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玫瑰宾馆808房门外的时候,雨刚停。
门里头传来孙芸的声音,咬着牙说了句:“你别碰我。”我敲门,里面安静了,安静得只剩挂钟在响。
有男人隔着门喊了一声“等会儿”,就再没动静了。我在走廊里站了两分钟,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滴在地毯上,一声一声的。
我后退两步,一脚踹在门锁上。
门弹开。暖气扑面而来。孙芸缩在床角,上衣被扯到肩膀下面,她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泪,但没掉下来。
窗边站着个年轻男人,正手忙脚乱系裤子。我冲他笑了一下,掏出手机拨通那个号码:“嫂子,808,你上来吧。”
01
手机是在充电的时候响那一声的。
我蹲在客厅地上找插座,刚把充电线插上去,屏幕就亮了。孙芸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她人在卫生间里洗澡,水声哗啦啦的,盖过了一切动静。
那条微信弹在最上面,备注名写着“郭教练”,内容很短:“姐,周二下午三点,地方我订好了,别忘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姐”?孙芸今年四十三,她姐不姐的我不清楚。可一个叫“郭教练”的男人,跟她约周二下午三点,还订了地方,这算什么事?
水声停了。我把视线挪开,假装正在调充电线的接口。孙芸裹着头发出来,看了我一眼,说:“你蹲那儿干什么?”
“找个插头。”
她没再问,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解锁,又放回了茶几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可我心里那颗石子已经落了下去,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今年四十六,开了一间建材仓库。说是仓库,其实也是铺面,卖些水管、电线、油漆之类的零碎建材。这些年钱没挣多少,但日子过得踏实。
孙芸在街道办事处下面的社区服务中心做会计。一个月三千八,管着社区那点杂七杂八的账目。她从不多说单位里的事,我也没有多问的习惯。
两口子过日子,不就是各自忙各自的,晚上一起吃顿饭,看看电视,到了点就睡。
我没想到,这过了二十年的日子,会被一条微信消息搅得翻江倒海。
周二早上出门前,我对孙芸说:“我今天去城北送货,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了。”
她说好,帮我整了整领子,又拍了我肩膀一下:“开车慢点。”
我应了一声,出了门,却没有去城北。
我在社区服务中心对面的早点铺子里坐了下来,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油条炸得硬邦邦的,咬一口掉一地渣。我低头看了看手机,九点四十分。
孙芸一般八点到办公室,断断续续忙到中午十一点半下班。我坐在早点铺子里,包里的豆浆早就喝完了,油条还剩半根,捏在手里黏糊糊的。
十点二十分,我透过窗户看见孙芸从服务中心大厅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件米色的外套,平时上班都穿那件灰蓝色的工作服,今天穿了件个人衣服。
她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手机,然后朝公交站方向走了。
我跟了上去。
她上了一辆33路公交车,在城西的体育馆站下的车。我心里的疑虑越来越深,但还是跟在后面,保持着二三十步的距离。
她在一家挂着“康体健身中心”门头的店面前停了下来。
店面不大,卷帘门上锁了一道链子锁。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照,然后转身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路跟着的样子有点窝囊。
孙芸就是来看看那个健身房,也许是有事,也许是路过。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正要转身走,却看见她从另一条路拐进了一家咖啡馆。
玻璃窗很大,里面人不多。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没有点东西,低头翻着手机。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一个年轻男人推门走了进去。他穿着件黑色运动外套,身材挺括,头发抹得亮亮堂堂。他坐到孙芸对面,笑着说了句什么。
是那条微信里的“郭教练”。他的声音我听不见,可我看见他在笑,笑得挺温和。
孙芸也笑了笑。
那个笑让我心里一紧,二十年前,她也对我这么笑过。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手里提着一袋凉透了的豆浆,很久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包里的电话响了。
是梁博文问我进一批管材的事。
我说改天再谈。
挂了电话,我抬头再看过去,咖啡馆里已经空了。孙芸和那个年轻男人都不在了。
晚上我回到家,菜已经上了桌。番茄炒蛋、炒空心菜,还有一碗龙骨玉米汤。孙芸给我盛好饭,在桌边坐下。
我扒了两口饭,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今天出去了?”
她愣了一下,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你怎么知道?”
“路过你单位,想叫你一起去吃午饭,门卫说你不在。”
她的筷子继续动了,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到我碗里:“单位组织去城西街道那边取经学习,中午在外头吃的外卖。”
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是一件米色外套,我看了整整一个下午,还顺带记住了它领口有一道暗纹。
孙芸睡觉前有个习惯,看一会儿手机再关灯。这晚她看得有点久,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头发,她盯着屏幕很入神。
我侧过身,问了一句:“谁啊?”
她把屏幕关了,头也没回地说:“单位群里的消息,说明天要交报表明细。”
“嗯。”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洒进一片淡黄色的光。身边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了,她睡着了。我却睁着眼睛,一直看到天边发白。
02
第二天中午,一个不速之客来了仓库。
我正蹲在一堆钢管后面清点数目,前头的伙计老陈探头进来:“老板,有人找。”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见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站在铺面门口。
年纪跟我差不多,秃了大半个头顶,正拿出名片盒拨出一张递过来:“吴老板吧?我姓周,是黄老板公司的。”
我把名片接过来,看也没看就揣进了口袋:“黄老板?哪个黄老板?”
