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三天,我回宋家坳。
车到村口,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
一个女人的哭声穿过嘈杂,扎进我耳朵里。
我摇下车窗,看见郑达正指着她鼻子骂。
她跪在地上,怀里死死护着个东西。
郑达抬手要打。
我推开车门走过去,喊了声老同学。
郑达回头,脸上横肉猛地一抖,手里烟掉在地上,脚下一滑,扶住槐树才站稳。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喊出我的名字。
许秀芹抬起头,满脸是泪,也认出了我。
可她不知道,我这次回来,不光是扫墓。我爹的坟,郑达也敢动。
01
车刚进村,我就觉出不对。
水泥路修了一半,断头处堆着碎砖。
路旁老田家的墙塌了半边,用塑料布蒙着,没人管。
田埂上荒草齐腰,几块上好的水田撂了荒,里头立着“严禁焚烧秸秆”的铁牌子,锈迹斑斑。
我放慢车速,看见王万福蹲在渠边抽烟。他比我大十二岁,腰弯成一张弓,头发全白了。我按了声喇叭,他抬头,眯眼看了半天,猛地站起来。
“德祥?是德祥回来了?”
我把车停稳,递了根烟过去。他接了,没点,别在耳朵上。
“回来看看我爹娘。”我说,“村里这是咋了?路修一半,田也荒了。”
王万福左右瞅了瞅,压低声音:“别提了。郑达把征地补偿款截了,说拿去周转,周转两年了。老田家不肯签字,墙半夜就倒了。报警也没用,镇里梁书记是他姐夫。”
“梁松?”
“你认得?”
我没接话。
梁松当年在省纪委被我处分过,后来不知怎么又起来了,还调到了这里。
王万福又说了几句,我大致听明白了:郑达当了八年村支书,卖地、截款、打人,没人敢吭声。
唯一敢告的,是许秀芹。
“秀芹?”我心头一跳。
“你小学同桌嘛。她男人沈志强,前年气死了,就为征地款的事。她一个人告到县里、市里,信都被梁松截了。郑达断她水电,她晚上点蜡烛。上月还叫人把她儿子沈浩轩从厂里赶出来了。”
王万福说完,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掌心搓碎。“德祥,你回来扫完墓就走,别掺和。”
我没应声。车再往前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许秀芹”三个字。四十年了。
村口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围了一群人。
我远远看见郑达,胖了,脖子上一圈肉,穿件黑夹克,正指着谁骂。
他身旁站着郭俊誉,当年读书时坐我后排,现在当了治保主任,手里拎着根橡胶棍。
被骂的人跪在地上。
是个女人,头发花白,背对着我,怀里抱着个东西。郑达的声音劈过来:“你再告!你再写!我让你儿子在县里连搬砖都没人要!”
那女人抬起头。
隔着几十米,我看清了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上有一道新伤,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小时候被老师叫起来念课文时那样,又慌又犟。许秀芹。
我推开车门。郭俊誉先看见我,愣了一下,拿橡胶棍指着我:“哎!干啥的?登记!”
我没理他,径直往前走。许秀芹也看见了我,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郑达还在骂:“……你以为你那个破本子能告倒我?梁书记一个电话……”
我走到跟前,站定。
“老同学。”
三个字,声音不大。许秀芹浑身一颤,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
郑达回头。
他脸上的横肉先是一僵,然后慢慢往下垮。
他盯着我看了足有五秒,手伸进裤兜想掏烟,掏了两下没掏出来。
脚往后挪了半步,被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歪过去,扶住槐树才没摔倒。
“宋……宋……”
“宋德祥。”我说,“郑支书,四十年没见了。”
郭俊誉凑过来,郑达一把将他搡开。那张黑脸挤出笑来,比哭还难看。
“哎呀,宋哥!您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
“回来给我爹娘扫墓。”我低头看许秀芹,“秀芹,起来。”
许秀芹没动。她仰头看我,眼里滚着泪,嘴唇哆嗦着说:“德祥……你爹的坟……”
“我知道。”我伸手把她拉起来。她轻得吓人,隔着袖子摸到一把骨头。怀里抱的是个铁皮盒子,生了锈,边角磨得发亮。
郑达的汗下来了。四月天,山风还凉,他额头上密密一层水珠。
“宋哥,您听我说,这事儿有误会……”
“有没有误会,回头再说。”我看着他,“郑支书,我爹的坟,谁让迁的?”
