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别黄陂 谈谈历史
90后,估计都没体会过武汉城里人对郊区人的歧视
2000年之前,武汉城乡鸿沟还相当之大,作为黄陂人,你在市区工作或者做生意,不仅需要办暂住证,为了保护自己还必须学会说汉腔(黄陂人说汉腔很简单的,弯个管子就行,去读克,热读ne,尾音上扬,多发二声即可
随着2000年商品房大规模开发,任何人都可以购买武汉市区房子并落户,700多万外地人进入武汉市的情况下,如今的武汉市,交流以普通话为主了,说黄陂话、新洲话也没人敢公开歧视了,这确实是时代的进步
正文
二十多年前,我背着铺盖卷去武昌上大学。
出了黄陂县城,过了府河和岱家山后,便仿佛要跨过一道无形的关隘。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口袋里揣着录取通知书,胸口却像塞着一块硕大的石头——在语言这个事情上,作为一个乡下孩子,面前横着两道坎。
头一道坎是普通话。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黄陂,满街满巷都是地道的城关腔、横店调,想找个正经讲普通话的,怕是比现如今在木兰山下抓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还要难上三分。我自小舌头就硬,一张嘴,哪怕再怎么弯着管子说普通话,黄陂的乡土气息依然顺着字缝里往外冒。
进了大学校园,还好没什么人嘲笑你。武昌高校里多是南方各地来的年轻伢,舌头捋不直的大有人在,“湖”“福”不分的、平翘舌一锅烩的,可谓百花齐放(南方人说普通话都不喜欢卷舌)。大家坐在同一间教室里,谁也犯不上笑话谁,大哥甭嫌二哥脸黑,彼此心照不宣,只要能听懂就平安大吉
毕业以后,留在武汉,2000年以前还是汉腔的天下
真正让人头皮发紧的,是第二道坎:学讲汉腔。黄陂话和汉腔,虽然都属于武汉话,外地人或许区分不开(就如同北方人区分不了四川话和武汉话一样),但湖北人还是能听出两者之间差别的(武汉话是四川官话,和四川话接近,黄陂在长江以北,属于江淮官话,类似安徽话)
平白无故的,一个黄陂人为什么要弯着管子学汉腔呢
如果你是外地人,且年纪不超过38岁,多半会觉得不可思议,语言不过是交流的工具,为什么要和身份挂上钩呢?
20多年前的武汉,市井气很重,人人霸气侧漏(流行词汇就是豪横),排外几乎是一种浸在骨子里的本能。你若是站在汉口六渡桥或者武昌司门口的马路牙子上,一张嘴漏出乡下腔,迎面撞来的往往不是好奇,而是毫不掩饰的嗤笑,甚至是一记斜着眼角的白眼。
我并不觉得所有武汉老城里人都是蓄意作恶,只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早已渗入了血脉——城里人看见“乡里伢”,顺嘴嘲笑两句,就像清早出门碰见熟人问一句“过了早冒”一样自然。
那时的我才二十来岁,兜里没什么钱,面子却看得比命还重,哪怕被人戳一下脊梁骨,脸上都能火烧火燎大半天。学讲汉腔,倒真不是打心眼里瞧不起自己的泥腿子出身,不过是出门在外,想给自己套上一层防护衣,少招惹些平白无故的白眼与冷嘲罢了。
偏偏我又不是个有言语天赋的人。
许多黄陂乡亲天生有副滑溜的嗓子,前一秒在老家跟乡邻“气来气气,天气好月”,后一秒迈进汉口吉庆街就能无缝切成一口麻利流利的“你克哪里”。我却不行,整个人若是绷紧了神经,端着架子,舌尖提防着,勉强还能挤出几句地道的汉腔;可只要神经稍一松懈,或者心头一急,黄陂尾音便像藏不住的狐狸尾巴,稀里哗啦全漏了出来。
这种“半生不熟”的夹生腔最是尴尬,熟人笑笑便罢,落在生人眼里,反倒落得个“明明是乡下人偏要装城里少爷”的虚荣骂名,更是里外不是人。
汉腔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九九七年的一天。
那年我要出趟远门去上海,在武昌火车站广场的一家杂货小店买东西。大学生说普通话习惯了,于是忘记了切换到汉腔,递过去一张五十元的大钞。老板娘当着我的面数零钱,一张张点得噼啪响。我接了钱没走几步,心里莫名一动,站在路灯柱子底下自个儿重新数了一遍——好家伙,整整差了十五块。
若按平日里的软弱性子,或许就自认倒霉了。可那天不知哪里来的邪火,我立刻转身折回柜台,把钱往玻璃柜上一拍,舌头也不打结了,张嘴就是一口硬邦邦的汉腔:“老板,个么意思?差十五块,当老子不识数?”
那老板娘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脸上的精明瞬间换成了油滑的干笑,把钱接回来,数了一数,手脚麻利地把十五块钱递了出来,嘴里还念叨着看花了眼。你看,前一刻还是任人揉捏的“外地呆子”,换了一副嗓音,对方便立刻摸清了你不好惹的底细。这便是那时候武汉街头的潜规则——你不会说汉腔,去餐馆吃碗热干面都要多花个无毛
后来,我离开武汉,在外面的世界兜兜转转闯荡了许多年。天南地北跑了一圈,等再踏回武汉这片土地时,武汉已经改变了模样
世道确实变了。
走在如今的武汉街头,你再也用不着去费尽心机伪装什么汉腔了。
不管是在武昌的光谷,还是在汉口的江汉路,满耳朵听到的都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商场里的导购、出租车上的司机、餐馆里端盘子的后生,一张嘴全是普通话。
如今的武汉,本地土著比率已经低于50%了,汉腔早已经不是身份的象征了,随着大家教育水平的提高,语言慢慢地回到了交际的本来功能
这当然是社会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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