他的眼神在四下里转了一圈,笑了一下:“黄宏黄总,跟您这片市场有些缘分。”他慢悠悠说了一段话,让我心口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听说这片市场最近要重新规划,黄总看中了这块地,想跟吴老板谈谈。”我大概听出了言下之意,没有接话。
他四下看了看仓库里零散堆放的水管,又打量了一下铺面上有些年头了的招牌:“吴老板生意不小,可再大的生意,落在地皮上也得看长远,不如找个合适的价钱,到别处买个大点的铺面,先把路走宽了,您说是不是?”
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我这地方开了快十二年了,没打算搬。”
周中间人脸色不变,依然一片和气:“吴老板再想想。”
他走了以后,老陈凑过来问我是卖什么的。我掐灭烟头说了句“不相干的人”,转身进仓库了。
下午梁博文的电话刚好打来,他约我晚上出来吃饭,说有一批旧铜线问我要不要。
梁博文跟我是一个村的发小,比我小一岁,在镇头开五金店。
隔三差五来市区进一趟货,顺道找我坐一坐。
晚上我们在市场旁边的小饭馆里坐了。他点了两个菜,开了一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被什么事堵着了?”
我没有直接接话,想了想,还是问他:“你听没听过黄宏这个人?”
梁博文的酒杯顿在半空,放了下来:“你跟他有瓜葛?”
“他派人来我这里,让我把这铺子腾出来。”
梁博文沉默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黄宏那个人,水很深,吃这块市场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铜沙街那片的老商户,没几个人没被他说过。他不跟你来硬的,阴着来,今天一个律师函,明天一个事故查,后天一个合同纠纷。大家耗不起,最后都陆陆续续搬走了。”
“那我这事也急不来。”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觉得有些发凉。
“别小看他。”梁博文呷了一口酒,“这人最厉害的地方,是他会把局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你还蒙在鼓里,他那边已经把你身边的人都打听清楚了。”
我被这句话堵了一下,一直到吃完饭,都没有再提起这茬。
回家路上,手机屏幕上弹出孙芸发来的一条消息:“晚饭吃好了吗?”
我说吃好了。她又回:“锅里煨了莲藕排骨汤,回来还热着,喝一碗再睡。”
我看着这几个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催我早点回去喝汤,用情是真的,我心里当然信。
可那个咖啡馆里她对年轻男人笑了一下,也是真的。
到家以后,孙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乡土剧,她的人虽然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的手机却一直没有放下过。
我去厨房盛了一碗汤,端到客厅坐下。
汤是热的,香味顺着碗边飘上来。
喝完的时候,我没有刻意往她的手机上瞟。
但就那么不经意间,我瞥见了屏幕的边角——她正在翻一个联系人页面,备注名上端端正正写着“郭教练”三个字。
我觉得那口汤忽然油腻得有点翻胃。
“你……最近身体有没有哪里不好?”我放下碗问了一句。
“没有,好端端的。”
“那你老翻那个郭教练的聊天记录干什么?”我也知道自己这话接得突兀。
孙芸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抬起头来看我:“我看到一家健身房打算关张,之前在那里存过一点钱,想着问一下退款的事。”
“存了多少?”
“一万二。”
我听到这个数字,真的惊讶了。平时她对家里的记账本,都是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怎么一下子在健身房存了这么一笔钱?
“什么时候存的?”
“大半年了。”她垂下眼睛,“那段时间我的腰老疼,有个同事介绍我去做康复理疗。这家店新开业,搞活动,买十二次送四次。我想着能省出一点来,就一次性把钱交了。”她顿了一下,“谁知才做了三次,店就关了。”
“那你去找那个教练退的?”