郑达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没答上来。郭俊誉在旁边小声嘀咕:“宋哥,您退休了,村里的事……”
“我退休了。”我打断他,“可我还没死。”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里,有人没憋住,笑了一声。
郑达猛地扭头去找,那人缩进人堆里,找不着。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头攥得咔咔响,到底没敢发作。
王万福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人群外头,冲我微微摇头。那意思我明白,别把事闹大。可他已经把人往死路上逼了,还怎么叫大。
许秀芹突然开口,声音又哑又低:“德祥,你走吧。这不关你事。”
“怎么不关我事?”我看着她怀里的铁盒子,“我爹的坟,他凭啥动?”
许秀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把铁盒子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碎,头也不回。我喊她,她不应。
郑达盯着我手里的铁盒子,眼神像被烫了一下。
“宋哥,这东西……”
“这东西我先收着。”我把盒子夹在腋下,“郑支书,明天清明,我去坟上。你要是有空,也来一趟。咱们好好说说。”
我转身往回走。背后郑达在喊郭俊誉,声音压得极低,我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郭俊誉应了一声,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老宅的门锁锈死了,我用石头砸开的。
院里荒草齐膝,灶房塌了一角,堂屋桌上还摆着我娘走那年用的药碗,落满灰。
我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里面是账本。
三本,塑料皮包着,用皮筋扎得紧紧的。
最上面一本夹了张字条,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宋德祥,你爹的坟,郑达要卖给开发商迁走。证据在里头。秀芹。”
我翻开账本。
第一页就记着:2018年3月,征地补偿款,应付村民四十七万,实付八万。
郑达签字。
后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日期、签名。
翻到最后一本,夹着张复印的合同,宋家坳后山一百二十亩,受让方是梁松的小舅子。
我点了根烟,坐在我爹的椅子上,把三本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天黑了。院外有人走动,不止一个。手电光从墙头晃过,又晃回去。我坐着没动,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电话响了。程德安,县纪委退休的老同事。
“德祥,你回宋家坳了?”
“回了。”
“你小心点。梁松今天下午往镇里赶,郑达给他打的电话。这人现在手伸得长,跟县里几个领导都有来往。”
“我知道。”我掐灭烟,“老程,有件事请你帮忙。明天帮我接个人。”
“谁?”
“许秀芹的儿子,沈浩轩。在广东打工,郑达叫人把他赶走了。你帮我查查他现在人在哪,把他接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德祥,你这是要动真格的?”
“我爹的坟都快被人挖了,还不动?”
挂了电话,我把账本重新包好,塞进灶房那口破锅里,上面压了半扇塌墙的土坯。然后回到堂屋,躺在我爹的竹椅上,听着院外的脚步声,等天亮。
半夜,手机又响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宋叔,我是浩轩。我妈让我告诉你,铁盒里还有一层,在夹层里。那本别给人看。”
我翻身坐起来。铁盒夹层。那三本账本下面确实有个铁皮衬底,我以为是锈住了。原来还有一层。
天边泛白。清明到了。
02
我没等到天亮就去灶房翻铁盒。
夹层锈死了,我用柴刀撬了十来分钟,铁皮“咔”一声弹开。
里面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油纸,包着两张纸。
一张是征地补偿的原始花名册,村民签字那栏,大部分名字是别人代签的,笔迹全一样。
另一张是后山迁坟通知,落款有郑达的签字,日期是去年冬至。
我爹的坟在后山向阳坡,土改时分的地,村里老辈人都知道。
通知上写的迁坟理由是“地质灾害隐患”,可我昨天经过后山,山体结实得很,连个裂缝都没有。
我把两张纸重新包好,塞进贴身衬衣口袋。灶房外传来脚步声,踩在碎砖上,咯吱咯吱。我蹲着没动,从锅底摸出那三本账本,抱在怀里。
“宋哥?宋哥你起了没?”
