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屋里的笑声正到了顶点。
魏海站起来,举着酒杯说:“小海最近那个项目缺启动资金,我当哥的,拿些股份出来帮衬帮衬,不算什么大事。”他说完看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你要是敢在这桌上驳我面子,就别怪我不客气。
满桌人都等着我接话,我慢慢地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又伸出手去,把一根掉在桌布上的葱花捻起来搁进烟灰缸里。
“别急,等我把话说清楚。”我说。声音不大,尾音在吊灯嗡嗡的电流声里落得干干净净。
01
那天下午我就觉得眼皮一直跳。
从麻将馆门口路过,里头坐了几个镇上的女人,三缺一,吵吵嚷嚷的。
一个烫卷发的女人嗓门大,隔着玻璃我都听清了半句:“……魏海最近跟罗老板走那么近,厂子怕是要扩了。”
另一个压着声儿笑:“厂子姓魏还是姓罗,谁说得准呢。外面瞧着风光,里头的事儿,谁知道是圆的还是方的。”
我在窗边站了一站,又走了。太阳白晃晃地照着厂门口那块“金纺织造”的旧招牌,我进门时顺手摸了一下门框上的铁皮,带了一手灰。
晚上到家,魏海正靠在沙发上打电话,笑得眼角堆了褶子:“嗯嗯,哥心里有数,你只管放心,这事包在哥身上。”
他那只拿着手机的手肥白厚实,看人时习惯性地半眯着眼,跟年轻时候倒没什么两样。
见我进来,他没挂电话,只伸直了另一只手指了指厨房,意思好像是说饭还没做。
我放下包,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了一把青菜出来择。
择着择着,听见他在电话里说了一个名字,联创智造。
水哗哗地浇在菜叶上,我的指头在水流底下顿了顿。
联创智造,上个月在财务对账单上见过一回,一笔二十八万的“业务往来支出”,备注写得模模糊糊,好像怕人看明白似的。
我当时没有声张,只让老周把原始单据留好。
老周在厂里做了三十年账,听我这么说了,什么都没问,只把那一页整整齐齐地夹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
他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嘴严,比保险柜都严。
晚饭摆好了,魏海终于挂了电话,坐下吃了一碗米饭,忽然说:“小海那边最近弄了个新项目,罗总帮他牵的头,前景不错。他缺资金,我想着,咱们厂子拿些股份出来帮他应应急,等赚回来再赎,利息算他的。”
我夹了一块豆腐,没有抬头:“你名下的股份,你自己做主。”
魏海夹菜的筷子在半空稍微停了一停。
他名下的股份其实并不多,这些年他对外顶着总经理的名号,日子过得太顺,大约早就忘了,章程里他占的那份叫干股,是当年我父亲看在他是女婿的份上拨给他的。
真正的大头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那些文件锁在楼上书房的保险柜里,跟房产证放在一处,已经放了快二十年了。
他没有接话,又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下,说:“你那份也签个字吧,反正都是一家人。厂子也是我们魏家的厂子,不分你我。”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那只是一句话的事。我低头喝汤,热气熏着眼皮,什么也没答。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了很久魏海的呼噜声,才悄悄爬起来。
书房的保险柜是老式的,转密码时指腹能感觉到滚轮上细密的齿纹。
最底下的抽屉里放着几个牛皮纸袋,封皮上落着灰。
有一袋里面装着建厂初期的账本,最早的是一本蓝色硬皮本子,封面上的字迹已有些褪色了,是我母亲的笔迹,工工整整地写着:1985年,变卖金镯子两只,得款八百元,作为建厂本金。
翻开来,里头一行一行记着布料的进价、机器的维修费、给工人发工资的日子。
有一页的边角还沾着一小块酱油印,大概是多少年前某个晚上记账时洒上去的。
我母亲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是记的账没有一笔是糊涂账。
母亲走那年,我刚上初中,她握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话:“若溪,厂子是你外公的心血,你爹把它做大了,可不能让它落到别人手里。”那时候我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如今我在保险柜前坐了一个小时,把那几本账从头翻到了尾。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本子上那些已经干涸的墨迹。
02
第二天进厂,我先去找了老周。
财务室在三楼最里头,门没关。老周坐在办公桌前看报表,见我进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放到桌面上,没有说话。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里面的转账单翻出来看了一遍。
二十八万,分三笔走的账,收款方都是同一家公司,联创智造。
经办人签名是魏海的,笔迹潦草,签得很浮。
我看了很久,把单据放回袋子里,又推回给他。
“还有别的吗?”我问。