“他倒是肯接话,说可以帮我跟店里协调着退。”孙芸抬眼看着我,“但我毕竟还没真的收到钱。”
我嘴唇动了动,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我本来想跟她说,你要提早告诉我这件事,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可我一想到她与那个年轻教练坐在咖啡馆里低声说笑的样子,一时半会儿就没有忍住:“你以后要跟他约在公共场所,不要私下见面。”
孙芸的眉头皱了一下:“我跟他没有别的事。”
“我没有说你有别的事。”
“那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的语气也变了。
“我说的是安全问题。万一人不规矩呢?”我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孙芸没有应声。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站起身回了房间。
跟客厅隔着一道门,我听见她越来越压抑的呼吸声。不知怎么的,她好像哭了。
03
第二天早上,她做好了早饭,我们坐在同一张餐桌的两头。
她没怎么动筷子,我也没说太多话。
那天孙芸请了半天假,说她要去一趟社保局办个补缴的手续。
她出门以后,我把碗筷收拾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水流捏在手里,凉得指缝发麻。
下午我在仓库,不知怎么的,心里一直静不下来。
我给老陈说了一声,开着那辆面包车去了社区服务中心。
我没有开进大门,停了在马路对面,正好对着服务中心门口的那棵大榕树。
下午四点五十分,孙芸出来了。她站在门口没动,低头看手机。片刻过后,她朝西边方向走去。
我没有跟,只是把车停在原地,看着她过了马路,走到一棵行道树下面站定。
过了没多久,一个穿黑色运动服的男人骑着一辆电动车过来了。
车停了,他跟她说了两句话,递给她一个文件袋。
她接过来看了看,他又说了几句,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回走。
那个男人在电动车上坐了一会儿,也掉头走了。
他们从头到尾没有走到一起,中间隔着一条人行道的宽度。然后孙芸回去了。
晚上到家,饭桌上摆了两道菜,孙芸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下午联系了一下那个郭教练,他把退款的登记表格给我了。”她说着,拍了拍那个袋子,“填完这个表交上去,走流程,大概一个月左右能批下来。”
我没有接话,走到桌边坐下。孙芸说:“你可以看看。”
我把袋子拿起来,抽出里面的几张纸。
是一张健身中心的学员退款申请登记表,抬头印着那家康体健身中心的店名。
表上的退费金额手写体填了一万二千元,表格下面有一行小字注明:因经营模式调整,本店将暂停营业,所有预缴款项将分批次退还。
我看着那行字,觉得她说的全都能对上号。可偏偏心里有个位置,放不下那个咖啡厅里的笑。
“你约了他几次了?”我放下纸,语气算是平静的。
“两次。”孙芸说,“他给了我这份表格,还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你信他?”
“他没必要为这点钱跑了吧?”说完她自己也有些不确定,“总不至于为了骗我一万二,次次都出来见面。”
我没法接话。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孙芸的光在枕边明明灭灭,我凑着头看了一眼,她正在用微信跟谁发消息。
屏幕上的字太小,我只看到最上面一行小字:“郭教练。”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没有转过来。“你心里如果真有什么,就说出来。”她翻了个身看着我说。
我鼻腔里的气一下子堵住了,不知从哪里说起。
“你老实跟我说,你跟这个郭教练,到底是什么关系?”
孙芸坐起来,“砰”地把枕头拍了一下:“吴广进,你这句话问得没意思了。”
我这句话的意思,她听得懂。她越这样理直气壮的模样,我心底的疙瘩就越大。
“你今天下午去单位门口等他了。”她忽然说,“我看见了。”
我一愣。
“你那辆面包车停在邮政储蓄门口,我路过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你自己来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想搞清楚你跟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
“那我跟你明明白白说清楚。”孙芸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咬字很清,“我跟他干干净净,纯粹为了追回那笔钱。”
她说得很用力,眼睛直直地望着我。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她呼了一口气,丢下一句“你爱信不信”,便背对着我躺下了。
我坐在床沿很久。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动。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孙芸的呼吸渐渐平缓,她睡着了。
我没有睡。
我靠着床头坐了一整夜,看着手机屏幕的亮从暗到明,又从明到暗。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跟着她,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能糊里糊涂地被蒙在鼓里一辈子。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梁博文的五金店。
他正在门口帮忙卸货,看到我的车就放下手里的活,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说了事情的大概:“那个郭教练,你帮我查一下底细。”
梁博文问:“你什么意思?”
我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郭泽宇这个名字时,梁博文的眉头皱了皱,像在记忆里翻找什么东西。
他走进店里,打开电脑翻了好一阵子,末了招手叫我过去。
屏幕上是一家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
名字叫“宏宇文化体育发展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正是郭泽宇。
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城东一座写字楼的顶层,而那条写字楼裙楼下面的底商,正是我仓库所在的那片市场。
我屏着呼吸往下看。这家公司的股东栏里写着两个名字:郭泽宇,黄宏。
“黄宏?”我脱口而出,“他是黄宏的人?”
梁博文看着我说:“郭泽宇是黄宏的外甥。”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们是一家人。黄宏想让我的仓库永远消失,而郭泽宇恰恰就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孙芸的生活里。这绝对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布好的局。
梁博文又查了一阵,脸色慢下来:“这个郭泽宇情况不怎么干净,去年年底娶了一个纺织厂做会计的女人,叫郑秋月。这段婚姻,他家里却对外一个字都没有提过,藏着掖着。”他顿了顿,“两人领证没到半年就开始各过各的,郭泽宇在外面宣称自己单身。”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像是有人正把它一点点拧紧。
可是,为了让我搬出去,就先让我老婆上当?
这套手法未免也太下作了。
可我又想到那天在咖啡馆里,郭泽宇穿得干干净净,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正在陪别人老婆说话。
我问梁博文要了郑秋月的联系方式。
梁博文有些犹豫:“你找她干吗?”
“郭泽宇在追孙芸退还那一万二的钱,他老婆不可能不知情。”我盯着他屏幕上的那行字,“我要当面问清楚。”
“你别乱来。”梁博文说,“万一你猜错了呢?”
“那我就当多跑了一趟。”当天下午,我手头攒了几个号码,却迟迟没有拨出去。我坐在仓库的门槛上,抽了整整半包烟。
傍晚回到家,孙芸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油锅里的蒜末炸得滋滋冒响。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你今天下午在家吗?”