郭俊誉的声音。门板被拍了两下,不重,试探性的。
我把账本塞回铁锅,压好土坯,从灶房后窗翻出去。院墙塌了半截,我踩着砖堆跳到巷子里,绕到屋后山坡。晨雾还没散,松树林里鸟叫得凶。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宅。郭俊誉站在院门口,旁边跟着两个生面孔,一个拎着黑色塑料袋,一个揣着手。他们没敢进去,只是站着。在等郑达的电话。
我沿着山坡小路往上走。
露水打湿了裤脚,坟头一个接一个从我身边退过去。
王万福他爹的坟,老田家祖坟,还有沈志强的。
沈志强坟头草最矮,像是有人常来拔。
碑是新立的,才两年,上面写着“沈公志强之墓”,落款只有“妻许秀芹、子沈浩轩”。
我在沈志强坟前站了一会儿。
四十年前,我和许秀芹坐同桌,她每天带两个窝头,分我一个。
她爹是外来户,在村里没根,宋家坳的小孩欺负她,我把人按在水沟里揍了一顿。
后来我考上中专走了,她嫁给了沈志强,再没联系。
窝头的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玉米面掺了榆皮面,硬得硌牙,可那时候饿,吃什么都香。
我爹的坟在后山最上头,一棵老松树底下。我远远看见坟头前站着个人,穿件灰扑扑的褂子,蹲着拔草。走近了,是许秀芹。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见是我,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我蹲下,把手里拎的香烛纸钱放下。
“怕郑达使坏。”她把手里的草扔到一边,手指头全是泥,“你爹的坟,他们上个月来量过。说要迁。”
“量什么?”
“量坟头尺寸,登记造册。郑达说后山要搞什么生态园,坟都得迁走,一穴补三千。”
“你签字了?”
“我没签。村里一半人没签。”她低下头,“签了的,郑达给他们多分钱。老田家不肯签,墙被推了。我告到县里,梁松压着不办。后来我男人……气死了。”
她声音发颤,但没哭。我看着她满是裂口的手,想起小时候她掰窝头的样子,指甲缝里也是黑的。
“账本我看了。”我说。
她猛地抬头:“你看过了?”
“看了三本。夹层那两张也看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没用。郑达说账本是假的,说我伪造的。县里信他。”
“县里不信,市里呢?省里呢?”
许秀芹愣住。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德祥,你到底是回来扫墓的,还是……”
“扫墓。”我点了香,插在爹娘坟前,“顺便把该清的人清了。”
香燃起来,青烟笔直往上飘。山风从谷底翻上来,纸钱灰打着旋飞向松树梢。
身后传来脚步声,杂而急。我回头,郑达领着郭俊誉和那两个生面孔爬上来,喘着粗气。郑达换了身新夹克,皮鞋上全是泥,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
“宋哥!宋哥你听我说——”
他走到跟前,把牛皮纸袋往我怀里塞:“这是一点心意,五万。您退休了,日子也得过。老宅我让人给您翻修,您爹的坟我马上叫人加固,保证不动。您看……”
我没接。牛皮纸袋掉在地上,散开一角,露出几沓红票子。
许秀芹站起来,挡在我前面:“郑达,你收买谁呢?”
郑达脸色变了。他盯着许秀芹,嘴唇往外翻:“许秀芹,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账本交出来,你儿子我让他回来上班。不交,你信不信我让他——”
“让他什么?”
我往前迈了一步。郑达闭嘴了。
我弯腰捡起牛皮纸袋,拍了拍上面的土,塞回他手里。
“郑支书,我干了二十年纪检工作,收钱这个事,我不熟。你熟,你留着。”
郑达的手在抖。他盯着我的脸,像是想从我眼睛里找出点什么。找了好一会儿,他把牛皮纸袋攥紧,喉结滚了滚。
“宋德祥,你退休了。省里管不了村里的事。”
“省里管不了。”我点点头,“那你说,省纪委管不管?”
