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太低,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人事总监曾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一字一句,像锤子砸在铁皮上。

“技术部,工号0371,苏振国。”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声音很响。

全场的目光扎过来。

我没说话,走到台前,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签了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字还是签得端端正正。

转身往外走,曾芹在后面喊了一声“苏工”,我没回头。

推开大楼玻璃门,台阶上的风灌进领口。

我掏出手机,回拨了昨天没接的那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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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振华重工被收购的消息正式公布那天,食堂的菜比平时咸了不少。

大师傅老赵说是新老板派人来查账,发现食堂采购价偏高,勒令整改。

我端着搪瓷碗坐在靠窗的位置,听旁边几个年轻技术员议论新东家的事。

有人说要搞扁平化管理,有人说要上绩效考核系统,还有人说技术部可能要拆成两个组。

我没搭话,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肥的,嚼了两口就咽了。

马志伟端着盘子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领子挺括,袖口的扣子亮晶晶的。

他扒了两口饭,忽然说:“老苏,听说新来的运营总监是搞金融出身,对制造业一窍不通。”我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他又说:“咱们这些老人,得早做打算。”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飘向别处,筷子在盘子里扒拉来扒拉去。

那天下午,技术部开了个短会。

马志伟站在白板前,把新管理层的精神传达了一遍。

核心意思就一个:降本增效,优化人员结构。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在我脸上停了不到半秒。

我坐在角落,手里转着笔,跟平时一样。

散会后,徒弟罗思淼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师傅,马副总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太对。”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干你的活去。”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是第二周的事。

我负责的那套精密铸造工艺参数,本来是直接向马志伟汇报的,忽然被要求先交给一个新来的工程师复核。

那小伙子姓周,刚毕业两年,见了我客客气气喊“苏工”,但每次交接数据都拿着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有一天我路过他工位,瞥见屏幕上打开的文档,标题写着“0371工艺优化方案”。

我的工号。

我停了两秒,走开了。

晚上回家,袁玉姝做了红烧鲫鱼。

我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她看了我一眼,问是不是胃不舒服。

我说没有,就是不太饿。

她没再问,起身去厨房端了碗汤放在我手边。

汤是冬瓜排骨,冒着热气。

我喝了两口,忽然说:“可能要换换环境。”她正在擦灶台,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说:“换就换呗,你手艺在,到哪儿都饿不着。”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楼下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有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

我想起二十年前,父亲病重住院,我拿着简历在人才市场转了一个月没人要。

是振华的老厂长,那时候还没退休,看了我的毕业设计图纸,当场拍板招我进厂,还让财务预支了三个月工资。

后来父亲还是走了,但那笔钱解了燃眉之急。

我在振华一干就是二十年,从学徒到高级工程师,手里过了无数张图纸,带出了七八个徒弟。

中间有别的厂来挖过,开的条件比这里好,我都回绝了。

老厂长退休那天拍着我肩膀说:“小苏,厂子以后靠你们了。”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手机亮了。

我拿起来看,是猎头发来的消息。

姓薛,叫薛楚婷,之前打过两次电话,我没接。

这次的消息很短:“苏工,有个机会想跟您聊聊,不急,您方便的时候回我。”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锁了屏,把烟头摁灭在花盆沿上。

02

技术部的调整来得比预想的快。

先是每周例会从一次变成两次,接着是日报改成早晚各报一次。

马志伟在部门群里发通知,说新管理层要求“全员提升效能”。

我那份日报每天写的内容都差不多:调试参数、记录数据、排查故障。

马志伟看了几次,在群里点名说“某些老同志的工作内容太单一,缺乏创新意识”。

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又过了一周,我的办公桌被调了。

行政的小姑娘推着小车过来,说“苏工,马副总交代,靠窗那边要改成临时会议室,您先挪到这边”。

新工位在空调出风口正下方,冷风对着后脖颈吹。

我什么都没说,把东西一件件搬过去。

抽屉里有个旧搪瓷杯,上面印着“振华重工技术比武一等奖”,杯口磕掉了一块瓷。

我拿在手里看了看,放进了纸箱。

罗思淼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在我对面,扒拉着米饭,欲言又止。

我问他怎么了。

他放下筷子,声音压得很低:“师傅,我昨天去马副总办公室送材料,看到他桌上有一份名单,标题是‘人员优化建议’。”我夹菜的手没停。

他继续说:“我看见你的名字了,排在第一页。”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喝了口汤。

“你那份名单上还有谁?”他愣了一下,说还有几个老技术员,都是工龄十五年以上的。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我去档案室查一份旧图纸,正好碰见管档案的老孙。

