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灯白得晃眼。
程晓燕疼得咬破了下唇,铁锈味在舌尖漫开。
门外,婆婆吕颖拍着门板喊:“双胞胎孙子,一个都不能少!”她闭上眼,想起三个月前那张B超单。
婆婆指着单子骂:“又是赔钱货,趁早打掉。”她跪在地上说:“妈,我看过了,是双胞胎儿子。”婆婆当场给祖宗磕了三个响头。
可没人知道,那张单子下面还压着另一张。
产房门开了。
接生大夫卢佳琪突然大喊一声。
程晓燕听见婆婆尖叫,听见丈夫袁昊然喊妈。
这一声喊,把袁家藏了五年的秘密全掀了出来。
01
B超单在手里攥出了汗印。
程晓燕坐在私人诊所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对面墙上褪色的“静”字。
诊室门开了,董美玲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招了招手。
程晓燕站起来,腿有点软。诊室不大,消毒水味混着廉价香薰。董美玲把一张报告单推过来,指尖点了点图像下方一行小字。
“女胎,发育正常。”
程晓燕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头胎也是在这张椅子上,董美玲说了同样的话。
婆婆吕颖当场拽着她去引产,是丈夫袁昊然跪着求下来的。
孩子生出来,婆婆在产房门口看了一眼,扭头就走。
月子里没端过一碗汤。
后来孩子刚满月,婆婆趁她睡着,把孩子抱走了。
程晓燕醒过来的时候,奶水浸透了睡衣,孩子却不在身边。袁昊然蹲在客厅角落,抱着头说:“妈说养不起,送人了。我问了,问不出来。”
那一整年,她没再笑过。
“这次呢?”董美玲问,语气很平。
程晓燕从包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是她提前写好的字条:双胞胎,男胎。
她把字条推过去,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董美玲捏了捏信封厚度,没拆,直接塞进白大褂口袋。
“你婆婆信这个?”
“她信神婆。”程晓燕声音很低,“她说大医院B超对孩子不好,只信你这儿。”
董美玲哼了一声,在报告单上改了几笔。打印机吐出新的单子,两个胎囊,旁边写着“男、男”。
程晓燕把真单子折好,贴身塞进内衣夹层。假单子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包里最外面那层。
回到家,婆婆吕颖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眼皮都没抬。“查了?”
“查了。”程晓燕把假单子递过去。
吕颖接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她只念过三年书,但“男”字认得清。手指头在单子上戳了两下,猛地站起来,瓜子壳撒了一地。
“双胞胎?两个都是男胎?”
程晓燕点头。
吕颖双手合十,对着客厅角落供的观音像鞠了三个躬,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
她转身进卧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红布包,打开是一只金镯子,实心的,至少三十克。
“戴上。”吕颖把镯子往程晓燕手腕上套,“这是袁家传给长孙的,先给你拿着。”
程晓燕没说话,镯子冰凉地贴着皮肤,沉甸甸的。
当晚,吕颖炖了鸡汤端到她床头。程晓燕嫁进袁家五年,头一回喝到婆婆亲手盛的汤。鸡汤面上浮着油花,她拿着勺子,忽然有点想吐。
02
袁昊然是晚上十点回来的。他在建筑工地上开塔吊,每天灰头土脸。进门看见程晓燕坐在床边发呆,又看见床头柜上那只金镯子,愣了一下。
“你妈给的。”程晓燕说。
袁昊然坐到她旁边,伸手想碰镯子,被她躲开了。
“B超单呢?”
“给你妈了。”
“真的?”
程晓燕从内衣夹层摸出真单子,摊在他面前。袁昊然看了三遍,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回来,双手插进头发里。
“你疯了。妈要是知道……”
“她知道会怎样?”程晓燕盯着他,“打掉?跟上次一样?”
袁昊然没接话。上次的事像根刺,扎在两个人中间,谁碰谁疼。他低着头,肩膀往下塌。
“我子宫薄,董美玲说了,再流产可能怀不上。”程晓燕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你妈要孙子,我给她孙子。要是这胎打掉,以后袁家断后,你妈能把你吃了。”
“可你怀的是闺女。”
“所以我说是儿子。”
袁昊然抬起头,眼圈有点红。“那生出来怎么办?”