郑达的脸唰地白了。
“二十年前,梁松在省纪委被处分,是我签的字。他作风问题,乱搞男女关系,收受下属财物。处分决定是我起草的。后来他怎么又起来了,我不管。但他见了我,得叫我一声宋常委。”
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吹得郑达的新夹克猎猎响。他退了一步,皮鞋跟踩在松针上,打了个趔趄。
“你……你唬我……”
“你打电话问他。”我掏出手机递过去,“现在就打。你就说,宋德祥在宋家坳后山,问他来不来。”
郑达没接手机。他的汗从鬓角往下淌,嘴唇发紫,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一点一点往下矮。
“扑通”一声,他跪在了我爹坟前。
03
郑达跪了不到三分钟就爬起来,说是被石头绊的。他带着人连滚带爬下了山,牛皮纸袋落在地上,没人捡。许秀芹弯腰要捡,我拦住她。
“别碰。回头当证据。”
她缩回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坟头。香燃尽了,纸钱灰落了一地。
“德祥,梁松真的会来?”
“会。”我把地上的牛皮纸袋用树枝拨到一边,“他要不来,郑达晚上睡不着。”
果然,天擦黑的时候,梁松的电话打过来了。我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等它响了五声才接。
“宋常委?我是梁松。”
声音没变,还是那股子刻意压低的沉稳,像在主席台上念稿子。
“梁书记。”我说,“好久不见。”
“宋常委说笑了,您叫我小梁就行。”他顿了一下,“德祥兄,听说您回宋家坳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接待。”
“不用安排。我明天去镇里找你,有点事当面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明天上午,我在办公室等您。”
挂了电话,我翻出程德安的号码拨过去。
老程接得快,说沈浩轩找到了,在东莞一个工地上,今天下午坐高铁往回赶,明天中午到县里。
郑达的人去过他厂里,老板顶不住压力把他辞了,还扣了两个月工资。
“人没事就行。”我说,“老程,明天你帮我接上他,直接来宋家坳。另外,我这边有个东西,明天你帮我转给市纪委。”
“什么东西?”
“一本账,两张纸。够梁松喝一壶的。”
老程没再多问,只说“明天见”。
我挂了电话,出了老宅。
月亮上来了,照得村路白晃晃的。
老槐树底下没人,郑达家门口倒是亮着灯,有人进进出出。
郭俊誉站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低,隔远了听不清。
我没往那边走,拐上了去许秀芹家的路。
她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墙塌了一半,用玉米秆扎了道篱笆。
屋里没点灯,黑黢黢的。
我站在篱笆外咳了一声。
“我。德祥。”
门开了。
许秀芹探出头,见是我,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就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半碗咸菜和一碗凉粥。
墙角堆着几袋玉米,老鼠在袋子后面窸窸窣窣。
“浩轩明天到。”我坐下说。
许秀芹的手一抖,粥碗差点翻了。“真的?”
“真的。老程去接。”
她没说话,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等着,没劝。过了好一会儿,她转回来,眼睛红着,但脸上是笑的。
“德祥,你吃了吗?”
“没。”
她盛了碗粥端过来。玉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漂着几片咸菜叶子。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跟小时候一个味道,玉米面粗,拉嗓子。
“秀芹,明天我要去镇里。郑达那边肯定要闹。你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有人敲门别开,除非是浩轩回来。”
“你去镇里找梁松?”
“嗯。”
“他官大。”许秀芹低下头,手指头抠着桌角,“他比郑达厉害多了。你……”
“我退休了,他管不着我。”我放下碗,“秀芹,账本里夹层那两张纸,你什么时候放的?”
“去年冬至。郑达带人来量坟,说要迁。我趁他们吃饭,把账本从墙缝里取出来,重抄了一份夹进去。正本我寄了市里、省里,都被退回来了,说证据不足。”
“这回够足了。”我站起来,“你早点睡。明天浩轩到了,让他给我打电话。”
走出篱笆门,许秀芹在背后喊了一声:“德祥。”
我回头。
“那个窝头……”她停了一下,“你当年说好吃,是哄我的吧?”
