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通九年十二月的淮水之上,一支由小船组成的船队正顺流而下,船上满载着盐米。

忽然,前方水面上出现了横亘的铁锁,两岸密布着叛军的战栅,无数火船正从上游顺流冲来。

船队中一位年过五旬、身材矮小的男子站起身来,喝令船工迎着火船直冲过去。

这是泗州被围的第七个月。

咸通九年,公元868年。

淮水南岸的泗州城已经被围了整整七个月。

这座城池卡在江淮漕运的咽喉处,庞勋若拿下它,江淮的粮道便将彻底断绝,东南财赋再也无法北上。

然而他派出的李圆、吴迥等将领轮番攻城,泗州始终没有陷落。

庞勋起事,不过是一年前的事。

咸通九年七月,桂州戍卒因久戍不归,杀都将王仲甫,推粮料判官庞勋为首领,自行北归。

这支八百人的队伍从桂林出发,一路经湖南、沿长江东下,过浙江白沙,再沿浊河进入淮南,最后北上返回徐州。

沿途不断有亡命之徒加入,到攻下宿州时,庞勋自称武宁军节度使,开府库募兵,队伍迅速扩充到万人以上。

随后他攻占徐州,杀徐泗节度使崔彦曾。

《旧唐书》记载,庞勋据徐州后,以周重为谋主,草表求节钺。

朝廷最初派高品康道伟携敕书前往抚慰。

庞勋出郊迎接,从任山到徐州城三十里间,甲兵列阵,金鼓震天。

他在球场设宴款待康道伟,又使人诈称群盗投降者数千人,诸寨告捷者数十辈。

此时的庞勋,手中已有数万之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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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分兵三路:旧将刘行及率一千五百人屯濠州,李圆率二千人屯泗州,梁丕率一千人屯宿州,其余要害县镇悉数修缮戍守。

《资治通鉴》记载了这一部署的细节。

濠州最先出事。

刘行及引兵至涡口,沿途附从者倍增。

濠州城中兵才数百。

刺史卢望回素来不设防备,面对来势汹汹的叛军,他打开城门,备下牛酒相迎。

叛军入城。

卢望回自行刺史事,城陷。

一个多月后,《资治通鉴考异》引《彭门纪乱》记载:庞勋又令刘贽攻濠州,城陷,囚刺史卢望回于回车馆。

卢望回郁愤而死。

他的仆妾数人,皆为贼所食。

此事见《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一及考异所引实录。

濠州城陷的消息传开时,泗州城中的气氛骤然紧张。

两座城池相隔不过数百里,濠州既陷,泗州便成了孤城。

但泗州的刺史杜慆没有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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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慆出身京兆杜氏,是德宗朝宰相杜佑之孙,杜式方之子。

他的哥哥杜悰尚公主,官至宰相。

这样的家世,杜慆完全可以弃城而走,保全性命。

当处士辛谠从广陵赶来,劝他带着家属离开时,杜慆说了一句话。

“吾出百口求生,众心摇矣,不如与将士生死共之。”

这句话记载在《新唐书·杜佑传》所附的杜慆传中。

众人闻之,皆泣下。

辛谠当时年过五十,身材矮小,性格慷慨,重然诺,专务赈人之急。

他是太原尹辛云京之孙,父亲早亡,由叔父辛晦抚养长大。

《新唐书·辛谠传》说他“学诗书,能击剑,重然诺,走人所急”,年五十不肯仕,寓居扬州,但“慨然常有济时意”。

辛谠问杜慆:“公能如是,仆与公同死。”

他回到广陵,与妻子诀别。

路上遇到南逃的百姓,扶老携幼,塞满道路。

有人劝他:“人皆南走,子独北行,取死何为!”

辛谠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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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辰日,辛谠再次来到泗州。

此时贼兵已至城下,他急掉小舟,穿过贼军封锁进入城中。

杜慆署他为团练判官。

城中危惧,都押牙李雅有勇略,为杜慆设守备,帅众鼓噪,四出击贼,贼退屯徐城,众心稍安。

李圆是庞勋派来攻打泗州的主将。

他先派精卒百人进入泗州,以封府库为名,企图里应外合。

杜慆将计就计。

《资治通鉴》记载:“李圆遣精卒百人先入泗州,封府库,慆遣人迎劳,诱之入城,悉诛之。”

第二天,李圆率大军抵达,引兵围城。

城上矢石如雨,贼死者数百,李圆敛兵屯于城西。

庞勋认为泗州当江淮之冲,又增派兵力助李圆攻城,众至万余。

泗州城被围得水泄不通。

城中粮道断绝。

《资治通鉴》记载:“泗州援兵既绝,粮且尽,人食薄粥。”

