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门被推开一道缝,护士探出半张脸:“李淑芬家属?”
李淑芬从长椅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为了今天,她盼了九个月。儿媳妇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逢人就说,这胎保准是个带把的大孙子。
护士先递过来一个襁褓,她伸手去接,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这一眼看过去就够她在纺织厂老姐妹面前风光三五年。可产房的门又开了。
另一个护士怀里抱着个旧蓝布包的小东西,慢慢掀开包被一角,露出婴儿的左肩头。
灯光底下,一块月牙形的浅褐色胎记,清清楚楚印在婴儿肩胛骨上。
李淑芬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张脸就像被抽走了筋骨。
她喉咙里挤出三个含混的字。那三个字像一把钝刀,从她嗓子里划过去。她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瘫坐在走廊冰凉的地砖上,怀里的襁褓差点脱手。
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听懂她喊的是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名字,她躲了整整三十年。
01
周二下午的太阳不毒,照在县医院走廊的地砖上,泛着一层发旧的杏黄色。
吕可馨从B超室的床上下来,肚子上还残留着冰凉的耦合剂。
她一边用纸巾擦拭,一边抬头看屏幕,屏幕上的图像已经翻到了下一行病历信息。
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终究没有说出来。
沈玉婷摘下口罩,回头看了看门口,确定没人,这才压低声音:“可馨,是个闺女。”
吕可馨的手顿住了。
沈玉婷走到她跟前,声音压得更低:“我看得很清楚。这胎,不带把。”
她是可馨的初中同学,俩人交情超过十年,说话从来不绕弯子。
吕可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小外套下面已经有了明显的隆起。
她沉默了几秒钟,把那团纸巾扔进垃圾桶:“玉婷,这个话,替我烂在肚子里。”
“你瞒着?”
“你说呢。”
沈玉婷想了想,把检查单锁进抽屉,又抽出另一份建档用的单子递过去:“你拿这个回去交差,上面没写性别。医院规定不许告知胎儿性别,你要是自己不想说,谁也问不出来。”
吕可馨接过单子,手没有抖。
从B超室出来,她在走廊长椅上坐了很久。
来来往往的孕妇挺着肚子,身边大多陪着丈夫或婆婆,有人提着水果,有人有说有笑。
她把单子放在膝盖上,抚平了,看上面的字看了很久,看着看着字迹就像在水面上浮着。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字。她吸了一口气,按了接听。
“可馨啊,妈炖了老母鸡汤,你下班就过来吃。大夫咋说的?娃儿好不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热络得烫耳朵。吕可馨笑着说:“好。大夫说娃儿发育挺好,没说别的。”
“我就说吧!一看你那肚形,准是我大孙子!妈给你舀好了汤,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可馨又坐了一会儿。笑意慢慢从脸上褪下去,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微微泛白。
到家时,李淑芬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锅盖沿噗噗冒着白汽,鸡汤的香味飘了一屋子。
可馨在餐桌边坐下,李淑芬端来满满一碗汤搁在她面前,又放下一碟酸萝卜:“肚子尖尖的,一看就是男孩。我跟楼下老刘媳妇说了,她怀她儿子时肚形跟你一模一样,准得很。”
可馨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妈,孩子还没生呢,万一…”
“没有万一。”李淑芬打断她,声音拔高了半度,“我李淑芬这辈子积德行善,还能摊上不遂心的事?你这胎生下来准是个大胖小子,到时候满月酒,我要把纺织厂的老姐妹全请来热闹热闹。”
可馨垂着眼帘,慢慢把一碗汤喝完了。
晚上,李刚毅在客厅陪母亲看电视,可馨在厨房里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头看着指尖的泡沫,瓷碗在水流下面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关了水龙头,水声停了,客厅里传来李淑芬的笑声。
夜里,卧室门关上,李刚毅压低声音:“今天的B超,大夫到底咋说?”