我笑了。月光下,她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不是哄你。真好吃。”
04
第二天清早,我去了镇里。
镇政府大院比村里体面多了,铁栅栏门,水泥院子,三层办公楼,门口挂着七八块牌子。门卫拦住我,我说找梁松。他打了个电话,放我进去。
梁松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门开着。
他坐在老板台后面,比二十年前胖了一圈,头发染得乌黑,穿件白衬衫,袖口挽着,手里夹着烟。
见我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
“德祥兄!哎呀,多少年没见了。快坐快坐。”
我没坐。办公室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西装,皮鞋锃亮,见我看他,点头笑了笑。
“这位是?”
“哦,县里招商局的刘局长。”梁松递烟,“刘局,这是省纪委的宋常委,我老领导。”
刘局长的手伸到一半,僵住了。他看看梁松,又看看我,脸上的笑慢慢收回去,变成一种谨慎的客气。
“宋常委好。那个……梁书记,我先回去,材料回头送过来。”
他走得很快,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门关上了。梁松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已经发僵。
“德祥兄,您坐。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还劳烦您跑一趟。”
“坐就不坐了。”我从衬衣口袋里掏出那张油纸包,打开,把花名册和迁坟通知放在他桌上,“你先看看这个。”
梁松低头看了一眼。就一眼。他的手指头夹着的烟歪了一下,烟灰落在纸面上,他赶紧去吹,吹了两下,又停住,抬头看我。
“德祥兄,这个……哪里来的?”
“郑达的账本里夹着的。花名册上村民签字,全是代签。迁坟通知,你小舅子公司承包的后山生态园,对吧?”
梁松的额头上渗出一层油汗。他拉开抽屉,摸出一包纸巾擦手,擦了两下,把纸巾攥成团扔进纸篓。
“德祥兄,这事儿……有误会。后山生态园是县里的招商项目,我小舅子只是承包了土方工程,迁坟的事是郑达自己搞的,我不知情。”
“你不知情?”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段录音。
昨天夜里我让程德安找人查的,梁松在县里开会时亲口说过“后山那片坟,抓紧迁,不能耽误项目进度”。
录音放完,梁松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宋德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收起手机,“梁松,二十年前我处分你,是因为你作风不正。二十年后你还是这副德行,变本加厉。郑达截留补偿款,你压着不查。许秀芹举报两年,你截她的信。老田家的墙被推,你让派出所不管。后山一百二十亩地,你小舅子低价拿,迁坟补偿款你吞了一半。”
我往前走了半步。梁松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老板台上。
“你……你退休了!你没有调查权!”
“我是没有。”我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桌上。
省纪委监委的返聘文件,红头,盖着鲜章。
“省里返聘我做乡村振兴督导专员。宋家坳的征地补偿、迁坟纠纷,正好归我督导。”
梁松盯着那份文件,像是盯着一条蛇。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给你两条路。”我把文件收回口袋,“第一,你自己去市纪委说清楚。第二,我带着账本和录音去。你选。”
梁松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吭声。最后他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
“宋德祥,你当年处分我,我认。可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才爬上来?我给人当孙子,给人送礼,给人擦屁股……你一句话,就让我回到解放前?”
“那是你的事。”我看着他,“补偿款是老百姓的,坟是老百姓的。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梁松在后面喊了一声:“郑达不会认的!账本他说是伪造的,村民不敢作证,你拿什么查?”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许秀芹的儿子今天回来。账本正本我寄给了省纪委,副本在县纪委程德安手里。至于村民……”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压了他们两年,也该让他们说说话了。”
出了镇政府,程德安的电话正好打进来。沈浩轩到了,在县里。老程说,孩子瘦得脱了相,胳膊上还有伤,说是郑达的人打的。
“先带他去医院验伤。”我说,“然后直接来宋家坳。对了老程,梁松这边我谈完了,你那边可以动了。”
“明白。市纪委的车已经在路上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镇政府大院门口,抬头看天。
清明时节的日头薄薄的,照在身上不暖。
远处山坡上,后山那片松林绿得发黑,我爹的坟就在林子里头。
二十年前我送梁松进处分程序的时候,没想到还有今天。可有些事,绕多远都得回到原点。
手机又响了。许秀芹的号码。
“德祥!郑达带人去你家了!郭俊誉撬了灶房的门,在翻锅!”