“在啊,没出去。”
“那个退款的事,有消息了没?”
“郭教练前天说,要等他跟总店那边把财务清单对好。”她翻了一铲子菜,头也没回,“大概还要几天。”
我正在琢磨着怎么在闲聊中把这几天的事盘清楚。
可她下一句话把我的思路打断了:“他说明天下午让我去一趟松鹤路那边,在一家酒店的大堂里签一份补充确认单,说带驾驶证和身份证就行。”
“送货的钱拖几天没事。”我拨通了老陈的电话,“明天下午给师傅们买点好菜。”
挂掉电话,我没有再对孙芸说什么。
夜里入睡前,我顺手搜了搜黄宏公司名下的项目。
一条消息跳出来,说黄宏的那家公司去年在邻县开发过一个楼盘,后来因为拖欠施工款被起诉过。
工地停工了半年,最后不知怎么又开工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觉得这人的路子果然深得很。
合上眼之前,我又翻到了郑秋月的手机号码。那个号码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我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了三遍,才把手机压到枕头底下。
05
第二天下午,天阴着,刮着不小的风。
孙芸一点多就出了门。她换了一件灰色的针织衫,裤子和鞋都换得规规矩整,出门前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像在犹豫什么。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那我去了?”
“嗯,去吧。”我说,“路上注意安全。”她点了点头。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等估摸着她已经到地方了,我拨通了她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接。
我坐不住了,抓起车钥匙下了楼。上了车,我又打了一遍电话,耳边传来单调的忙音,一次又一次。
大概过了十分钟,孙芸的消息回过来了。
是一行字:“在办手续,不方便接听。预计四点半能结束,回头联系你。”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心里一颗石头落了地,总算是她是在正规办事。
于是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往松鹤路的方向慢慢开过去。
松鹤路上有几家饭馆。
我开着车经过的时候,透过车窗仔细看着路两边的店招牌。
一家酒店,门头醒目的“玫瑰宾馆”四个字。
红底白字的灯箱,在大阴天里亮着灯。
我看了一眼,没有停,开过去了。
车子滑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副驾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梁博文发来的一条消息:“你今天别趟这事。”还没来得及细想,又一条消息跟了进来:“我刚收到消息,郭泽宇今天下午在玫瑰宾馆开了一间房,房号是808。”
我的脚下意识地踩了刹车,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我反应过来,把车子靠边停下。盯着屏幕上“808房”那四个字,心里一阵一阵地往下沉。
你跟我说需要在大堂签确认单?签单用得着单独开一间宾馆房间吗?
我深吸一口气,直接拨通了孙芸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我继续打,响了两声,又被挂断。第三次再拨过去时,电话直接关机了。
我的心彻底凉了。
我飞快地给郑秋月发了一条短信,把自己知道的地址写了进去:“你老公郭泽宇在玫瑰宾馆808房,你如果不信,过来看。”
发送成功。我放下手机,发动车子。一路上我看着路边行道树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退,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车到了玫瑰宾馆门口,我熄了火,坐在车里待了一会儿。
玻璃大门里进进出出的人跟我都不相干。
我想起孙芸早上出门的时候那道身影,忽然觉得心里面空了一个角。
我推开车门,走了进去。
大堂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径直朝电梯口走去。
按下八楼的按键,电梯缓缓上升。
数字跳到8时,电梯门打开。
我一步一步走到808房门口。
门廊里铺着地毯,脚踩上去悄无声息。
我站到门前,刚抬起手想敲门,屋里面传出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孙芸的声音。
她的声音带了颤,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全身的血都涌上头顶,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你别碰我。”
我攥紧拳头,砸在门板上。屋里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阵子,一个年轻男人隔门喊了一声:“外面谁啊?”
我说:“开门。”
“现在不太方便,您等一会儿。”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站在门口等了两分钟。门里面没有一点要开的意思。
我后退两步,用肩膀抵住门,深吸一口气,把全身力气都灌在肩头和腰腿上,猛地撞了过去。
一下,门框震得嗡嗡响。
两下。
锁舌从嵌槽里生生撕脱开来,“咔”的一声门弹开了。
我一眼就看到靠在床角的孙芸,她的外套掉在地上,上身只剩一件贴身的内搭,毛衣被扯歪了,露出半边肩膀,头发凌乱。
她看到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窗边站着个年轻男人。
他腰带已经系上了,两条裤腿分明来不及整理。
他看着我,嘴抿成一条线,脸上堆满了不自然的笑。
我看了孙芸一眼,然后转头望向郭泽宇。
很奇怪,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我拿出手机,按下了那个存了许久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起来。
我说:“嫂子,你上来吧,808。”
06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我等了两三秒,才听见郑秋月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看到他了?”
我说:“在。”
“我来。”她说得很干脆,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郭泽宇。
他的脸色已经微微发白,额角开始冒汗,却又强撑着不露出慌乱的样子,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吴老板,这是误会,真的是误会。”
“哦?”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什么误会?你解释。”
“你爱人那笔退款确实拖着。”他抬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几张纸,“今天找她来,确实是把后面的补充手续做个了结。”
“宾馆房间里办手续?”我笑了笑,“这里头连张桌子都没有,你让她在哪儿签?”