老周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上个月还有一笔,数目没这么大,走了员工福利的科目。我让他拿发票来冲,他写了一张借条。我没敢入账,单独锁在柜子里了。”
他说着又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张A4纸大小的复印件,是一张转账回执的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代收,转投联创。字迹是魏小海的。
老周说:“这笔不是从公账上走的,是魏总私人账户转出去的,下家是魏小海。”
我捏着那张纸,指腹压过圆珠笔的字迹,有些凹凸不平。我没有多问,把纸叠了两折放进包里:“这事先别告诉任何人,到了该说的时候我来说。”
老周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魏总上礼拜来财务室,问过股东名册放在哪儿。”
我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这个动作不大不小,说明魏海开始动念头查股东名册了。
他大约一直默认名册上他排在前面,直到那天忽然想去翻一翻,心里没了底。
他让老周找名册,老周打马虎眼说不保险柜钥匙在董若溪那儿,他就没再追问。
一个男人要是心里没鬼,不会突然想去翻老婆的股东名册。
我跟老周说了声“辛苦了”,起身下了楼。
走出车间后门,外头堆着一卷一卷的坯布,空气里飘着一股棉絮苦中带甜的气味。
我在布堆边站了一会儿,拨了父亲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那头传来滋啦滋啦的炒菜声响。
父亲不知道又在煮什么一人份的面条,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很清脆。
“爹,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你有事?”
“没有,问问你身体。”我说。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若溪,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过,有些事,你忍得住就忍,忍不住就别忍了。家里有我在,你怕什么。”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却什么也没说。
挂了电话以后,我蹲在布堆边上,看着地上的影子发了很久的呆。
棉絮的光泽在斜阳底下泛着一层腻腻的白,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旧。
我心想,魏海,你到底背着我干了多少事?
03
那几天,我连着跑了几趟老厂区那边的旧库房。
名为库房,其实是我父亲当年刚起步时租的那半间临街铺面,后来厂子搬了新址,这房子没有退租,父亲用来堆放一些不用的旧铁柜子和废铁。
我在库房最里头一个掉了漆的樟木箱子里头翻出来了一叠旧信。
最底下有一封,信封已经泛黄了,上面贴着一张八分钱的邮票,被水渍洇花了半个角。
撕开封口的时候胶已经脆了,一碰就碎。
信纸是那种带红线格的稿纸,母亲的字迹一笔一画,写得认真过头,像是写信的人在特别用心地交代一件重要的事:“姐姐,我在镇上盘下半间屋子了,准备办个织布作坊。魏家兄弟说来帮忙,说他大哥人勤快,是个过日子的人。我想过了,等以后这作坊给了若溪,就当她的嫁妆,让她有个靠头。”
信的落款是一九八六年的秋天。
那一年我大约四岁,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母亲常年坐在缝纫机前,脚踩踏板的声音哒哒哒哒,像雨落在铁皮屋顶上一样细密。
她走得太早了。
她这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东西,都在这一间屋里、几台机器上,以及这一张薄薄的信纸上。
我把那封信叠好放进包里,把木箱合上,拖着箱子挪了挪位子。
库房的铁门开着,外头的风吹进来,卷起地上一层薄灰。
我站在那堆旧物中间,忽然明白了母亲那句话的意思。
她把作坊当嫁妆留给我,是因为母亲知道,一个女人在婆家手里如果没有自己的东西,就没有自己的底气。
她把能给的都给了我,怕的就是有一天我会走到眼下这一步。
那天晚上回到家,魏海破天荒地早回来了。
他坐在客厅里,手里摆弄着一支签字笔,茶几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看见我进门,他抬起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很少见的客气:“若溪,小海那个项目我从头到尾看过了,罗总那边的测算报告做得不错,回报率挺好。我想好了,名下的股份我不要了,全部给小海入股,你那部分呢,也不用全出,有个三成就够了。不过这文件上写的是要把你名下的股份一次性转给小海,这是罗总的律师起草的,说这样好做工商变更。”
他说着,把那份文件朝我推了推。
我低头瞥了一眼,最上方一行黑体大字写着股权转让协议。
下面,甲方一栏是空的,乙方填着魏小海的名字,转让比例填的是一栏数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右下角魏海已经签好了自己的名字,日期是三天前。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拿那份文件。
“魏海,你问过我没有,我名下的股份是什么时候来的?”
