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烟缸 · 海林大案全纪实
第 一 章
碎片之晨
全文约 3481 字 · 阅读约 12 分钟
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与权威媒体报道撰写,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无任何美化犯罪的内容,最终结论以人民F院生效判决为准。
1991年到1994年这几年间,黑龙江省海林市柴河辖区共有十七人倒在自家屋里,在深夜没来得及关的灯下死去。年纪最小的一个是个五岁的小女孩,倒下的这些人中有三个是J察。而那个刹人的人,直到很久以后人们回头去看,才一件件对清楚了:这些年搅得柴河人心惶惶的一股恐惧,一半来自凶手下手又准又狠,另一半来自更冷的一点——刹人的人,一直就在抓他的人中间,一直坐在研判这些案子的同一张桌子边,和专案组的人抽着同一种烟,喝着同一个铁皮壶里倒出来的水。
1991年4月22日,柴河镇雪已经消融到只剩下墙根下最后几堆。
林业公A刑侦科院子里晾着几件洗了没有拧干的制服,水珠顺着前襟往下滴。办公室紧挨马路,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擦不干净的灰,铁皮壶坐在炉子上,水快开的时候呜呜作响,靠窗的一张内勤桌面上压着一摞登记簿、一只蘸水笔和一个磨秃了边的旧烟灰缸,里面有支未抽完的半截烟,没有人注意那张桌子——内勤不办案件也不去现场,早来晚来几天都不算稀奇。
可那天早上九点到中午下班,再到下午点卯,那个座位一直空着。
那几天科室刚好压着一宗偷倒木材的案子,来来往往的人谁都没注意他没来,内勤这份工作就是这样:别人看不见,在需要盖章、支炝、办手续的时候才想起那张登记表还压在桌子上,赵伟石守着这份看不见的工作已经好几年了,那天他突然缺了一天班,也没有人往深处去想。
赵伟石从未旷过工。他那时虚岁二十九,内勤工作虽然不起眼,但全科的炝支、弹药、提审、盖章等事都是从他那张桌板上经过。旧式样的铅封,印泥要现蘸,他也不嫌麻烦,一份一份做,像这座靠山吃山的小城,一样缓慢。一个人把规矩守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破例并非迟到或者早退,而是整整一天没有来。等到科室有人发现不对的时候,下班时间已经过了。
值班人员骑着自行车去他家。傍晚时分的那条土路上没有人,他把车支在院门口,隔着栅栏喊了两声“小赵——”,没有回应,屋里亮着灯,灯从窗玻璃透出一片黄晕的光。他拍了拍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他往前边迈进半步,站住不动,然后退回原处,将门轻轻带上门,回到单位他开始通知其他人,说了句:……你们去看看吧!这消息当天就在科室炸开,后来整个柴河都知道了——赵伟石S在他自己家客厅的地板上,他五岁多的女儿赵宇,S在他旁边。
那天夜里,海林市公A局刑J队、牡丹江林业地区公A局、黑龙江省公A厅林业公A局顺着一级级隶属线往下查,在赵家那间两天没搬动的、门窗还没打开的客厅里展开勘查。
柴河是这么一个地方,大兴安岭南麓,林场挨着林场,采伐季一到,成群的汉子进山,一去就是俩仨月,镇上最体面的两个单位分别是林场和公A,守山、进林、押运哪一样都离不开炝,因此柴河的干警配炝要比城里勤快一些,内勤手边常年拿着一把6四式手炝,在当地并不稀奇。现在这支炝被人拿走了,连带炝套里的弹匣、七发一起丢失了。
屋里的景象,后来进入客厅的人都不会忘记。
尸身支棱着倒毙在客厅地板上,父女俩隔着一步远,父亲仰面,女儿蜷缩着,身上有一圈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勘查的人贴着墙根走,一楼一楼往里收,没有人敢惊动那两具摆了两天的尸体。
派出所的人先在外墙上拉一道细绳,把探头探脑的人往后退,一个个地登记。勘查人员依照网格走动,首先架起相机拍照然后测量位置并记录,蹲下将几个重要的东西编号装入袋中——带血的烟灰缸、捡起来的尼龙绳头,室内梁上的灯还亮着,已持续亮了两天两夜。
门口早早就聚集了一群人,认识的、不认识的,有意无意地往院子里踮脚,赵伟石妻子被请来认人,她在院子门口站定不前,双脚像生了根一样,再不肯往里挪一步。她和赵伟石分居是分居,真到了这个时候,她整个人都垮下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旁边的人扶着她,没有谁提起那层窗户纸——他们家里的纠纷不是一天两天了。
法医蹲下来看S斑,再看S僵,S斑压在背部,指压一部分消失,说明S后不久.上肢和下颌关节还僵着,按这个僵劲推,S亡时间不会超过一昼夜,他又去检验口鼻、气管,检验完后把那只沾有血的烟灰缸拿起来凑近灯下查看,缸沿上留着几根头发丝及干涸的血渍。