郭泽宇被我噎住了。他的目光掠过门口敞开的地毯,掠过床上散乱的文件袋,飞快地转着脑筋。
孙芸缩在床角,拿起外套反手裹住自己,声音有点哽咽:“他……他让我先喝点水,说要等财务在线确认,我就喝了一口,觉得头有点发晕……”
她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她看着我,眼眶里那两汪泪终于绷不住,一颗接一颗地滚了下来。
我没动。胸口先是发紧,紧过之后一整团火气全冲了上来。“吴广进,我,我没有跟他做什么……”孙芸的声音抖得厉害,“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我低声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笃定,但看着她缩在那里发抖的样子,我愿意信她。
我走过去,捡起她那件外套,裹到她身上。
她的肩一直在抖,抖得我没法多说什么。
郭泽宇见我们这边没空理他,心里便有了些打算,悄悄侧身往门口挪了两步。我一伸手拦住了他:“别急着走,嫂子还没到呢。”
“你们两口子的事,你们自己谈。”郭泽宇挤出一个笑,“我在这儿掺和也不好,我先走。”
“走哪儿去?”我一脚踩过去挡在他面前。他个子比我高,身板比我壮,真动起手来我不一定是他的对手。但我不怕他。
就在这个僵持的时刻,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落在走廊地毯上。我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短头发,没化妆,穿着浅灰色长款大衣。
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屋里的一切,目光没有一丝波澜。
她扫过郭泽宇的脸,扫过歪倒的椅子、凌乱的床头柜,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是吴广进?”她问。
我说是。
她点了点头,走进来,走到窗边的椅子前坐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看郭泽宇。
“说吧。”她开口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郭泽宇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郑秋月,你怎么来了?”
郑秋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头摆弄着手机,像是在翻看什么。
场面僵持了十来秒。
她翻了一阵,终于抬起头来,将手机屏幕转向郭泽宇。
屏幕上的画面,是他和黄宏在车里的对话。
车窗外的街景一闪而过,声音隔着屏幕还听得清清楚楚。
黄宏的声音低沉沉地说:“你把那个姓吴的老婆搞定,让他后院起火,没心思去管仓库的事,我们后面就好动手。”郭泽宇的声音紧随其后:“那个女人有点不太好骗,不过她腰不好,正好我可以帮上忙,回头就说退款必须当面签。”
录音到这里被郑秋月按了暂停。郭泽宇的脸彻底灰了。
孙芸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点抖:“他跟我说,那家健身中心欠的钱其实都是黄老板的,他愿意私下帮我把钱追回来。他要我保守秘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所以你才不敢让我知道这事儿?”我看着孙芸,心里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泪水夺眶而出:“他说他舅舅跟街道上很多领导都熟,如果我把事情闹出去,可能以后会对你在市场那边不利……我,我怕惹到你。”
我的手掌用力握成拳,指甲深嵌进掌心里。
一股说不出的委屈与后悔在胸腔里翻来覆去。
我的妻子被人算计到这个地步,竟然是因为怕拖累我。
“孙芸,你傻不傻?”话说到这个份上,我鼻子也有点发酸,赶紧别过头不想让旁人看到我的神情。
郑秋月站了起来,把手机收进兜里:“行了,郭泽宇,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秋月,这事是舅舅让我做的。”郭泽宇的声音带着几分心虚,“我不过就是个跑腿办事的。”
“跑腿?”郑秋月笑了一声,“把自己老婆吊着,又去别的女人面前装单身,你也跑得真尽心。”她站在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没有抬头。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了。屋子里没开大灯,床头灯亮着一圈昏黄,显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被蒙上了一层旧布。
07
“我跟他结婚,到今天正正好满一年。”郑秋月的声音不急不慢,神情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不相干的事。
“结婚之前,他跟我说的那些话,后来一件也没兑现。婚后没几个月,我发现他在外面跟别的女人聊天,都是健身房里那些年纪稍大的女客户,专挑她们的钱包和软肋下手。”
孙芸听到这里,身子缩得更紧了一些。
郑秋月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没有说你。你是个正经女人,是他不正经。”她重新面向郭泽宇,“你在外面干了多少事,我样样都有记录。”
“你跟踪我?”郭泽宇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要真跟踪你,你早该发现了。”郑秋月打开手机,翻出一条转账记录的截图,“去年十一月,你从一张卡转出了五万,转给一个叫魏红的女学员,理由写的是‘退款’。你私下跟她说能把她的钱退出来,收了一笔好处费,然后这笔账就从健身中心的账上做平了。”
孙芸猛然抬起头来:“他还跟别人收了钱?”