可馨正在铺床,背对着他:“没咋说,就说娃儿发育不错。”
“那你回来的时候脸色咋那么白。”
“可能有点累。”
李刚毅没再问。他上了床,翻了几下手机,关了灯,在黑暗中打了个哈欠:“别想太多。生下来是个啥,我妈也就嚷嚷几天,过阵子就好了。”
可馨没有应声。
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男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照片上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在厂门口,其中那个眉眼弯弯的,笑得干净又明亮,是她母亲。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母亲笑得最好看的一张脸。
可馨把照片贴在自己胸口,闭上眼睛。
02
第二天中午,可馨趁着午休回了一趟自己和李刚毅的家。
她打开衣柜,想找一件换季的薄外套,手伸得深了,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在衣堆里掏了一阵,拖出一个灰扑扑的纸箱来。
是她从老家带来的,搬进这个家时顺手塞在柜子深处,一直没打开过。胶带已经干透了,一角翘起,她轻轻一扯就断开了。
纸箱最上面是一件灰棉袄,叠得方方正正。
她认得,小时候外祖母做的。
棉花是自家地里收的,絮得厚,冬天穿上像裹着一层棉被。
棉袄底下压着一个铁皮饼干盒,锈迹斑斑,盒盖上印着牡丹花图案,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她坐在床边地板上,把铁皮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本深红色硬壳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
她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钢笔字迹有些洇开了。
没有日期,没有抬头,第一行只写了一句:“今天我领了工牌,第307号。”
她往后翻了几页,字迹简短又零散。
“十月二十三,玉华姐给了我一块月饼,没舍得吃,留着带回家了。”
“十一月四号,夜班换白班,累得腰直不起来,心里高兴。”
翻到中间那页时,字迹忽然潦草了许多,墨水也很深:“工友说淑芬在背后传我的闲话。我不信。她跟我同年进厂,睡上下铺,好得像亲姐妹。可是今天去食堂,好几个人对着我指指点点。我问淑芬,淑芬低着头,说,你听错了。我说淑芬,你跟我说句实话。她始终没有抬头,转身走了。我看着她背影,心里凉了半截。”
可馨停住手,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又翻了一页,中间有一行字,笔力重得几乎戳穿纸背:“我认了。这口气我咽下去,只要孩子好好的,什么都不重要了。我对不起妈,也对不起孩子。”
往后一页被撕掉了大半张,剩下的那截纸上只留着半句话,字迹被水洇成一团模糊的印子,认不出来了。
可馨合上笔记本,把铁盒里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没有李淑芬,只有她母亲一个人,蹲在厂区花坛边上,额头上搭着一条白毛巾,冲镜头笑得露出一排牙,背后那道厂区的铁门依稀可见。
她翻过照片,背面没有字。
可馨把照片和笔记本重新放回铁盒,合上盖子,在床沿坐了好一会儿。
窗外不知谁家厨房在炸带鱼,香味飘进来,带着一股油烟味,熏得她眼眶发涩。
她把铁盒塞回柜子深处,重新叠好棉袄,盖在上面,又把柜门关严了。
电话响了。
是李淑芬打来的:“可馨啊,晚上来吃饭啊,我蒸了梅菜扣肉。”
她说好。挂掉电话以后,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一圈淡红色,她用凉水又扑了几把,擦干了,换上件干净衬衫出了门。
李淑芬家客厅里坐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穿一件碎花衬衫,正翘着腿嗑瓜子。
茶几上已经堆了一小撮瓜子皮。
她抬头看见可馨进门,上下打量一回,吐出一片瓜子壳,笑嘻嘻地说:“哟,这就是刚毅媳妇吧?长得真水灵。”
“这是你表姨曹莓。”李淑芬端菜从厨房走出来,“从小看你刚毅哥长大的,论辈分你跟着叫姨就行。”
可馨笑着叫了一声姨。曹莓又看了她两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琢磨:“淑芬姐,你这儿媳妇长得真面善。我总觉得像一个人,好像在哪见过。”
李淑芬正在摆筷子,没接话。
曹莓歪着脑袋,又细细打量了一遍:“是像那个谁来着…就是以前在厂里跟你一个车间的…”
“菜凉了。”李淑芬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她把菜盘往桌上一顿,也没看着谁,声音不大,“吃饭吧,别净说些没头脑的话。”
曹莓嘴里的瓜子皮愣是没吐出来。她看了李淑芬一眼,到底没再接那个话头。
可馨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了筷子。
饭桌上气氛有些闷。李淑芬一反常态地没怎么说话。曹莓也识趣地埋头扒饭。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在灯下面来回荡着。
那天夜里回到家,可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刚毅已经发出了含混的鼾声。她看着天花板,把曹莓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像一个人。像谁呢。
她摸出枕头底下那张照片,借手机屏幕微弱的光重新打量着。
照片上她母亲眉眼弯弯地笑着。
她把照片放下来,目光透过窗玻璃望着外头的夜色。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越看越觉得妈那个年代的脸,有一丝隐约的熟悉感,像一根浸在水里的线,若隐若现,拉不出来。
03
日子过得挺快。转眼吕可馨的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来了。
李淑芬每天变着花样炖汤,猪蹄汤、鲫鱼汤、老母鸡汤轮着来。她一边看着可馨喝,一边念叨:“多喝点,孩子长得好。”
可馨喝了两个多月,长了快二十斤,脸也圆了一圈。
沈玉婷约她做第二次排畸检查的那天早晨,她六点半就醒了。
天还没大亮,窗外有人遛狗,狗吠声在清晨的巷子里显得特别响亮。
李刚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这么早去哪?”