魏海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问。
他愣了一瞬,又笑起来,笑容里有一丝不耐烦:“你家老头子给你的嘛,给了你还不就是给了我们老魏家,你一个女人家又不能跑业务,股份放你那儿也是摞着,不如拿出来干一番大事业。”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名下的股份,本来就是我父母打下来的家业。股权证书从头到尾写着的都是我董若溪的名字,跟你魏家没有关系。”我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清楚,“你的那部分想怎么处理是你的事,我名下的,白纸黑字,一个点都不会动。”魏海的脸沉下来了。
04
魏海发作前的征兆我很熟悉。
他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脖子上的青筋微微鼓起来,这是他要发脾气的样子,跟年轻时一个样。
他这些年不论在家里还是在厂里,都不太有人顶撞他,我说完那句话之后,他张了张嘴,居然一时没有找着合适的词。
“你什么意思?”他总算挤出了一句。
“意思很明白,联创智造那笔账你打算怎么跟我解释?”我说。
客厅里的灯管是暖黄色的,照在魏海脸上,我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没有预料到的慌乱。
他没有料到我这么快就查到了联创智造。
他以为那笔账做得很巧,藏在“业务往来”里就不会有人去翻。
过了大概有两三秒钟,他把脸一沉,声音忽然扬起来:“你查我?董若溪,这厂子我跑了二十年的业务,你翻我账本?”
“我翻我自己的账本,有什么问题?”
“你”字还没出口,魏海猛地站了起来,茶几上那份文件被他的膝盖带到了地上。
我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上涌,过去这些年,我亲眼见过太多次他的蛮横,却一直没有当面跟他把话说开过。
我站起身,盯着他:“魏海,你名下的干股当年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比我更清楚。你要是想在自己那份上动脑筋,随你便,你想把钱给你弟弟我不拦着。可我名下的股份,是我爹在我婚前就公证过的,跟你没有关系,跟你们魏家更没有任何关系。”
他闷头站了很久。
我转身去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水流哗哗响着,我听见身后传来魏海收拾东西的动静,然后是门“砰”的一声被带上了。
他摔门出去的那天晚上没有回家。
第二天一早有人给我递了消息,说魏总在罗总那边住了一晚上,两个人喝到了大半夜。
我站在厂门口听那人说完,点了点头。
心里那些最后一点说不清的犹豫,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我知道架已经吵开了,后面的路会很难走,但心里反而安定了下来。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在等一个什么样的时机,其实等来等去,等的是一个让我觉得不必再等下去的理由。
现在理由出现了。
我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他接起来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下:“那就这样吧。你好好的就行。”
我挂了电话,在大门口站了一站。早晨的阳光照在身后的厂房顶上,一架一架排得很整齐,像棋盘上还没落下棋子的格线。
05
魏母生日那顿饭,定在正月十二。
前一天晚上魏海回来了,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箱子,没有跟我说话。
第二天中午他换了一件新衬衫,头发用摩丝梳得很妥帖,站在门口等我的时候还刻意挺了挺胸。
我穿了一件旧棉袄,系了一条灰色围巾,走在他旁边就像一个去市场买菜的妇人。
他大概没有注意到,我手里拎着的那个布袋里装了几份文件。
魏家吃饭向来热闹,魏小海带着老婆孩子早早就到了。
一进门就喊哥,声音又脆又亮,喊得满屋子都是回音。
魏海脸上的笑意都浓了几分,他拍拍弟弟的肩膀,眼角堆出几道纹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哥答应过你的事,今天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魏母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新棉袄,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她拉着魏海的手拍了两下:“你爸走得早,这个家全靠你们兄弟。”
我心里很平静。
魏海那点儿心思在这桌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们以为我不知道。
一顿饭吃到一半,魏海果然站起来,举着酒杯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魏小海身上:“小海,哥这些年对不住你,没有好好拉你一把。今天这个场合,当着妈和全家人的面,哥跟你说一句,哥那份厂里的股份,不要了,全部给你。还有你嫂子的那部分,她也该签个字了。”他笑着对我伸了伸手,“若溪,你把笔掏出来。”
饭桌上的空气微微滞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像约好了似的,一起落到我身上。
我放下筷子,没有碰手机,也没有去掏笔,只是从布袋里慢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拆开线口,抽出几页纸来:“魏海,你那份股权,当年章程写得是干股,分红可以有,投票权一栏始终是空白的。你自己名下的股份早在三年前就被作过抵押,你忘了吗?”魏海的脸色变了,他转了转手里的酒杯,又慌又怒:“你胡说!”