“生出来再说。”
沉默持续了很久。
窗外有电动车经过,喇叭声短促刺耳。
袁昊然忽然站起来,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那是他攒了半年的工钱,一万三千块,用橡皮筋扎着。
“拿着。”他把钱塞到程晓燕手里,“万一……万一要跑,别没钱。”
程晓燕攥着那沓钱,纸币边缘割着手心。她没哭,只是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第二天一早,吕颖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老黄历,翻到折角那一页。
“我昨天找人算了,下个月初八是好日子,去医院查个羊水穿刺,看看孩子好不好。”
程晓燕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羊水穿刺能查出性别,假单子骗不过。
“妈,董医生说我这胎不稳,不能穿刺。”
吕颖脸沉下来。“董美玲那个小诊所,设备老旧,我寻思去大医院再确认一下。”
“大医院B超有辐射,对孩子不好。”
“你听谁说的?”
“神婆薛玉娇说的。”程晓燕搬出这个名字,心里发虚。
吕颖果然犹豫了。薛玉娇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婆,吕颖对她言听计从。去年薛玉娇说家里灶台方位不对,吕颖硬是拆了重砌,花了两千多。
“那我找薛玉娇再算算。”吕颖拿起手机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好好养着,别乱动。”
门关上。程晓燕靠着椅背,后背的汗把衣服洇湿了一片。
03
薛玉娇住在城郊一栋自建房里。
院门口挂着八卦镜,堂屋正中供着狐仙像。
吕颖领着程晓燕进门时,薛玉娇正闭着眼打坐,听见动静也不睁眼,只动了动手指。
“坐。”
吕颖恭恭敬敬坐到蒲团上,把带来的红纸包塞到香炉底下。
程晓燕坐在旁边,打量着堂屋。
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空气里混着檀香和霉味,墙角堆着没拆封的纸扎金元宝。
薛玉娇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程晓燕的肚子。她忽然“咦”了一声,坐直身子,手指掐算了几下。
“这胎气不对。”
吕颖脸白了。“怎么不对?”
“双胎男相,贵不可言。”薛玉娇慢悠悠地说,“但胎位一前一后,前面那个被挡着,看不太清。得等七个月以后才能显全。”
程晓燕心跳漏了一拍。这话说的跟真的一样,其实全是套话。但吕颖信了,当场又掏了两百块钱。
“神婆,您给好好看看,什么时候能显全?”
“七个月,满了七个月,你再来一趟。”薛玉娇看了程晓燕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到时候我给她好好看看,保准是儿子。”
回去路上,吕颖在电动车后座哼着小曲。
程晓燕坐在前面,风吹得眼睛发酸。
她忽然想起头胎女儿送走那天,自己躺在空荡荡的月子房里,乳房胀得像石头,衣服湿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袁昊然端来小米粥,她一口没喝,全吐了。
那天晚上,程晓燕给娘家打了电话。母亲林玉玥接的,声音虚虚的,刚做完化疗没几天。
“妈,你身体咋样?”
“老样子。你咋了?”
“没事。”
“闺女,”林玉玥忽然说,“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小时候在院子里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接着跑。”
程晓燕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你从小就要强,可有时候太要强了,苦的是自己。”林玉玥顿了顿,“实在过不下去,就回来。你爸把西屋收拾出来了。”
挂了电话,程晓燕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亮被云遮着,只露出一点毛边。
她想回去,可回去意味着放弃。
母亲化疗一次四千多,父亲的养老金只够吃饭。
袁昊然虽然窝囊,可他的工资卡在她手里。
她走了,妈的药费就断了。
04
袁嘉琪是小姑子,嫁在邻镇,隔三差五回娘家拿东西。
她比程晓燕小两岁,从小被吕颖惯得没边,结了婚还伸手跟娘家要钱。
这天她回来翻衣柜,说是找件旧羽绒服。
翻到程晓燕那屋时,程晓燕正在卫生间吐,没顾上拦。
等程晓燕出来,袁嘉琪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纸。
那张真B超单。
“嫂子,”袁嘉琪晃了晃单子,脸上似笑非笑,“这上面写的是单胎啊。女儿。”
程晓燕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说话。
“我妈知道吗?”
“你想干什么?”