“约了产检。”
他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沈玉婷的检查做得很细,探头贴着肚皮缓缓滑动,在某个位置停了很久,又移开,再转回来。
她的眉头越拧越紧。
屏幕上的图像模糊又复杂,她反复调整着探头的角度,画面忽明忽暗。
“你怎么了?”可馨躺着,看见她脸色的变化,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玉婷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探头放下来,又拿起来,重新打了一遍,盯着屏幕上某一个区域看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吸了口气:“可馨,你这个胎儿体位有点怪,前一次有些部位没看清。刚才我好像看到一个重叠的回声…”
“什么意思?”
“我一时说不准。可能是探头角度的问题。”沈玉婷放下机器,“这样,你过两周再来一趟。我调一个浅表探头再给你看看。你也不必太担心,有些时候,胎儿体位会把另一条脐带折进去,看着像是重影。”
可馨从检查床上坐起来,腹部的凉意还没有消退。她看着沈玉婷的脸,压低声音:“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跟孩子本身没关系。”沈玉婷摆摆手,“我是说,我有个猜测,需要机器再确认一下。”
她没有继续追问。
从医院出来,太阳已经升高了。
她站在门诊楼门口的台阶上,手搁在鼓起的肚皮上,感受到里头又一阵有力的胎动。
像小鱼甩了一下尾巴,又像谁用手指头在里面弹了一下她的掌心。
她想,孩子啊孩子,你好好地长。剩下的事,妈来扛。
手机响了。李淑芬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可馨,我表姐说,你养的那只猫身上有虫,把她家小孩抓了一道,她气得把猫扔了。”
可馨攥着手机站在太阳底下,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李淑芬还在那头絮叨:“我就说那猫不能留。当时我就让你送走,你非要养。现在好了,它跑了也好,省得你大着肚子还得伺候它…”
“妈。”可馨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那猫是我捡回来的,养了三年。我当它家里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声音更大:“你这是什么话?一只猫还当家里人?等你孩子生下来,满屋猫毛飞,你不嫌膈应我还嫌膈应呢。行了,跑就跑了吧,反正就一只野猫,你犯不上为这个上火。”
电话挂断了。可馨站在台阶上,阳光照着她的脸,她木木地站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为那只猫和李淑芬吵架。
她只是把手机放回包里,转身走向公交站台。
她也没有告诉李刚毅。
李刚毅那晚下班回来,问她怎么脸色不太好,她说累了,早点睡了。
把灯关了以后,她躺在黑暗里,又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那张照片。
她没有打开手机屏幕。
她只是把照片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块薄薄的、冰凉的温度计。
04
周四下午,吕可馨请了半天假,去了县档案馆。
档案馆坐落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两棵松树长得歪歪扭扭,树荫把半面墙都遮住了。她走进去,填了查档申请单。
工作人员打量了她一眼:“你要查什么?”
“纺织厂职工档案。”
“哪一年的?”