我抽出第二份文件,是一份银行流水。
“罗总的联创智造,成立不到两年,资本金五十万。你前前后后打给他八十多万,其中有一笔走的工资科目。罗总前年在一单旧设备买卖上输过官司,去年又被供应商告过一回。他的项目,赚不赚钱你从来没有验证过。”我说到这儿,看了魏小海一眼,“你这个好弟弟,每次介绍罗总给你认识,都能从中拿一笔介绍费。”
魏小海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的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喊了一嗓子:“你血口喷人!”魏海站在桌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带着浓烈烟味的无声,就像一间放学后的教室。
“你名下的星星点点,是你自己挣的干股,你想送人就送人,想去抵押就去抵押,我拦过你没有?但是魏海,这家厂子是我妈拿嫁妆盘下来的,我爸花了几十年做成今天的样子。我名下的股份,从上到下,从头到尾,白纸黑字写着董若溪一个名字,跟你魏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那点碎银子,留着自己买烟吧。”
06
满桌的饭菜还在冒着热气。
魏海站在那里,像一座被人拿走了地基的泥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过了好一阵,他才从喉头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你什么时候……”
我没答他,把文件重新折好放回袋子里。
旁边魏母突然把筷子一摔,重重地拍在桌沿上:“董若溪!你嫁进我魏家二十年,你身上哪块肉不是我们魏家的!你爹当初让你带厂子过来,就说明这厂子姓魏了!当初他可是亲口说了,让小海他哥管厂的!”她声音尖利,刺得人耳膜发疼。
我看着她。
这位老人穿了件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大概真的是这样想的。
在她心里,女人嫁给儿子,连人都是魏家的,何况是一家厂子呢。
我深吸一口气:“妈,你记错了。我爸当年说的原话是,让魏海当总经理管业务,没说把厂送给他。”
魏母还要发作,魏海却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妈,别说了。”
他垂着头,看着面前那只酒杯,杯沿沾着一圈油光。
他忽然抓起酒瓶给自己倒满了一杯,仰头一口喝了,然后放下杯子,声音更低了:“若溪,这些年……我是不是在你眼里就是一个笑话?”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我分辨不出来了。
这些年他管业务确实有几把刷子,拿过几个大单回来,工人对他客客气气。
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物了,可他从来没有自己坐下来,算过这个厂子每年的利润总账是多少,他也不知道车间主任每季报上来的报废率是多高,更不知道我每个季度要跟银行磨多少回贷款。
他活在他自己的想象里已经太久了。
“魏海,你不是笑话。”我站了起来,“你只是一个被人捧得忘记了自己姓什么的人。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本事,哪些是工人替你做出来的,哪些是我在背后替你兜住的。”
我推开椅子,从桌边走开。
身后魏小海突然蹿上来,一把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铁箍似的,他那张喝了酒的脸凑到我面前,吼声里带着酒气:“你把我哥的钱还回来!这厂子明明有我哥一份!”
“撒手。”我说。他不撒,反而更紧了。我挣了两下没挣开,四周的魏家人没有一个上来拉,连魏海都只是站在那儿,仿佛没看见。
我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得很快,我说了一句:“师傅,到门口来一下。”
不到一分钟,两个穿制服的保安从门外走进来。
他们是我提前安排好的,怕的就是这一场饭局会收不了场。
我朝魏小海扬了扬下巴,话是对保安说的:“这位先生喝多了,麻烦请出去清醒清醒。”
魏小海还在骂骂咧咧,保安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裹着他往门外拖。他被拽过门槛时踢翻了一双拖鞋,声音凄厉地喊了一句:“哥!”