我攥紧手机,往停车的地方走。步子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身后镇政府办公楼里,有人在窗口探头看。我没回头。
灶房那口锅里的账本,我昨晚就转移了。现在躺在里面的,是王万福家灶台下挖出来的旧地契,跟郑达没关系。
可郑达不知道。他这一撬,就再也说不清了。
05
我赶回宋家坳的时候,老宅门口围了半村人。
郭俊誉蹲在灶房门口,脸上全是灰,手里攥着半截铁锅碎片。
郑达站在院子里,正冲我姑姑宋爱娣吼。
姑姑八十二了,拄着根拐棍,堵在灶房门口,一步不让。
“你凭啥撬我侄儿的门?这是我宋家的老宅!”
“老太太你让开!”郑达伸手要扒拉她,“宋德祥私藏村集体账目,我是村支书,有权清查!”
“你清什么查?你先把征地款查清楚!”
人群里有人接了一句。郑达猛地回头,没找到人。他的脸涨成紫红,指着围观的人骂:“谁说的?站出来!”
没人站。但也没人走。
我拨开人群走进去。郭俊誉看见我,手里的铁锅碎片“当啷”掉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缩到郑达身后。
“郑支书。”我站在院子当中,“你找我?”
郑达的喉结滚了滚。他看了一眼灶房,又看了一眼我,似乎在判断账本到底在不在那口锅里。
“宋德祥,你私藏账本,干扰村务,我……”
“你什么?”我打断他,“你截留补偿款四十七万,伪造村民签字,倒卖后山土地,威胁举报人,哪一条不够你蹲几年?”
郑达的脸色变了又变。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姑姑的拐棍戳在地上,笃笃响。
“你胡说!账本是假的!许秀芹伪造的!”
“账本真假,你说了不算。”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郑支书,你昨天在后山给我送五万块钱,我录了像。你刚才撬我灶房,我也录了。加上许秀芹手里的账本正本,王万福保存的原始地契,还有沈浩轩的验伤报告。你说,够不够?”
郑达的腿开始抖。他扭头看郭俊誉,郭俊誉低着头,不敢看他。他又看围观的人,那些人一个个避开他的目光,但没人走。
人群外面响起喇叭声。两辆车开进来,一辆是县纪委的,一辆是市纪委的。程德安从第一辆车下来,身后跟着个瘦高个年轻人,胳膊上缠着纱布。
许秀芹从人群里冲出去,一把抱住那年轻人。母子俩抱头哭,哭声在院子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紧。
程德安走到郑达面前,亮出工作证:“郑达,市纪委请你配合调查。”
郑达的腿终于软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灶房墙上,慢慢往下出溜,最后坐在地上。
郭俊誉早被两个纪委工作人员控制住了,低着头,一声不吭。
郑达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说:“宋德祥……你狠……你比梁松还狠……”
“我不狠。”我蹲下来,跟他平视,“郑达,你在这村里当了八年支书。许秀芹的男人被你气死,老田家的墙被你推倒,后山一百多座坟你要迁走。你狠了八年,现在轮到别人了。”
郑达不说话了。
纪委的人把他架起来,塞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围观的人群里有人鼓了掌。
一个人拍,两个人拍,最后大半村的人都拍起来。
掌声稀稀拉拉的,但一直没停。
许秀芹松开儿子,走到我面前。沈浩轩跟在后头,胳膊上的纱布渗着血。小伙子瘦得脱了相,但眼睛亮,见了我,喊了声“宋叔”。
“像你爹。”我拍拍他肩膀,“回来就好。”
程德安过来跟我握手:“老宋,市纪委那边同步行动了。梁松在办公室被带走的,没反抗。县里几个涉案的,也都控制住了。”
“补偿款呢?”