“不止一个。”郑秋月的下巴微微收紧,“他在外面做这种事,不是一回了。”
“你拿着这些东西,为什么不早拿出来?”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以为我没有拿出来过吗?”郑秋月的语气淡下来,像一层干涸的水痕。
“我三个月前就把这些证据摆到他面前,跟他说,悬崖勒马还来得及。他当着我面把证据删了,然后告诉我他已经入戏太深,回不了头。”
屋里安静了。
床头柜上的那个牛皮纸袋静静躺在那里,里面装着孙芸的一万二。这笔钱压在我们家这架天平上,是压垮信任最后一根稻草的重量。
“郑秋月,有些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郭泽宇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你手头那些东西,拿到哪里去说都行。我要是出了事,你也别想过安生。”
郑秋月笑了。
她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把目光缓缓地转向门口。
屋里所有人都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个不高,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黑色呢子大衣,正定定地站在门边。
黄宏。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从孙芸身上扫过,从郭泽宇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脸上时,他扯了一下嘴角:“小吴,这事儿闹得有点难看。”黄宏说。
我盯着他的眼睛,没有退让。
他又瞥了一眼床边的孙芸,再看看地上的文件袋,慢慢踱进了屋里:“你老婆确实有一笔钱在我们健身中心账上没退,这是事实。我黄宏做生意,钱不会赖。你把老婆领回去,这笔退款明天就到账,一分不少。”
他停了一下,盯着我:“仓库那块地的事,另外再谈。”
我冷笑了一声:“黄总,你是打算拿一万二,堵我一家子的嘴?”
“小吴,你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黄宏的语气还是温温的,“我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是带着你老婆回家,明天拿钱;二是留在这里跟我翻脸,那你就什么也拿不到。”他一字一字地说完,像是把最后一张牌也亮了出来。
可他漏算了一个人。
郑秋月在旁边淡淡地开口了:“黄总,您那条路,恐怕明天也走不通了。”黄宏转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您让郭泽宇去干的事,我这里都有记录。”郑秋月举起手机,“刚才那段录音,只是其中之一。除了他以外,健身房还有两个销售,也都跟您的外甥有过私底下的资金往来。黄总,您让他去做的那些事,我全都备好了底。”她平静地说完,黄宏的眼神终于沉了下去,像一头老狐狸被人踩中了尾巴。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冷了下来:“郑秋月,你一个外人,介入我们家的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黄总,我说过了,我不是介入,”郑秋月一字一字地说,“我是来结束的。”
门外忽然热闹了起来。
几个穿着夹克的商户伙计鱼贯而入,身后跟着梁博文。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屋里的黄宏,中气十足地问了一句:“广进,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梁博文的身后,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像,有人低声嘀咕着“就是这间房,抓了个现行”。
黄宏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目光在郑秋月的手机、梁博文身后的人群和窗外渐暗的天色之间来回摇晃,像是在飞速盘算着怎么能把场面收住。
可是已经收不住了。
楼道里传来另一个声音,稳而沉着,带着一把年纪才有的威严:“都让一让,我是街道办的。”黄宏的脸彻底白了。
08
街道办来的是个姓郑的工作人员,五十来岁的女同志,穿着一件深色薄款羽绒服,在一群看热闹的人群后面探了一下头。
梁博文帮忙分开人群,说了一句:“郑主任,不好意思麻烦您跑一趟。”被叫作郑主任的女人点点头,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黄宏身上:“黄老板,我们又见面了。”
黄宏的脸色很难看:“郑主任,这是家务事,你们街道办也管?”
“你们一屋子人围在宾馆房间里,这恐怕不是一句家务事就能说清的。”郑主任没有硬顶他,语气平平稳稳的,“我刚才在楼下前台看了一会儿监控。808这个房间,是用郭泽宇的身份证登记的。但是你们公司名下,跟同一层的好几间房,有过长包的记录。”她的收话停在一声若有若无的停顿上,“黄老板,你们公司的人,经常来这家宾馆长包房做什么?”
黄宏的脸像被人扇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一时没有接话。
郑秋月也适时地举着手机走了过来:“郑主任,我手头有一些录音和转账记录,需要向您和派出所的同志做个说明。”黄宏再也挂不住了,他盯着郑秋月,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一句话:“你筹划这件事多久了?”