“八几年到九几年。”
工作人员从里间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盒,落着一层灰:“这里面是2000年以前的存档。你只能现场查看,不能带出,也不能拍照。”
可馨道了谢,在阅览桌前坐了下来,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摞装订好的名册,封面用毛笔写着年份。
她翻到1987年那一册,手指沿着纸面缓缓下移。
职工姓名、性别、工种、入厂时间,密密麻麻印在泛黄的表格上。
她翻到第二车间那页,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吕玉萍。1987年3月入厂。”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面。
这个名字印在表格里,和周围的几百个名字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但她知道,那是她母亲这一辈子仅仅三年的时光里,唯一一段真正痛快过的日子。
她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很久,才慢慢往下移。
名册末页夹着一份当年的评选材料。
封面上写着“1989年度先进工作者评选”几个字,回形针已经锈断了,纸页边缘泛着一圈淡黄色的水渍。
里面有一张候选人名单。
候选人一共两个人。
第一个名字是吕玉萍,后面用铅笔补了一句,“产量全车间第一,操作考核优。”第二个名字是李淑芬,后面写着“群众基础好”。
在评定结果那一栏,吕玉萍的名字被红笔横着划了一道。
那笔划得很重,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压痕,差点把纸划穿。
后面用蓝黑墨水工工整整写着:李淑芬。
盖着工会的红章。
可馨盯着那道红笔痕迹看了很久。红色的线条,像是在她的心口上划了一道。
她翻过档案册,找到李淑芬的职工登记页,上面写着“1988年3月入厂”。
可馨愣了。
她又翻回候选人名单对照了一遍,再看了一遍,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
吕玉萍1987年3月入厂。
李淑芬晚了一年,1988年3月才进厂。
一个只干了不到一年的人,怎么就能评上当年的厂级先进?
她继续往后面翻。
1989年底的册子里已经没有吕玉萍的名字了。
她翻了整整一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手越翻越快,越翻越凉。
从1989年下半年开始,吕玉萍这三个字,在整册花名册中彻底消失了。
档案不会说话。但档案里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
可馨把卷宗合上,交给工作人员。
她走出档案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门口那两棵歪松树在暮色里变成了两道黑色的剪影。
她在巷子口站了很久,一阵风从巷子那头穿过来,风里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每年冬天咳嗽,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大人为什么会生病。现在她知道了。
一个人心里头压着那么大一块石头,压了几十年,身体怎么会不出毛病。
05
周六傍晚,母亲坟前。
县城东郊的山坡上,一片谈不上多少规划的土坡稀稀拉拉立着几块碑。
太阳快落到山尖底下了,余晖照在人身上是软塌塌的暖意,可是一到阴影里,风就变得凉飕飕的。
可馨蹲在土坟前,慢慢把供品从袋子里一样一样取出来。
一袋豆腐脑,还是热的。
两根香蕉,一包桃酥,一双她用纸剪的鞋样儿。
“妈,你在那边好好的。鞋样儿我按你以前穿的大小剪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脚。”她说着,声音很轻,风把话音带到山坡下去了。
她坐了一会儿,也不哭,也没太多话。
她母亲生前就不爱听人絮叨。
她在坟前坐了快一个小时,太阳落完了,天边还剩最后一道紫红色的余光。
起身要走的时候,坡下走过来一个背柴的老太太,灰白的头发拢在脑后,肩上搭着一根扁担。
老太太走到近前,在坟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歇脚,打量了一下可馨:“你来看你妈?”
可馨点了点头。
老太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碑上的名字:“吕玉萍…你是她女儿?你妈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过班吧。”
可馨心里一动:“您认识她?”
“认识。我原来也在那边做临时工。”老太太眯起眼睛想了想,“你妈是个好样的,干活利索,人缘也好。就是后来…厂里有人传她的闲话,说她跟车间主任不清不楚。那时候这种事犯忌讳,你妈没吵也没闹,自己递了辞职报告就走了。”
可馨站着没动,袖口下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紧了。
“传闲话的那个人是谁?”她问。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她弯下腰把扁担重新搁上肩,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多少年前的事了,人都走了。丫头,你妈是个干净人,你别想太多。”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可馨站在暮色里,看着老人家的背影越走越远,变成山坡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天已经全黑了。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刚毅发了条信息:你人在哪?
妈问你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她回复:在娘家这边,有点事。
她没有告诉他,她已经站在母亲坟前,吹了整整一个傍晚的风。
她蹲下身,把坟前的供品收拾好,把豆腐脑的碗沿轻轻碰了一下地面。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往山坡下面走去。
回到县城以后,她没有直接回李刚毅那边,而是拐进了一家打印店。
她坐在电脑前,一张一张地把自己从档案馆拍下来的那几张纸的影像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然后打印了两份。
一份留在自己身上,另一份装进信封,封好,塞进包里。
她把包背在肩上,站在打印店门口的灯箱下。晚上九点多的小县城,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一辆电动车驶过去,溅起一片灯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沿着街边向家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这场仗要怎么打。三十年前,她妈是一个人扛的。现在,她要所有藏在那条红笔划痕底下名字的人,亲眼看着这墨迹晒到太阳底下来。
06
日子没有给她太多准备的时间。
那天下着小雨,傍晚的时候吕可馨正在整理档案袋里那些打印好的材料。
原本打算第二天去县妇联。
她心里很清楚,三十年陈年旧事,没有证据链,不可能立案。
但她还是决定要去一趟。
至少要让那些材料留下一个记录,让“吕玉萍”三个字不再是一张纸上的灰色背影。
她低头翻材料的时候,肚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坠痛。
起初她没在意,但来势很快。
那阵痛像一条越扭越紧的绳子,从后腰缠到前腹,她扶着桌角弯下腰,额头的汗珠一下就渗了出来。
她掐着秒表数了数宫缩的间隔,心里凉了半截。
她拨通了李刚毅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
“刚毅…我要生了。”
“预产期不是还有两个星期吗?”