老孙在振华干了快三十年,明年退休。

他见了我,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小声说:“老苏,我听说新来的那个运营总监,专门从外面请了个咨询公司,要把技术部的岗位重新评估一遍。评估标准都是他们定的,什么‘可替代性’‘成本效益比’。”他叹了口气,“咱们这些老骨头,在人家眼里就是一堆成本数字。”我拍了拍他肩膀,从档案柜里抽出图纸,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袁玉姝在批改学生作业。

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薛楚婷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好几次。

最后发出去一句:“明天下午方便吗?”那边几乎是秒回:“方便,您定地方。”我选了城西一家偏僻的茶馆,不在我们活动范围内,碰见熟人的概率小。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说是去医院拿体检报告。

茶馆在一条老巷子里,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

薛楚婷比我先到,坐在最里面的卡座。

她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扎得利落,桌上摊着一个文件夹。

见我进来,站起来伸手:“苏工,您好,我是薛楚婷。”我握了一下,手掌干燥,力道不重不轻。

她开门见山,说有一家新能源行业的头部企业,正在组建核心工艺团队,找了她所在的猎头公司物色人选。

对方的技术总监看过我早年发表的一篇论文,又在行业会议上听过我的发言,点名要接触。

“年薪是您现在收入四倍,另外有股权激励,具体比例可以谈。”她说完,把文件夹推过来。

我没打开,只问了一句:“你们怎么知道我?”她笑了一下,说业内几家头部企业都在关注您,您主导的那项精密铸造工艺专利,是行业稀缺资源。

对方技术总监原话是,“这种人放在别的公司,早该是技术副总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铁观音,味道有点涩。

窗外有个老头推着自行车卖糖葫芦,吆喝声穿过布帘缝钻进来。

我想起马志伟那张新衬衫领子,想起办公桌上那个磕了口的搪瓷杯,想起老厂长退休时拍我肩膀的那一下。

薛楚婷没催我,低头整理文件。

过了大概两分钟,我说:“我考虑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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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一周,技术部开始分批约谈。

最先被叫走的是老周,五十二岁,管设备维护的。

约谈完回来,他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下午呆,临下班时开始收拾抽屉。

没人问他什么,他也没说。

第二天他的工位就空了,桌上只剩一个鼠标垫,边角磨得发亮。

然后是老李,四十九岁,负责质量检验。

他走的那天下午,在车间转了一大圈,挨个跟人握手。

走到我跟前时,他攥着我的手使劲摇了摇,嘴张了两下,最后只说了句“老苏,保重”。

我看着他走出车间大门,背影被下午的阳光拉得很长。

马志伟那几天走路带风,衬衫一天换一件,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在走廊碰见我,主动打招呼:“老苏,最近忙什么呢?”我说还是那些活。

他点点头,说“好好干”,然后拐进了运营总监的办公室。

那扇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笑声。

罗思淼那几天一直心神不宁。

有天中午他把我拉到楼梯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师傅,这个给你。”我问他是什么。

他左右看了一眼,说:“马志伟提交给管理层的‘人员优化材料’,我趁他不在拷了一份。”我接过U盘,在手里掂了掂。

“你怎么拿到的?”他低下头,说马志伟让他帮忙整理档案,他在一堆文件里看见的。

“材料里说你的绩效评分是C,依据是你负责的项目进度滞后。”罗思淼声音有点急,“可那个项目明明是他把您的人抽走了,又改了好几次技术要求,进度能不滞后吗?”

我没说话,把U盘揣进口袋。

他又说:“材料里还附了一份技术成果对比表,把您前年那项工艺改进的成果,写成了他主导的‘管理创新’。”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回去上班。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眼睛有点红:“师傅,您就让他这么欺负?”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面还剩三根。

我点了一根,吸了两口。

楼梯间的窗户关着,烟雾散不出去,在头顶绕来绕去。

我想到马志伟刚进厂那会儿,跟在我后面叫“苏哥”,我教他看图纸,带他下车间。

后来他调去了管理岗,见了我改叫“老苏”。

再后来,他开始在会议上说“某些同志思想僵化”。

二十年的交情,像烟灰一样,弹一弹就散了。

那天晚上回家,袁玉姝在阳台上收衣服。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把一件件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衬衫的领子都要抻平了再叠。

我忽然说:“我可能要被裁了。”她的手停了一下,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完,抱在怀里走进来,放在沙发上。

然后她坐到我对面,看着我的眼睛。

“什么时候的事?”我说就这半个月。

她问:“你打算怎么办?”我说还在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端了杯温水放在我手边。

“那就慢慢想,不急。”

04

裁员名单正式确定那天,是周四。

管理层在顶楼会议室开了一上午的会,中午的时候曾芹从电梯里出来,脸色不太好,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经过技术部办公区的时候脚步放慢了,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我正好抬头,跟她对视了一下。