郑秋月微微低了一下头,没有作答。
黄宏又看向郭泽宇。
那个刚才还满口狡辩的年轻男人,此刻已彻底没了底气,整个人耷拉着,站在墙角不敢抬头。
黄宏朝门口退了一步,想抽身离开。
梁博文挡在了他面前,身后几个商户也一并堵了上来。
有人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声:“黄总,着急着走?话还没说完呢。”黄宏停住脚步。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匹被围猎的老狼,可是围着他的猎手实在太多,他哪里都突不出去了。
走廊里的人声越来越嘈杂。有跟过来的商户,也有宾馆看热闹的住客,挤挤挨挨的,把过道围得严严实实。
我始终没有挪动位置。孙芸坐在床沿,一只手扣着我的手腕,指尖掐得我生疼。我没有挣开她,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让她攥着。
十几分钟后,派出所的民警赶到了现场。他们查看了房间,登记了所有人的身份信息,将涉事的双方人员分别带开询问。
郭泽宇被带走时经过郑秋月身边。他停了一小步,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郑秋月偏过脸去,侧身给他让了一条道。
黄宏走在后面,神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出了宾馆大门。那件呢子大衣的衣摆在门框上挂了一下,停顿片刻,被猛地扯了出去。
屋子里渐渐空下来。孙芸坐在床边,不再发抖了。那盏床头灯依然亮着昏黄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影影绰绰。
郑秋月落在最后面,她收拾好自己的手机,将声线放柔了下来:“吴广进,你有一个好老婆。”她看了一眼孙芸,“有人在算计你的时候,她没有当帮凶。她只是想保住这个家。”
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回,最后也没能找到准确的答案。
郑秋月没等我再开口,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我走到窗边,朝楼下看去。
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着路灯。
宾馆门前的空地上停着两辆警车,红蓝灯光在雨幕里无声地交替闪烁。
“广进。”孙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带着一点试探。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坐在床沿上,像丢了方向的孩子。
“我……”她的嘴唇又抖了一下,“我给你打过电话的。”
我愣住了。
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委屈:“我进房间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了……我偷偷拨了你的电话。那时候我以为通了,就跟他大声说话,想让你听见。可后来我才发现,电话没响几声,他拿过去给我挂断了。”她顿了一下,“我本来不想来的。可他告诉我今天不签这张单,钱就再也退不出来了,那是我们的血汗钱啊。”
她说着,眼泪又开始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出一只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手抬起来的时候碰到她的额头,有点烫。
我叹了口气:“孙芸,回家吧。”
她使劲点了点头,扶着床沿站起来。我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顺手扔进了垃圾桶。她看了一眼,没有阻拦。
走到楼下的时候,雨还下着。
梁博文站在大厅门口抽烟,看我们出来,递过来一把伞。
我接过来撑开,裹着孙芸的肩膀迈进雨里。
她靠得很近,我感受得到她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上车以后她没有说话,一直看着车窗外。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开一层又一层水雾。
我开得很慢。到了小区门口的时候,孙芸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广进,我瞒着你,是怕你卷进来会有麻烦。”
我盯着前方的红绿灯,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句:“你怕我卷进来,可你自己却卷进去了。”
她沉默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车子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我把车速降下来,她说了一句:“以后,我不瞒你了。”
我没有应声,脚下踩了一脚刹,把车停稳后,熄了火。
车库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滴敲在车顶的声音。
她转过头直直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很多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说:“到家了,下车吧。”
09
后半夜,雨下大了。
我没有睡熟,翻来覆去地做了好几个梦。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是梁博文发来的消息:“郭泽宇全招了,黄宏今天上午被传唤。”
上午九点多,梁博文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说,派出所那边联系了税务和市场监管部门,黄宏的公司账目已经被列为重点核查对象。
还有几个以前被他逼着搬走的老商户,听说这事后主动联系了街道办,联名写了一封举报信,准备递到区商务局去。
“这次,大概是真的倒了大半了。”梁博文说。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面被夜雨洗得干干净净。
孙芸在屋里走动,收拾桌子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我没有多说,只回了一句:“辛苦了,改天请你吃饭。”挂断电话的时候,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感受着晨间空气里的湿凉。
客厅里,孙芸正在热早饭。她把两碗小米粥端到桌上,又从锅里夹出两只白煮蛋。我们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早饭,谁都没有提起昨晚的事。
她喝了两口粥,放下碗,看着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你说。”
“我想把那件健身中心的退款退了。”她说完这一句,又低下了目光。
我问她:“怎么退?”
她停顿了一下:“我不想要郭泽宇经手了,直接找工商那边投诉。”
我听她说完,本来想说那个健身房账上一万二千块也不一定是郭泽宇他们名下的合法钱,后来想了想,只点了点头:“行,我陪你去。”
她愣了一下,像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她低头喝完了粥,去厨房洗碗的时候,在流水声里轻轻说了一句:“广进,谢谢你。”
下午,梁博文来仓库找了我一趟。
他坐在一截旧木头上面,点了一根烟:“今天早上,黄宏公司的两个账户已经被冻结了,他本人被带走问话。听说那个郭泽宇在里面一口一个‘舅舅让我干的’,把所有事都推给了黄宏。”
我正要接话,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郑秋月的声音:“吴广进,我上午也去派出所做了笔录,把之前收集的材料全部递交了。”她停顿了一下,“他……”
我说:“我懂,你放心。”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像是松了一口气。后来电话挂断了。梁博文问我谁打的电话,我说:“郭泽宇的老婆,她把东西都交上去了。”
梁博文抽了一口烟:“那她呢?她后面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看着仓库外头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想,有些人注定要走一段弯路才能走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可又想了想,觉得别人的人生,没有资格让我来评判。
梁博文没有再追问,掐了烟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那我也走了,店里还有事。”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广进,这次你也算命硬。要是真被她骗去睡了,你这辈子就被套牢了。”我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出了门,骑车走了。
我在仓库里待了一下午。
阳光透过石棉瓦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角落那些层层叠叠的货箱上,像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老陈下班时来跟我打了声招呼,我让他先走了。
傍晚六点多,孙芸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没有说她在哪里,没有多说任何事,只是轻声问了一句:“你回来吃饭吗?”