“等不了了。你过来接我。”
李刚毅的声音一下子清醒过来:“好,你别动,我马上到,到了给你打电话。妈那边我来通知。”
外面下着雨。
雨丝斜斜地飘着,在医院楼下急诊大厅的灯箱前拉成一片亮晶晶的帘子。
李刚毅几乎是冲进急诊大厅的。
他浑身半湿,头发贴在额头上,看见坐在轮椅上的吕可馨,脚步一快,差点摔了一跤。
“你怎么样?疼了多久了?”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又凉又湿,像刚从冷水里捞起来。
“刚才在家疼了一阵,后来好了一点。到医院又疼了。”可馨说着,腹间又是一阵紧箍。她咬住下唇没出声,鼻子尖却一下白了。
他们经急诊进产房。
护士做了各项检查,把她推进了待产室。
走廊里的灯光白晃晃的,照着绿漆墙面的下半截。
李淑芬赶到的时候,可馨已经进了产房。
她一把拉住护士就问:“大夫,我儿媳妇情况怎么样?”
“还要再观察。宫口刚开。”
“那娃呢?娃有什么问题没?”
“家属在外头等,有情况会叫你们。”
产房门关上了。走廊里只剩下李淑芬和李刚毅两个人。
李淑芬坐不住,来来回回地走。
她一会儿贴在产房门口听里面的动静,一会儿又转回来对李刚毅说:“怎么提前了半个月呢?早产可不好养…是不是她今天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李刚毅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拇指不停地掐着食指的指节。
产房里头,吕可馨躺在产床上。
宫缩间隔已经从十几分钟缩短到三五分钟。
一阵比一阵紧的疼痛像潮水般压过来,她的指甲掐着床沿,咬住下唇,把一声不吭坚持到第二十几次阵痛的时候,助产士从外面走过来检查了一遍:“还得等。开得有点慢。你自己多走动走动,别光躺着。”
她撑着床沿爬起来,拖着沉重的身体在产房内间走了几圈。
每走一步,肚子里就像有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磨损。
宫缩到来时,她扶着墙停下,急促而小心地喘气。
她心里想着母亲临死前最后那个晚上。
她七岁,趴在外祖母肩头,看见母亲躺在床上,瘦脱了相的胳膊露在被子外头,手背上全是针眼。
她当时还小,不知道那些人用针往她胳膊里打了什么,只知道母亲咳得很凶,一口一口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母亲攥着她的手,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气若游丝的字:“好好长大。你长大了…就好了。”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有精力睁过眼睛。
可馨在产床边上站住了,扶住床栏,深深吸了一口气。
宫缩又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咬下唇,也没有攥床沿。她只是握紧母亲留给孩子的那件灰棉袄的袖口,咬着牙,把那股浪潮迎头扛了过去。
产房外头的走廊里,李淑芬的嗓门忽然大了:“要我说啊,早产你就让它剖了吧。反正孩子能平安出来就行了。”
医生出来跟家属谈话的时候,李淑芬首先抢着开口:“大夫,我是她婆婆。这孩子对我们家可重要了,一定得先保孩子。”
李刚毅一下火了:“妈!您说的是什么话?大人孩子都得保!”他的声音在走廊里撞出回音。这一嗓子把李淑芬吼愣了。
“行了,别吵了,产妇和胎儿目前状况都还稳定。”医生看了两人一眼,“但是羊水破了有一段时间了,如果宫口再开不全,我们会考虑剖腹产。”
产房门重新关上了。
07
产房里的时间过得又慢又长。
到傍晚七点多,助产士换了一班。
可馨躺在产床上,脸色白得厉害,嘴唇被咬出了血印子,额前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
助产士检查完以后说:“宫口全开了,可以用力了。”
“用力,深呼吸——再用力——”
她咬住下唇,攥紧床沿的护栏,整个身子绷成了一张弓。
一次,两次,三次。
眼前发白,耳朵里嗡嗡作响,气流从胸腔里被暴力地挤出来。
忽然她感到一阵撕扯般的裂痛。
紧接着,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什么东西滑了出去。
一声细弱的哭声,像小猫似的,在产房里颤巍巍地响起来。
“是个男孩。”护士托着一个紫红色的小东西走到处理台前。动作麻利又轻柔,好像在擦洗一个水蜜桃。
可馨躺在产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
她模模糊糊地看见护士在那边忙碌,听见孩子的哭声一点点变得响亮起来。
她想,是个男孩。
那李淑芬如愿了。
她心里不知道是一股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助产士忽然停下手,皱了皱眉头:“别动。好像还有一个。”
产房的空气像被抽掉了一秒。
助产士轻轻按压她的腹部,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她直起腰来,声音带着一丝紧绷:“还有一个。再用力一次。”