“冻结了。郑达儿子在城里那套房也查封了。后面走程序,该退的退,该赔的赔。”
我点点头。程德安又说:“省纪委那边,你寄的账本正本到了。领导打了电话,说这个案子要办成典型。”
人群渐渐散了。
姑姑拄着拐棍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屋了。
王万福站在人群外头,冲我点了点头,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点上,慢悠悠地往家走。
许秀芹拉着儿子过来。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说:“德祥,今晚在家吃饭。”
“好。”
我往老宅走,路过灶房。那口破锅已经被郭俊誉砸碎了,碎片散了一地。灶台底下,王万福家那几张旧地契还在,被土坯压着,没人动。
我弯腰捡起一块铁锅碎片。锅底那层黑灰被撬开了,露出底下铁锈的颜色,红褐褐的,像干了的血。
晚上在许秀芹家吃饭。
她炖了一只鸡,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还蒸了白面馒头。
沈浩轩坐在我旁边,胳膊上换过药,精神好了些,话不多,一个劲儿给我夹菜。
许秀芹忙前忙后,把鸡腿夹到我碗里。我让她别忙了,坐下吃。她坐下来,端起碗,又放下。
“德祥,那个账本……你寄省里了?”
“寄了。”
“梁松会不会报复?”
“他报复不了。”我咬了口馒头,“他自身难保。”
许秀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德祥,你说我这些年,是不是太犟了?志强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别告了,安安稳稳过日子。我没听。浩轩也劝我,说妈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我也没听。”
“你要是听了,现在后山那些坟早就平了。”
她低下头,拿筷子戳碗里的米粒。
“其实我怕。每次寄信都怕。怕郑达知道了,半夜来砸门。有一回他真来了,拿石头砸窗户。我躲在床底下,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出声。”
沈浩轩的手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
“后来我就不怕了。”许秀芹抬起头,“怕也没用。志强没了,浩轩被赶回来,我再怕下去,这个家就真没了。”
我放下筷子。屋里安静下来,灶台上的火苗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秀芹,明天清明,我去给我爹娘上坟。你也去给志强上坟吧。咱们老同学,四十年没一块上过坟了。”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点头。
06
第二天清明,天阴着,没有太阳,但也没下雨。
后山松林里雾气沉沉,坟头一个挨一个,纸幡在风里哗啦啦响。
我拎着香烛纸钱往山上走,许秀芹和沈浩轩跟在后头。
路过沈志强的坟,娘俩停下来烧纸。
我继续往上走,到我爹娘的坟前。
坟头草我昨天拔过了,新土也培了一圈。我点了香,摆上供果,把纸钱一张一张往火里送。火苗舔着纸边,灰烬往上飘,挂在松枝上,又落下来。
我爹是木匠,一辈子老实巴交。
我娘走得更早,我没见着最后一面,那时候我在省里办一个案子,走不开。
后来我爹也没了,我还是走不开。
再后来我退休了,想着回来好好修修坟,陪陪姑姑。
结果一回来就撞上这档子事。
香烧到一半,许秀芹上来了。她眼睛红着,但没哭。沈浩轩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壶酒。
“给叔和婶磕个头。”许秀芹说。
沈浩轩跪下去,磕了三个头。我拦都拦不住。许秀芹站在旁边,看着坟头,轻轻说:“叔,婶,德祥回来了。他挺好,你们放心。”
我别过脸去,看着松林外面。
山下的村子看得清清楚楚,水泥路断头处,有人在填土。
老田家的墙,有人帮着砌。
郑达家门口,停了辆纪委的车,还没走。
“秀芹,”我开口,“你爹的事,王万福跟我说了。”
许秀芹愣了一下。
“他说你爹是外来户,土改的时候没地。我爹帮你们说了话,才分了后山那块坡地。你分窝头给我,是因为这个?”
许秀芹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爹走的时候让我记着,宋家对许家有恩。那时候你家也穷,你爹把自家口粮匀给我们,我爹说,这恩得还。”
“所以你分了四年的窝头?”
