾着洗不去的锈痕,捧着它的时候,心头总是一半滚烫,一半沉坠。

最先摸到那点滚烫的温度,是少年时在史书里撞见的名字。原来是司马家的先人里,有过那样如炬的眼睛,如椽的巨笔。狱中受辱的司马迁,把一腔孤愤揉进竹简里,黄帝的茫然、孔子的喟叹、项羽的长啸、李广的箭风,都在他笔下活了过来。别人写史是写胜负输赢,他偏写那些顶天立地的人,写那些比江山还长的义与信。我少时读《报任安书》,读到“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只觉得胸口发烫——原来千百年前,我们血脉所系的那个人,就把这样一句响当当的话,刻进了所有中国人的骨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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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洛阳独乐园司马光雕像前

后来又看见司马光。那个砸缸救友的聪慧幼童,成了后近二十年年闭户著书的老者,一卷《资治通鉴》翻烂了书页,把十六朝的兴废得失铺陈开来,字里行间全是“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的苦心。他不做空洞的文章,只把江山社稷的道理,写给后来的人看。我曾在博物馆见过古书的影印页,泛黄纸页上的工笔小楷端端正正,连一处潦草的涂改都没有。那时候我总忍不住想,同样流着司马氏的血,他们把“士”字站得那样直,把“史”字扛得那样重,每次想到这里,都觉得“司”这个简单的姓氏,分量突然就重了起来,连介绍起自己来,腰背都不自觉挺得更直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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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司马光铜像边

可这份热意没焐多久,翻到史书的另一页,指尖又总能触到那片千年未凉的寒意。是晋朝的风,裹挟着洛阳的尘土,吹得人眼底发涩。皇位上的司马家儿孙,忘了先祖司马懿驰骋天下的谋,也忘了司马师司马昭筚路蓝缕的艰,只把偌大个天下当成了抢来的棋局。八个宗室王爷,你方唱罢我登场,今天废天子,明天占京城,骨肉相残刀剑相向,整整十六年的兵戈,把好好的中原大地碾成了齑粉。百姓的田被战马踏平,家被战火焚毁,尸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昔日繁华的洛阳城,最后烧得只剩残垣断壁。那些争权的先人里,有的蠢得拿饥民的苦难问出“何不食肉糜”,有的奢得用蜡烛烧饭、陪石崇斗富,他们把私利放在最前面,把苍生踩在脚底下,最后把整个王朝拖进了深渊,也让自己的宗族子孙,落到要隐姓埋名、四散逃亡的地步。

祖上传说,当年避祸的时候,族人把“司马”拆成了“司”和“马”,有的人往南逃到山林里,有的人往边地躲进农户家,再也不敢提自己原本的姓氏。我总忍不住想,那时候背着包袱逃亡的先人,走在荒草路上的时候,心里该有多恨啊?恨那些同出一脉的长辈,为了权斗把全族都推到了绝路,恨他们手里握着江山,却从来没好好看过一眼脚下的土地和百姓。这份恨不是对先人的苛责,是隔着千年时光的叹惋:明明有机会把盛世捧在手里,偏偏亲手把它砸得稀碎,留下的祸乱,让多少无辜的人赔上了性命,也让后世的子孙,每每翻到这一段,都觉得脸上发烫,胸口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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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接受司马文化研究员聘书

如今我只是个寻常的姓司的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光环,也没有什么要背负的债。可血脉里藏着的这桩心事,却总让我比旁人多懂一分:从来没有什么姓氏能天然荣耀,也没有什么祖先的错要后世永远承担。司马迁和司马光的光亮,不是让我拿来夸耀的勋章,是告诉我做人该有风骨,做事该有担当;而八王之乱留下的伤疤,也不是让我躲起来羞于承认的耻辱,是刻在我心里的警示——权欲最容易迷人心,私利最容易毁根基,不管什么时候,眼里不能只有自己的得失,忘了脚下站着的土地,忘了身边活着的人。

风从史书页里吹过来,千年的时光都过去了。我这姓司的后人,揣着这一半喜一半悲往前走,知道该往哪处去:要做就做像太史公、温国公那样的人,不辜负身上流着的血,也绝不给后世的子孙,留下那样一想起来就满心沉痛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