可馨愣怔了一瞬。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身体的本能已经替她做出了反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攥紧床沿,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她不知道自己喊了出来没有,只觉得那一声闷响从身体最深的地方炸开来,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发麻。
大约过了几分钟,也可能是十几秒,第二个婴儿滑了出来,啼哭的声音比第一个更细弱些,带着一种尖细的娇气。
护士托起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是个…姑娘。”
双胞胎。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可馨躺在产床上,脑袋迷迷糊糊的,像被灌进了一团棉花。她侧过头,努力看着那两张小小的、皱巴巴的红脸。
两团小小的生命。
护士把两个孩子分别清理好,裹进襁褓,准备抱出去给家属看。产房的门打开了。
走廊里亮晃晃的白炽灯光涌了进来,打在产房的白色地面上,像水一样漫开。一个护士抱着男孩先走出去。
“李淑芬家属?”
李淑芬从长椅上弹起来,鞋在地上蹭出半声刺耳的响。她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泪花已经涌到了眼眶边上。
“恭喜你,是个带把的。”护士把襁褓递到她手上。
李淑芬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她把襁褓的包被轻轻掀起一条缝,看见一张皱巴巴的、通红的小脸,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
“祖宗保佑…老李家有后了…”她抱着男孩,声音发着颤,满脸的笑还没有完全铺开。
产房的门又开了。
另一个护士抱着一个襁褓站在门口,没有像刚才那样走过来。她在门口站定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说:“产妇说,让家属也看看这个孩子。”
李淑芬咧着嘴抬起头:“还有呢?”
护士轻轻走过来,掀开怀中襁褓的包被一角,露出婴儿的左肩头。
一团白皙而细腻的皮肤上,安静地躺着一块月牙形的浅褐色印记。像一片落进雪地里的银杏叶。
“这…这孩子怎么…”李淑芬后半句话被什么东西生生卡死在喉咙里。
她脸上的笑像水里的倒影被石子划破,一层一层碎了开来。
她的眼睛死死地锁在那块月牙形的印记上。
那是一块她至死都不可能认错的记号。
三十年前的纺织厂女浴室,蒸汽像浓雾一样弥漫。
她隔着雾气,看见那个年轻的背影像一截白桦树一样立在水柱下。
左肩胛骨上,就印着这样一块月牙形的印记。
那是吕玉萍。
李淑芬的嘴唇哆嗦起来。
她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一串含混的、意义不明的音节。
没有人听清她说了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只是机械地抱着男孩,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个女孩肩头的印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她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磕在长椅的金属腿上,身体顿了一下,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没有支撑地往后面倒去。
她怀里的襁褓一歪,旁边的护士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孩子。
李淑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瓷砖冰凉的触感从脊背底下一直蹿上后脑勺。
“妈!”李刚毅慌忙蹲下来拉她,“妈,你怎么了?”
李淑芬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
她坐在地上,两只眼睛直直的,仿佛被什么极其遥远的东西攫住了。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细小的、像漏了风的嗬嗬声。
护士低头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替女儿掖好包被,把那块胎记重新遮住。
走廊里的一片热闹躁动,忽然像被一只手按下了静音键。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产房的门重新合上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那一声响,像一道判决书的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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