我说回。
她说:“那我炒两个菜,你回来的路上带瓶酱油。”
我应了一声好。
她在那头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挂断电话,就那么静默地听着彼此的呼吸。
过了一阵子,她才低声说:“那你要快点回来,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心里像有一块地方化了。
“好,很快就到。”我说完,挂断电话,起身关了仓库的大门,发动车子。
晚高峰的车流在路上排成一条长龙。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润的路面上,被前车的轮胎碾碎又聚拢,再碾碎再汇合。
我在路边的超市停下,买了一瓶酱油,顺手又拿了一袋孙芸爱吃的五香豆腐干。
推开家门的时候,香味从厨房里涌了出来。
孙芸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锅铲翻炒着什么。
她听到门响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回来了?”
“嗯。”我把酱油放到灶台上,把那袋豆腐干放在她手边,“顺手买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袋豆腐干,目光顿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锅里的菜发出滋滋的声响,热气裹着她的脸。
我靠着厨房的门框看她忙碌,那一刻的厨房灯光下,她系着旧围裙,站在油锅前显得那样安稳又踏实。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久违的感觉,很像我们刚结婚的那几年。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问我:“你知道那件毛衣还在吗?”
我愣了一下:“哪件毛衣?”
“红色那件,结婚第一年我给你打的,后来没打完。”她说这话时筷子在碗沿上轻轻顿了一下,“我今天收拾衣柜时翻出来了。”
我白天不小心翻到的那件旧毛衣,原来她也记得。我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有吭声。过了一阵,我才问她:“还要打完吗?”
她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窗外雨后的风透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10
两天后,黄宏公司名下的账户被冻结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市场。
梁博文打电话来告诉我这个结果时,语气带着一种少有的轻松。
他说:“区商务局联合市场监管那边一起查了他们公司的账,去年的几笔大额资金流向说不清楚,已经被立案了。”
我坐在仓库门口的旧椅子上,听着电话那头的消息,只觉得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
老陈站在铺面门口晒太阳,问我:“老板,那咱这块地还卖不卖了?”
我说:“不卖。”
他笑了笑:“我就说,这地方开得好好的,搬什么搬。”
那天下午没来几个客人。我坐在仓库门口,把积压了几个月的送货单据翻出来整理了一遍。孙芸打来电话说她下班路过菜市场,问我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买条鱼吧。”
她说好。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椅子上又待了一会儿。
入夜后,我回到家。
客厅的桌上多了一条清蒸鲈鱼,还炒了一碟青菜。
孙芸坐在沙发边,膝上摊着那件旧毛衣。
红色的毛线在暖黄的灯下显得有些旧,线头松散。
她的手里握着一根毛衣针,正在试着把那些松脱的针脚重新拢起来。
我在她身边坐下,看了一眼:“还会打?”
“会一点。”她低头摆弄着针脚,“当年停下来以后再也没碰过。其实也不难,回想一下就能走针。”
她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慢慢变得稳了。我看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去厨房盛了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了那顿饭。
饭后我洗碗,她把碗筷端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说了一句:“那会儿为什么停下来?”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手扶着门框,目光落在别处:“记不记得那年冬天?”
我当然记得。
那时候她还在家里带小孩,那件毛衣织到了两寸来高,就已经快到深冬了。
那年她查出腰椎间盘突出,弯腰都费劲,坐在那里久了腰就麻。
我说冬天的衣服够穿了,先放一放。
她就真的放了下来,一年又一年,竟放了二十年。
“后来就一直没拣起来。”她说,“今天翻到的时候,发现连针都还没生锈。”
我站在水池边,手里的碗在水流下转了半圈。我没有转过头去看她,只说了一句:“打完它吧,今年冬天穿。”
她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窗外,夜风轻轻地吹过,阳台上的衣服被吹得轻轻摆动。我们家的猫窝在沙发角落里打着盹。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了社区派出所打来的电话,让我去一趟补充签字。
到了那里才知道,黄宏和郭泽宇的案件还在进一步侦办中,涉案的几笔资金已经核实清楚,其中有一笔,正是健身中心的学员预缴款项。
“那一万二可以走退还程序了。”办案的民警说,“你让孙芸本人过来办一下手续。”
我点了点头。
下午回到家,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孙芸。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还在弄着那件旧毛衣,没有抬头,只应了一声:“好。”停了一下,她又说:“你去陪我去吧。”她说着这话,又用手中的毛衣针轻轻拨了一下线头。
我看着她说:“好,我陪你去。”
去派出所办完手续的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路边的银杏树正黄了一半,叶子被风一吹,沙沙地响着。
孙芸走在我旁边,她走得慢,我也跟着放慢了步子。
一直等到了小区门口,我才听到她说了一句:“广进,谢谢你肯信我。”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那件事,换了别的男人,不会信的。”她低着头,声音不大,“你信我,我也觉得我没有爱错人。”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过手去,把她肩上的包接了过来。她没有抗拒,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银杏叶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我们走在树影下面,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到家后,她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旧毛衣,红色的毛线已经续上了一段新线,颜色稍深一点,像岁月的痕迹一样看得出来。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认真地织着那件毛衣。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她的指间,那根毛衣针一闪一闪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冬天还早呢,来得及。”
我笑了笑,转身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白色的蒸汽从壶口淡淡升起。
窗外,银杏叶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日子好像有了它该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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