魏海没有看他。
他站在桌边,脸像石雕一样僵硬,不知在想什么。
我拿起桌上的布袋,朝门口走去,背后传来魏母尖利的咒骂和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玻璃碎了。
我走出那扇门。风迎面扑来,我裹了裹棉袄,慢慢呼出一口气。
07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到了厂里。
到厂时,冬日的日头才越过了车间屋顶。
我站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有一把是办公室的。
那把钥匙昨天下午我已经让锁匠换了齿形,保险柜的密码也改了。
魏海在公司再也没有一张能打开的门,他只有一间悬挂着名牌的办公室——而如今,那间办公桌的抽屉里,只剩他用了多年的紫砂杯和一本通讯录。
八点一刻,魏海来了。
他走到门口,先是拉了一下大门,没拉开。
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开。
他从口袋里翻出钥匙串,试了两把,锁芯纹丝不动。
他站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见了我。
我站在台阶上,俯视着他:“魏海,你被免职了。股东会表决结果已经出了,你签过字的决议今早已经送工商备案。”他没有说话,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他手指微微颤着,钥匙串上的铁环在晨光里反射出一道细长白光。
他平时那种从容、自信、好像什么事情都尽在掌握的神气,一下子从他身上消失了。
他站成了一个有些茫然、有些不知所措的普通中年人。
“我……进门拿点东西。”他终于说,声音又低又哑。
我让保安开了侧门,放他进去。
他从办公室里搬出来一个旧纸箱,里面装着一只紫砂杯、一本通讯录、一个用了多年的计算器,还有一张装裱在镜框里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我们厂子十周年时全厂员工拍的合影。
魏海站在第一排最中间,身旁站着当年的几位车间主任,我站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只露出半张脸。
他抱着那个纸箱走出大门时,车间里的机器还轰隆隆地转着。
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也没有人打招呼。
那些从前见了他都要毕恭毕敬喊一声“魏总”的工人,此刻像商量好了似的,都低着头在干活。
他们知道的消息比我预想的更快。
大概昨天晚上的事已经传遍了大半个镇子。
魏海站在门口,低着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箱。晨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像一截旧布匹拖在地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他往外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步子很沉,像每一步都踩在泥里。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厂门口,沿着马路慢慢走远,直到拐过街角,那截背影彻底消失在人流里。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厂门口的招牌在光里投下一片阴影,正好遮住了台阶边那棵老槐树虬结的根。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方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进厂的那个下午。
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袋苹果,站在门口傻呵呵地笑。
那时候他年轻、干净、一看就能让人信任。
我从车间的窗子里看见他,扭头向母亲说,这个人真好笑。
母亲只是笑了笑。
她没有说这个人好还是不好,那两个字她从来都留着让我自己去体会。
08
魏海走后,我以为日子会消停一阵。
结果没消停半个月,法院的传票就来了。
魏小海联合罗总,以魏海此前签过的一份“合作协议”为依据,起诉厂里违约,要求赔偿三百多万。
那份协议是魏海在两个月前签的,盖的是公司的合同章,内容是金纺织造为联创智造提供原料供应担保。
整份协议里没有一条提到需要股东会决议,魏海就像替朋友还债一样大大方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拿到起诉状副本,看了两遍,没有惊慌。
老周坐在我办公室里,等我开口。
他见我一直没说话,便从怀里掏出一个文件袋:“董总,这份东西或许有用。魏总盖章之前,我在他办公室见过这份协议的初稿。当时留了一个心眼,把扫描件存了一份。”
我接过来翻了翻。
文件袋里除了协议扫描件,还有一份罗总与魏小海在茶馆里商量怎么分钱的录音。
录音是座机电话录的,音质不太清晰,但魏小海那句“这厂子弄到手,我哥那份我替他做主”还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我合上文件袋,看着老周:“这录音你从哪儿弄的?”