“四年。”她笑了一下,“你每天吃我一个窝头,我就高兴。后来你考上中专走了,我哭了好几天。”
风从松林里穿过来,把香灰吹起来,打在我脸上。我擦了把脸,把最后一沓纸钱送进火里。
“秀芹,账本的事完了。梁松、郑达都进去了,补偿款能退回来。浩轩的伤,回头我让老程带他去县里做鉴定,该赔的赔。”
“德祥,”她打断我,“你爹的坟,郑达那个迁坟通知,你打算怎么办?”
“撤了。后山不迁了。我昨天跟县里国土局打了招呼,后山这片划成基本农田保护区,谁也不能动。”
许秀芹长长地吐了口气。她蹲下来,把坟头边上一棵杂草拔了,土在手指间搓碎,撒回坟上。
“那就好。叔和婶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不能挪。”
沈浩轩蹲在一边,半天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宋叔,我想留在村里。”
我看着他。
“我在外面打了六年工,攒了点钱。我想回来搞个养殖场,养鸡,养鸭。村里荒田多,正好用上。我妈年纪大了,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许秀芹想说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拦。
“行。”我点头,“荒田承包的事,回头我让镇里给你办。郑达原来占的那些地,都退回来,你挑一块好的。”
沈浩轩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跟他爹年轻时候一个样。
我们在坟前待到晌午。下山的时候,许秀芹走在我旁边,忽然问:“德祥,你哪天走?”
“后天。”
“这么快?”
“省里还有事。督导专员的活儿,不能光挂名。”
她“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走到山脚,她拐去自家菜地,说要拔点青菜给我带回去。
我站在路边等她,看着后山那片松林。
雾散了,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坟头那片地亮堂堂的。
07
下午程德安来老宅找我,带了市纪委的通报。
梁松在留置点交代了,后山生态园项目是他牵的线,他小舅子拿地,他抽成。
郑达截留的补偿款,有二十万进了梁松的兜。
县里涉案的还有两个副局长,一个招商局的,一个国土所的,都控制住了。
“市里领导说,这个案子要办成典型。你那份督导报告,他们等着要。”
“明天写。”我给他倒了杯水,“老程,浩轩的验伤报告出来了没?”
“出来了。胳膊骨裂,陈旧伤加新伤。郑达手下那两个人动的手,一个叫郭俊誉,一个在外面跑,已经上网追了。”
我点点头。老程喝了口水,看了看我这老宅,灶房塌了半边,堂屋漏雨,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你这房子得修。不修住不了人。”
“修什么,后天就走了。”
老程看了我一眼,没再劝。临走时他从包里掏出个信封,放在桌上。
“市里给你的差旅补贴。你回来这些天,油钱、电话费,都从这儿出。”
我没推辞,收下了。老程走后,我坐在堂屋里,把督导报告的草稿写了一半。天擦黑,许秀芹来送菜,拎了一篮子青菜,还有十几个鸡蛋。
“自家鸡下的。”她把篮子放下,“你带回省城吃。”
“省城什么都有。”
“省城没有家里的鸡。”
我笑了,接过来。她没急着走,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看看这,看看那。墙上挂着我爹的锯子,我娘的簸箕,落满灰。
“德祥,你当年为啥走?”
“考学。不考学就得在村里种地。”
“我知道。”她低下头,“我是说,你走了之后,就没想过回来?”
我想了想。
“想过。我娘走的时候想过,我爹走的时候想过。后来工作忙,一年拖一年。再后来退休了,想着这回该回来了,结果一回来就是这种事。”
许秀芹没接话。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德祥,你要是早几年回来,志强可能就不会死。”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在我心口上。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许秀芹走了。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督导报告写完。
写到凌晨三点,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梦见小时候,我和许秀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她从布兜里掏出窝头,掰成两半,大的给我,小的留给自己。
我咬了一口,硌牙,但香。
醒来天已经亮了。我洗了把脸,去镇上把报告交了。回来路上,看见沈浩轩在地里量田,拿着皮尺,一个人拉来拉去。他看见我,老远招手。
“宋叔!镇里说这块地给我了!十五亩!”
“好好干。”
“宋叔你放心,我肯定干好!”
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车开过去,后视镜里,他还在那儿量。瘦高个,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