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帕米尔高原的深处,藏着一双凝视天地的眼睛。

它不在任何一份常规的旅行清单上,甚至很多去过南疆的人都没听说过它的名字。它藏在阿克陶县木吉乡的最深处,海拔超过3700米,周围是连绵的雪山和寂静的高原湿地。直到近几年,它的照片才开始在网络上流传——一片开阔的河谷里,散布着数十个规整的圆锥体,锥顶凹陷,积着一汪碧绿或青蓝的水,从空中俯瞰,像一只只巨大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天空。

“帕米尔之眼”,由此得名。

但真正让人困惑的是它的身份:这里被称为“木吉火山群”,却没有人见过它喷发。

没有岩浆,没有浓烟,没有炙热的温度。伸手探入火山口边缘的积水,触感是冰凉的。这些“火山”,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场持续了六千年的“误会”

“火山”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2022年7月,中国科学院刘嘉麒院士团队对木吉火山群进行了系统的野外考察。2024年5月,团队在《地质学报》发表论文,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结论:木吉火山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火山,也不是通常所说的泥火山,而是一种在中国尚属首次发现的新类型——钙质泉华型“冷火山”。

传统火山喷出的是岩浆,是地底深处熔融的硅酸盐物质,温度动辄上千度。木吉“火山”的锥体里,找不到任何岩浆冷凝形成的岩石。它们的构成物质,主要是一种我们再熟悉不过的东西:碳酸钙——说白了,和石灰岩、钟乳石属于同一类材料。

那么,一个由碳酸钙堆起来的锥体,怎么会长得这么像火山?

答案藏在木吉河谷的水里。木吉湿地周围的山地出露着大片的古生代碳酸盐岩地层,高山融雪渗入地下后,流经这些岩层,溶解了大量的碳酸钙。富含碳酸钙的地下水沿着山前的断层裂隙涌出地表,压力释放,水温变化,二氧化碳逸出,溶解在水里的碳酸钙便迅速沉淀下来。一滴一滴,一层一层,日复一日。泉水溢出点周围地势平坦,沉积物向各个方向均匀堆积,久而久之,就“长”出了一个个近乎标准圆锥形的钙华锥体。

锥体顶部中央的凹陷,是泉水持续涌出的通道,也是沉积最薄弱的地方。时间久了,凹陷积水成潭,便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火山口”。

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至少六千年。 刘嘉麒院士团队的测定显示,木吉火山群不同锥体的形成时间跨度在距今约6300年至2700年之间。换句话说,当黄河流域的先民开始种植粟米的时候,这里的“火山”就已经在慢慢“生长”了。

冷火山,到底有多冷?

木吉火山群的“冷”,是字面意义上的冷。

泥火山喷发的气体主要是甲烷,打火机确实能点燃,但喷出的泥浆本身温度极低,有时甚至只有六七摄氏度,手伸进去是冰凉的。木吉的泉华型冷火山更是如此。它没有岩浆热源,整个过程完全由常温地下水驱动,从“喷发”到沉积,始终是冷的。

但冷,不代表安静。

锥顶的水潭里,偶尔能看到气泡从深处冒出来。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的唐自华副研究员解释过这个现象:地下水在流经碳酸盐岩层时溶解了气体,溢出地表时压力降低,气体释放,推动水流涌动,看起来像在“冒泡”。其中木吉火山群中最典型的一座锥体,锥底直径约83米,锥高约7米,锥口直径约20米,积水深度超过80米,被评为该火山群中“景色绝佳”的一座,“帕米尔之眼”的美誉正来源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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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眼睛”,还在看着什么?

木吉火山群位于帕米尔高原东缘,地处昆仑山与天山交会地带,是我国最西端的一片高原河谷。这里平均海拔3700米,东经74度附近,与北京有近两个小时的时差。傍晚八点,内地的城市已经华灯初上,这里的太阳还挂在雪山顶上。

火山群周围,是帕米尔高原最典型的“冰火同框”景观:脚下是钙华锥体和湿地水潭,远处是连绵的冰川雪峰。其中最有名的“十八罗汉峰”,十八座雪山整齐排列,像一排沉默的卫士,守着这片高原秘境。

对于当地的柯尔克孜族牧民来说,这些“眼睛”不是地质奇观,而是祖辈生活的背景。毡房搭在火山口附近的草场上,牛羊在锥体之间吃草。2023年10月,木吉湿地泥火山群景区被评定为国家3A级旅游景区。牧民们开始在景区提供骑马服务,旅游旺季一天能有三四百元的收入。景区里建起了木栈道和观景台,但火山锥本身几乎保持着原貌,没有围栏,没有过度修饰。

一眼千年

木吉火山群之所以让人着迷,或许就在于它提供的认知错位。

我们习惯了对“火山”的想象:暴烈、炽热、不可阻挡。但木吉的“火山”是安静的、缓慢的、甚至温柔的。它不摧毁什么,只是在六千年的时间里,一滴一滴地沉淀自己。碳酸钙从水中析出,堆积成锥,积水成眼,然后继续沉默地注视着这片高原。

“帕米尔之眼”这个名字取得真好。眼睛不会喷发,眼睛只会凝视。 而这些由水“画”出来的眼睛,已经凝视了六十个世纪。

如果有机会站在它们面前,你会想起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