袁嘉琪站起来,走到程晓燕跟前,压低声音。“我最近手头紧,看上一个包,一万二。”
“我没钱。”
“你骗我妈双胞胎儿子,我妈光准备金锁就花了三千多。你说她要是知道真相……”
程晓燕盯着她。
袁嘉琪长得像吕颖,颧骨高,嘴唇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
她忽然想起头胎女儿送走那天,袁嘉琪也在场。
小姑子站在门口,看着婆婆把孩子抱走,一句话没说。
“给你八千。”程晓燕说,“多了没有。”
“一万。”
“九千。再多我就直接跟你妈坦白,大不了一拍两散。”
袁嘉琪想了想,点头。“月底之前给我。”
她走后,程晓燕坐在床边,觉得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
很轻,像小鱼吐了个泡泡。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忽然想起那个被送走的女儿。
不知道她现在长多高了,像不像自己。
当晚袁昊然回来,程晓燕把事说了。袁昊然闷头抽了两根烟,最后把烟屁股按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
“给她。破财消灾。”
“你妹就是个无底洞。”
“那怎么办?让她告诉妈?”
程晓燕没说话。她心里清楚,袁嘉琪拿了钱还会来。可她没办法,谎言一旦开了头,就得用一百个谎言去补。
05
怀孕七个月,肚子大得吓人。
吕颖催着再去薛玉娇那儿看看,程晓燕推了几次,最后实在推不过,去了。
薛玉娇这回看得仔细,手在程晓燕肚子上摸了半天,忽然皱眉。
“这胎位还是不正,下面那个小,上面那个大。显不全。”
吕颖急了。“那到底是男是女?”
“男胎。但我看着,有一个可能不太稳,你最好去医院住着,随时准备剖。”
吕颖当场拍板,去县医院待产。程晓燕心里咯噔一下,去县医院就意味着要做正规B超。她看向袁昊然,袁昊然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
回去路上,吕颖坐在出租车后座,抱着提前收拾好的待产包,嘴里念叨着吉日吉时。程晓燕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映出她苍白的一张脸。
袁昊然在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程晓燕看懂了他的口型:跑不跑?
她摇了摇头。跑不动了,肚子这么大,跑哪儿去。而且母亲林玉玥的化疗不能停。
住院手续是第二天办的。
县医院妇产科走廊里挤满了人,程晓燕被安排在三人间,靠窗的位置。
隔壁床是个生了二胎的产妇,抱着儿子喂奶,婆婆在旁边削苹果。
吕颖跟人家搭话,问东问西,最后得意地说:“我这儿媳妇怀的是双胞胎,两个都是小子。”
隔壁婆婆羡慕地看了程晓燕一眼。“你真有福气。”
程晓燕笑了笑,嘴角扯得有点疼。
当天下午,主治医生查房,翻看了董美玲开的假单子。医生眉头皱了一下,把单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
“双胞胎是高危妊娠,之前的B超单有点模糊。今天再做一个吧,我们要评估一下。”
吕颖连忙点头。“做做做,大医院做得准。”
程晓燕手心全是汗。她看了袁昊然一眼,袁昊然忽然站起来,走到医生面前,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医生,我媳妇怕做B超,之前吓着过。能不能先不做,等生的时候再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你确定?双胞胎不做B超,万一胎位不正,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我们签知情同意书。”
吕颖在旁边急了。“签什么签,做个B超怕啥?”
“妈,”袁昊然转过头,眼睛红红的,“你就听我一次。”
吕颖被他的样子吓住了,没再吭声。医生叹了口气,让护士拿了知情同意书过来。袁昊然签了字,手有点抖。
那天晚上,程晓燕躺在病床上,宫缩一阵紧似一阵。袁昊然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握着她的手。他的手粗糙,掌心的老茧硌人,但很暖和。
“要是生出来是闺女,”程晓燕小声说,“你妈会不会……”
“不会。”袁昊然打断她,“我不会再让她把孩子抱走。”
“你上次也这么说。”
袁昊然没接话。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次不一样。这次我做了准备。”
程晓燕没问什么准备。宫缩越来越密,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攥紧床栏,把喊声咽回肚子里。
06
程晓燕是被一阵剧痛疼醒的。
凌晨三点,羊水破了,床单湿了一大片。
袁昊然冲出去喊护士,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吕颖从陪护椅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翻待产包。
“进产房,快!”护士推着平车过来。
程晓燕被抬上去,肚子一阵阵地往下坠。
走廊顶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白晃晃的,晃得人发晕。
吕颖跟在后面跑,嘴里喊着:“双胞胎孙子,一个都不能少!”