守城的将士连稀粥都喝不饱。

闰十二月己亥日,辛谠对杜慆说,请出城向淮、浙求救。

当夜,他率敢死士十人,手持长柄斧,乘小船,偷偷砍断贼军水寨栅围而出。

次日天明,贼军才发现,派五艘船在前方阻拦,又派五千人夹岸追击。

贼船大体重,行动迟缓,辛谠的船小轻便,行速快,与贼奋力拼斗三十余里,终于脱身。

癸卯日,辛谠至扬州,见淮南节度使令狐绹。

甲辰日,至润州,见镇海节度使杜审权。

当时泗州久无声问,外界传言已陷落。

辛谠既至,杜审权遣押牙赵翼将甲士二千人,与淮南共输米五千斛、盐五百斛以救泗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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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谠又去见监军郭厚本求援。

此前杜慆曾遣人向郭厚本告急,郭厚本将淮南兵一千五百人救泗州,至洪泽,畏贼强,不敢进。

辛谠到洪泽见郭厚本,郭厚本许出兵,但大将袁公异等反对:“贼众我寡,不可往。”

辛谠拔剑瞋目,大声呼斥袁公异等人受诏来援却逗留不进,并说:“吾今断左臂杀君去!”

推剑直前。

郭厚本抱住他,袁公异等仅免于难。

辛谠望泗州方向恸哭,帐下皆流涕。

郭厚本终于决定付兵五百。

辛谠遍问士卒:“能行乎?”

皆答:“诺。”

辛谠仆面于地,泣以谢。

辛谠率这五百人渡淮。

刚渡过河,有人喊:“贼破城矣!”

辛谠欲斩之,众人为之求情,辛谠说:“公等登舟,吾赦其死。”

士卒急忙登岸。

杜慆也出兵接应,表里夹击,贼军大败。

辛谠入城,人心遂固。

此时浙西节度使杜审权也遣将翟行约赴援,壁于莲塘。

杜慆欲遣人廷劳,诸吏惮不敢出,辛谠独自前往犒劳而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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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已三月,救兵在外屡败,城益危。

辛谠再次请兵于淮南。

他与壮士徐珍等十人持斧夜斩贼栅而出,见到淮南节度使令狐绹,又诣浙西见杜审权。

当时外界皆传泗州已陷,有人怀疑辛谠是替贼人做说客,将他囚禁。

辛谠引李峄自明,李峄时为大同防御使,称其忠可信。

杜审权乃许救,合淮南兵五千,盐粟俱备。

然而淮路梗塞,粮船不得进。

辛谠引兵决战,斩贼六百级,才得以进入泗州城。

城上欢呼,杜慆与部下迎泣,表其功于朝,授监察御史。

辛谠往返求救,《新唐书·辛谠传》记载他“过家十余次,未曾会见妻儿”,前后得粮累二十万。

他的儿子和侄子客居广陵,辛谠将他们托付给杜慆:“使先人不乏祀,公之惠也。”

围城至此时,已是咸通十年四月。

《盱眙县志稿》记载,咸通十年正月,辛谠以浙西之军至楚州,徐贼水陆布兵,锁断淮流。

辛谠募选军中敢死士数十人,驾舟迎粮。

贼将王弘芝率众万余拒之于盱眙,密布战栅以塞淮流,又从上游放下火船。

辛谠命以长柄斧砍断火船,又派勇士乘小舟进入贼军战栅之间,用火牛焚烧敌栅。

官军才得以入城。

马举率精兵三万救泗州,分三道渡淮,至中流大声鼓噪,声闻数里。

贼大惊,敛兵屯于城西。

马举就围之,纵兵击贼,贼众大败。

王弘芝逃走。

这年六月,泗州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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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记载泗州被围凡十月,《盱眙县志稿》则记为七月。

无论十月还是七月,泗州城始终没有陷落。

杜慆拊循士卒,皆殊死奋战。

辛谠冒围出入,纠辑援师,卒完一州。

围解之后,朝廷以功第一拜辛谠为亳州刺史,后又徙曹、泗二州。

乾符末,辛谠终岭南节度使。

而庞勋的结局,早在泗州城破之前就已注定。

咸通十年九月,庞勋在宿州与唐军交战不利,引兵西走。

唐军以八万之众紧追不舍,庞勋退至蕲县渡河,降将李兖拆毁渡河之桥,庞勋军无退路,为康承训等人所击杀。

回顾泗州之战,庞勋的失败并非偶然。

濠州城不战而下,卢望回开门迎降,但泗州城在粮尽援绝的情况下,始终不降。

两座城池的对比,恰恰是这场战局的关键转折。

当辛谠带着盐米五千斛、盐五百斛的船队冲过贼军水寨、回到泗州城下时,城上守军看到的是那个瘦小的身影站在船头。

这个人穿过贼栅,砍断铁锁,击退火船,冲过五千人的夹岸追击,七个月间往返十二次。

泗州城外的淮水,依旧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