她很快移开视线,快步走了。

下午两点,部门助理挨个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全员在多功能厅开会,不得请假。

通知完,办公区里安静了好一阵。

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有人频繁看手机,有人一趟趟跑厕所。

老孙从档案室出来倒水,路过我工位时低声说了句:“老苏,明天多穿点,那个厅空调特别冷。”我点点头。

下班的时候,罗思淼磨蹭着不走,等其他人都走光了,他凑过来。

“师傅,我听说名单已经定了,明天会上直接念工号。”他攥着背包带子,指节发白。

“您那个专利的事,我准备把证据发出去。”我抬头看他,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嘴唇抿着。

“你发出去,自己怎么办?”他咬了咬嘴唇:“我年轻,再找就是。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比这份工作值钱。”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让他先回去。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

“这个给您,我复印了一份。”我打开看,是马志伟提交的那份材料,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处,旁边是罗思淼的字迹:“此处数据来源为苏工2019年实验记录”

“此处专利申报人为苏振国,马志伟篡改”。我合上纸袋,放进公文包。

晚上到家,袁玉姝做了四个菜,有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给我盛了饭,自己也坐下来吃。

吃到一半,她说:“我今天去银行查了下存款,够用两年。”我夹排骨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继续说:“你要是想歇一阵就歇一阵,想干别的就干别的。”我把排骨放进碗里,没说话。

她又说:“儿子下个月生活费我转过去了,他问你好,我说你出差了。”我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那天夜里我睡得出奇地好。

早上六点醒来,天刚蒙蒙亮。

我洗了脸刮了胡子,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深蓝色夹克。

袁玉姝在厨房煎鸡蛋,油锅滋啦响。

我站在镜子前,把夹克拉链拉到胸口。

镜子里的人鬓角白了不少,眼角的纹路很深,但腰板还直。

她端了鸡蛋出来,看了我一眼,说:“挺精神的。”我笑了一下。

出门前,我从抽屉里翻出老厂长当年写的那封推荐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快要断开。我看了两遍,放回抽屉,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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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多功能厅的空调确实开得太低。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旁边是老孙,他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前面几排坐着各个部门的人,没人说话,偶尔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主席台上摆了一排桌子,曾芹坐在中间,旁边是运营总监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马志伟坐在台下第一排,新衬衫的领子依然挺括,手里拿着一支笔转来转去。

九点整,曾芹站起来,手里拿着那份牛皮纸信封。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在厅里荡开。

“各位同事,今天召集大家开这个会,主要是宣布一项人员调整决定。”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经过管理层综合评估,以下岗位需要优化。我念到工号和姓名的同事,请到台前来签字确认。”

她开始念。

第一个是行政部的一个小姑娘,工号靠前,念到名字时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台上走。

经过我旁边时,我看见她嘴唇在抖。

她签完字,从侧门出去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曾芹的声音一直很平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通知。

但我注意到她翻页的时候手指捏着纸角,捏得很紧。

念到第五个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工号从她嘴里出来了。

“技术部,工号0371,苏振国。”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旁边老孙的肩膀动了一下,没转头看我。

前面几排有人回头,目光扎过来,有惊讶的,有同情的,还有几个年轻同事低着头不敢看我。

马志伟的笔停了,背挺得很直,没回头。

我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声音很响。

我沿着过道往前走,两边的目光跟着我。

走到台前,曾芹把一张表格和一支笔推过来。

她没抬头看我,眼睛盯着桌面。

我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一笔一划签上自己的名字,日期写全了。

曾芹的手伸过来拿表格,指尖碰到我的手,凉的。

她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转身往外走。

经过第一排的时候,马志伟侧了下身子,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我推开多功能厅厚重的木门,走廊里的空气比里面暖。

我沿着走廊往大楼门口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响。

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自动玻璃门打开,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

台阶上的风灌进领口。

我站在第二级台阶上,掏出手机。

昨天那个未接来电还在通话记录里,我按了回拨。

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苏工,您好。”薛楚婷的声音清晰,没有多余的寒暄。

“考虑好了吗?”我看着台阶下那排冬青,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考虑好了。”我说。

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年薪是您现在的四倍,另外还有股权,具体比例我们见面谈。您什么时候方便?”

身后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

我回头,曾芹站在玻璃门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框。

隔着反光的玻璃,她的脸色变了,嘴微微张着。

门是隔音的,她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什么,但刚才我回拨电话的动作,和脸上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表情,她全看见了。

她推开门走出来,高跟鞋在台阶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苏工。”她叫了一声。

我没挂电话,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头发有点乱,胸口的工牌歪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手机上。

电话那头薛楚婷还在说话:“苏工,对方技术总监想约您下周一见面,您看方便吗?”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在安静的台阶上格外清晰。

曾芹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她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个音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