结论写得很简单,赵伟石先被这只烟灰缸砸在头部致晕厥,然后又被一条尼龙绳勒S,赵宇脖子上缠着另一条一条尼龙绳,孩子头上没有伤痕,她大概是在睡梦中先被压住之后才被勒,依据S僵及胃内容物消化情况来判断,时间确定为4月21日晚上至22日凌晨之间。
这个结论让后来的侦查格外小心,父亲被一下子砸晕然后勒S,孩子在睡梦里被压住再勒——一个是对付清醒的大人,一个是熟睡的孩子,用的都是就地取材的绳子和烟灰缸,屋里没有打斗留下的凌乱迹象,也没有倒东倒西挣扎着的样子,好像是动手的人事先已经想好了所有步骤,按部就班进行,没有慌乱。
勘查的人趴在客厅地面的釉面地砖上,全家就收出一枚他人的脚印。
一枚残缺的印,步法专家围着它转了几圈,只说这是穿袜子留下的,赤脚无法留下这样完整的印子,穿鞋又太深,穿着袜子走进别人家里,一步一个印,却只留下这一枚残缺的,其余的地方都被人仔细擦过。
凶手来了后刹了人,翻屋把该留的痕迹都抹去之后就离开。走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现场的老刑侦们有一种共同的直觉没说出来:第一次做这种事的人不会有如此利落的手法。
门窗没有被撬压的痕迹,门好、锁好、窗户插销好,门窗都没有破坏,也没有撬开的迹象,所以人只可能是手中持有房屋钥匙的或者屋里人自己带进来的,那只有赵伟石认识的人:一名内勤民J,在半夜给自己的熟人开了门,然后把命交了出去。
勘查结论总结成几行字,熟人作案,是为炝还是为钱不确定。凶手对这房子情况了如指掌,在动手前就计划好了怎么退,当时只有少数人认为“为炝”,可一个普通的人专门抢炝干什么?那时大多数人的猜测还是落在“情”上。
柴河人这两年的生活非常艰难。木材行情时好时坏,采伐季节工进山出山,口袋里所剩无几,镇上的人夜里睡觉大都不把门闩插死,天气太冷,早晨起来冻手,插了还要拔,为进出方便,几辈人都这么过来的。谁也没想到,这图省事的念头,竟然成了之后几年内几起血案中最关键的一环。可站在1991年春天回望过去的时候,没有人会想到那上面去,只觉得日子还是照常过下去,外面偶尔传来的狗叫声与自己也没有多大的关系。
赵伟石的家早已不是家了。
他和妻子分居多年,各过各的生活。赵伟石有外遇,赵妻有情人,先后搬出这个房子,但是赵伟石每隔几天又会回到这里住,守着这间老屋,仿佛是在守护一段没有收拾掉的旧时光。于是情刹这条线,就犹如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狗,猛地冲到刑侦方向最前头去了。J方把案件的走向定为情刹,即赵伟石夜间被人诱骗开门,对方出手又狠又准;翻屋、抢炝只是给外人看的戏码,他把真实作案动机引向别处。
步法专家按照那枚残缺的足印,一点一点描绘出作案人的模样,几方面合并起来,派出所那边慢慢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赵伟石妻子的情人王伟刚。
王伟刚在外头跑药材买卖,一年中大部分时间不在柴河,剩下的日子住在镇上,骑一辆二八车,有空的时候会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他与赵妻来往不是一天两天了,一直催着赵妻离婚跟他结婚,说结了婚就给她一个家,赵妻始终没松口。赵家亲戚在背后骂他不地道,但他充耳不闻,一门心思等着把人娶进门。
王伟刚到赵家去的次数很多,熟悉路,也认识人,对屋内夜间的情况一清二楚,但是就是这个人,在案发当晚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他的具体位置,他自己也无法说清楚,一会儿说在家,一会儿又说去串门走亲戚,越描越黑,越深入就越像那个人。
案子到了海林市公A局后成立专案组,专案组把赵伟石的熟人、仇人、情人一个接一个列在纸上,蹲在柴河这片平房区里,一间一间地排查,见到人先递上一根烟,问话都是一句:老赵家头天夜里你有没有听到动静。得到的回答大部分都是没注意。
赵伟石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下班就回家,和街坊没有深仇大恨,也没有攒下什么大钱,越这么干净平常,就越没人相信他S得这么横。往后两年,是柴河人最没有把握的一段时间,谁都想不到这只是个开始,这两年还会不断掉落碎片,掉满街都是,一直到被抢走的那支炝“回来”的时候。
而在一级又一级奔向现场、一拨又一拨撤离的人群中,有一个身影围着那枚残缺的足印蹲下,然后站起来,来回两次,他看得太仔细了,盘算着这枚印记,究竟有没有人熟悉他的步法,有没有人认识他的脚,他盘的很深入,像屋外那几堆还没化的雪——在雪化完之前不会有人问他是谁。
他是同事!
下一章 · 请进局子
那个“最可能”的人,被请进了局子。
把你的选项打在评论区。说说你为什么这么选。
本文是《海林大案》第 一 章,全书十六章。
公众号「罪案录」连载 · 每日更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