产房门关上。
程晓燕被转移到产床上,双腿架起来。
宫缩越来越强,她攥着两侧的扶手,指甲陷进皮垫里。
助产士在旁边喊用力,她咬着牙,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啼哭响起来。
“女孩。”助产士说。
程晓燕浑身一松,瘫在产床上。女儿,果然是女儿。她闭上眼,等着门外婆婆的反应。
产房门被猛地推开,吕颖冲进来,脸色铁青。“女孩?那个呢?另一个呢?”
助产士挡在她面前。“家属出去,还有一个没生出来。”
吕颖不出去,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程晓燕。“你骗我。你骗了我七个月。”
程晓燕没力气说话。第二个孩子还在肚子里,宫缩又开始了,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听见吕颖在外面喊袁昊然的名字,声音尖得刺耳。
“袁昊然!你媳妇骗我!那个赔钱货,送走!现在就送走!”
程晓燕猛地睁开眼。送走。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她撑着产床想坐起来,被助产士按回去。
“别动,还有一个。”
“大夫,”程晓燕抓住助产士的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个孩子,谁都不能抱走。”
助产士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门外乱成一团。
吕颖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联系什么人。
袁昊然的声音也响起来,在跟他妈吵。
程晓燕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听见袁昊然喊了一句“这次我不听你的”。
又是一阵宫缩。
程晓燕咬紧牙关,把所有的力气往下使。
汗水浸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咸涩的液体流进嘴角。
她想起头胎女儿被抱走那天,自己躺在月子房里,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孩子从她身边带走。
“出来了!”助产士喊了一声。
程晓燕抬起头。产房门口,卢佳琪大夫刚换好手术服走进来。她接过孩子,忽然顿住了。
“等等。”
产房里安静了一秒。卢佳琪把孩子翻过来,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程晓燕的肚子。
“还有一个!”
07
卢佳琪的声音不大,但产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什么?”助产士凑过来。
“还有一个,在下面。刚才那个是姐姐,这个是弟弟。”卢佳琪托起第二个孩子,拍了一下脚心。一声响亮的啼哭炸开来,比刚才那个响亮得多。
程晓燕躺在产床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两个孩子。她怀的是双胞胎。董美玲的B超只看到一个,另一个被挡得严严实实。
产房门被撞开。吕颖冲进来,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狂喜。她盯着卢佳琪怀里的孩子,嘴唇哆嗦着。
“这个是……男的?”
“男的。”卢佳琪把孩子包好,递给助产士,“两个都是你的,一个孙女一个孙子。”
吕颖扑过来,伸手就要抱男孩。程晓燕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坐起来。
“别碰他。”
产房里安静下来。吕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还没褪干净。“你说什么?”
“我说,别碰我的孩子。”程晓燕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刚才你说要把我闺女送走。现在看见儿子了,又想抱?”
吕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我刚才那是气话。”
“气话?”程晓燕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五年前你把我闺女送走,也是气话?”
袁昊然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看看程晓燕,又看看吕颖,最后把目光落在卢佳琪怀里的男孩身上。
“妈,”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反常,“你回去吧。”
“你说什么?”
“你回去。这里不需要你。”
吕颖瞪大了眼。“袁昊然,我是你妈!”
“你是我妈,可你不是个好婆婆。”袁昊然走进来,站在程晓燕床边,“五年前你把晓燕的闺女送走,我忍了。今天你要是再动我的孩子,我跟你断绝关系。”
吕颖的脸涨成猪肝色。她张了张嘴,想骂,可看到产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没有一个是帮她的。她跺了跺脚,转身出去了。
产房安静下来。
卢佳琪把男孩放到程晓燕怀里,又去处理脐带。
程晓燕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小脸皱巴巴的,嘴一张一合。
旁边的保温箱里,女儿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你早就知道是双胞胎?”袁昊然问。
“不知道。”程晓燕摇头,“董美玲的B超只看到一个。另一个挡着。”
“那要是今天只生了一个闺女……”
“你妈会把她送走。”程晓燕抬起头看着他,“跟五年前一样。”
袁昊然没说话。他伸手碰了碰女儿的小脸,手指在发抖。过了很久,他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程晓燕没管他。她抱着儿子,看着女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谁也别想再把她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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