“魏小海经常去的那家茶馆,老板娘是我表妹。”他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她做事嘴紧,你放心。”
我把文件袋放进抽屉里,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疲惫。
官司一直打了两个多月,调解庭上我出面了,对方律师振振有词地拿出那份签了名、盖了章的协议,要求法庭支持他们的索赔请求。
我坐在被告席上,听他说完,然后把老周给我的那份材料递给法官:“审判长,这份担保协议没有经过股东会决议,也无公司法定代表人签章,从工商登记及公司章程来看,属无效合同。此外,原告方与本案当事人魏海之弟存在利益关系,原告方意图侵占被告公司财产已有录音证据。”
魏小海坐在旁听席上,我还记得他当时脸上表情变化的过程。
先是愕然,然后是恐惧,接着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的嘴唇动着,像是在嘟囔什么,但是听不清。
过了几天,他便主动撤诉了。
听说他到法院交撤诉申请书那天,在法院门口蹲了半天,连一根烟都没抽完,就站起来走了。
从此,他在镇上再没露过面。
罗总也走了。联创智造那家公司很快注销,人去楼空,欠下的工人工资都没有结清。
那场官司之后,厂里平静了一阵。
流水照常走,工人照常上下班。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加班到很晚,窗外风声呜呜地刮过去,整栋楼除了传达室老陈偶尔咳嗽的声音,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09
入秋以后,魏海回来过一次。
他是来给我爸上坟的。
他那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夹克,头发剪短了,站在葡萄架外的坡道上,手里提着一袋纸钱和一束白菊。
我在坟园门口看见他,两个人相隔十几步,谁都没有先开口。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朝我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比以前轻了些:“我来看看爸。”
我没有拦他。
他在坟前蹲下,把白菊放在石碑前的石台上。
他掏出打火机点了纸钱,火苗窜起来,纸灰飞起又落下,随风打着旋。
他蹲在那里烧了很久,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烧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要走。
“魏海。”我叫住了他。他回过头,目光里没有什么期待,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
“厂里那批出口单子,前阵子质检出了点问题。我记得你以前在南方跑过那边的客户,你能不能帮我看看,问题出在哪个环节?”我说。
魏海站在那儿,似是没料到我会提这件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行,我回去翻翻资料。”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那批单子的客户是越美贸易吧?他们的验收标准跟国标不太一样,有一个色牢度的指标卡得特别严。你要是方便的话,把他们的原版验收单发我一份。”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表现什么,就像那二十年从来没有从我们中间断裂过。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在黄昏的坡道上,裤脚被风灌得鼓起来,他没有回头。
我转过身去,坐在父亲的坟前的石台上,看着那束白菊的花瓣被风吹动。
父亲的墓碑很简朴,碑文是我拟的,只有一行字:董公讳健之墓。
碑侧的附碑上刻着一行小字:勤劳简朴,持家勤俭。
我父亲这辈子没有读过什么大书,却用一辈子做了那一件大事,把母亲留下的作坊做成了一个像样的厂子。
他把厂子完完整整地交到我手里时,只嘱咐了一句话:“你自己的东西,要拿好。”
我一直拿着。哪怕中间有些年份,连我自己都差点忘了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10
第二年春天来得晚,三月了,厂门口那棵老槐树才冒出浅绿的嫩芽。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喝一口茶,看着邮递员在门口按了两声车铃,把一个薄薄的信封放到了传达室的窗台上。
信封是陌生的地址,寄自省城一所职业学院。
拆开来,是一本师资培训结业证书的复印件,名字一栏写着魏海。
一同寄来的还有一张简单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新工作定了,教机电实操。厂里的活儿您要是用得着,随时说话。”那是他第一次用“您”来称呼我。
我愣了片刻,把那页纸收进抽屉里,跟母亲的账本放在一处。
抽屉里那本蓝皮账本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翻开第一页,母亲工工整整的字迹还在:“变卖金镯子两只,得款八百元,作为建厂本金。”
又过了几天,小麦青青的田埂上到处都是放风筝的孩子。
魏母托人捎来了一罐她自己腌的咸菜,没有别的话。
我收下了。
晚饭时打开尝了一口,酸度正好。
魏母的手艺还在,只是她老了,能把话咽回去了。
我独自吃完了那碗面,洗了碗,把空罐子放回窗台上,没有送去还给她。
四月的时候,厂里又接了一笔不小的外贸订单,车间开足马力干了半个月。
有天傍晚加班晚了,我走出办公室,看见大门外的路灯亮着,槐树的影子落了一地碎碎的花。
我迈下台阶时,门口值班的保安老郑喊了我一声:“董总,下午有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远远看了几眼,没进来,就走了。”
“什么样的人?”我问。他说:“四五十岁,穿着灰夹克,挺干净的。站了大概十来分钟,又走了。”
我没有再多问。我知道那是谁。
路灯的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碎碎,像一层不均匀的雪。
那一年,我十九岁进厂当学徒,母亲还在;父亲也还在。
那台老旧的织机转起来,梭子穿过来穿过去,在一个看不见的轨道上,不知疲倦地织着平平整整的布。
那声音陪伴了我几十年,如今还在厂子的车间里回响着,没有停下来过。
就像日子本身,不会为了任何人停下来。
我关掉办公室最后一盏灯,把门锁好。
夜色里,厂房的轮廓静静地立着,织机还在运转,像是这座小镇的心脏。
风经过老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沿着那条走了二十多年的路慢慢走回家。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再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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