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玉媛回来第四天,我开始收到马会计的消息。
他办事利索,说那家“某某机电设备销售部”的底子查清楚了。
注册资金五十万,法人唐峰,股东就他一个人。
公司注册地址是郊区一个门面房,但那个地址现在挂着一家彩票站。
也就是说,这个公司很可能是个空壳,只用来走账。
马会计又说,他托银行的老同事查了他一句话:“这个公司去年有一笔五万块的进账,备注是技术服务费,付款方就是你厂里。”末了马会计压低声音:“小黄,这里面的水,深着呢。你心里有底就行。”
我谢过马会计,挂了电话,坐在书房里半天没动。
五万块,技术服务费,从厂里账上划给一家空壳公司。
难怪郭广明要跳过技术部的审批,那笔钱走的是技术口的名目,要是我不签字,财务那边就不敢放款。
我挡了他的财路,他才记恨我。
小赵那边又传来消息,说郭广明这两天跟唐峰碰过面,在厂区外面的茶楼坐了一下午。
小赵还发来一张照片,是茶楼门口的,郭广明戴着口罩,低着头,身边跟着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两人正往外走。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不认识,五短身材,秃顶,滚圆肚皮。
但既然小赵说是唐峰,那应该就是他。
我盯着手机屏幕,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晚吕玉媛手机屏幕闪过的那条微信,头像是半张风景照,背景好像是辆面包车,车牌若隐若现。
我回想了一下,那个车牌的号段,跟唐峰这种做生意的货车司机很接近。
这么说,吕玉媛认识唐峰?
还是说,那消息根本就是郭广明发来的?
我干坐了一下午,脑子里翻来覆去,没理出个头绪。
程玉静来家里坐客。
她是我们小区出了名的能说会道,四十二岁,生过两个孩子,身材保养得好。
她进门就从包里掏出一条丝巾递给吕玉媛:“云南买的,给你带了一条。”吕玉媛笑着接过去,说:“你还真买了,我不说了不要嘛。”程玉静说:“好看得很,你戴上试试。”两个人闹了一阵,程玉静坐定,看见我在厨房烧水,提高声音问:“黄哥,你们厂那个郭经理,人还挺好的哈?”
我手没停,把开水倒进茶壶:“怎么说?”程玉静笑道:“这不旅游时候碰上的嘛,人挺热心的,一路上帮我们提箱子、拍照,还帮我们订饭店。哎呀,比我们家那个强多了。”我端着茶壶出来,给她倒了一杯:“他结婚了没有?”程玉静说:“好像离了,有个孩子跟女方过吧,具体的我没细问。”
我点点头,没接话,回厨房去了。
程玉静的声音压低了,跟吕玉媛嘟囔了几句,听不清楚。
我探出头看了一眼,吕玉媛正低头翻手机,程玉静凑过去看手机屏幕,两人笑了一阵。
我没有再多看,退进厨房,把水龙头打开,哗哗地冲着水池。
程玉静走的时候,吕玉媛送她到门口,两人在门口又说了一阵私房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着广告,我什么都没看进去。
门关了,吕玉媛回到客厅,哼着小调进了卧室。
那股高兴劲儿,不像是刚逛完街回来的疲惫。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上班,清早起来在书房抽屉里翻出一个旧信封,里头装着几张照片。
那是我去年在厂区元旦晚会上拍的,有部门合影,也有几张单独的。
我抽出一张去年技术部聚餐的照片,里头郭广明坐在正中间。
我把照片装进口袋,去了趟离家两站地远的打印店。
打印店老板问我印什么,我说帮我印两张照片,又让他帮我扫描一份电子版。
老板弄好了,我付了钱,走出店门。
我站在打印店门口,捏着那几张新打印的郭广明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程玉静发了条微信:“弟妹,有点事咨询你,下午方便吗?”程玉静回得挺快:“黄哥,什么事啊?”我回复:“见面说,我请你喝下午茶。”她顿了顿,回了个好。
下午三点,我约程玉静在小区南门的茶楼见面。
程玉静坐在我对面,点了一杯菊花茶,笑眯眯地看着我:“黄哥,叫我出来不会是为了夸我旅游拍的照片好看吧?”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郭广明的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吧?”
程玉静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抬头问我:“这不是你们厂那个郭经理吗?怎么了?”我说:“你们去云南,是不是跟他一块儿玩的?”程玉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慌不忙:“碰巧遇上了,不是约好一块儿的。这话说起来也巧哈,我跟吕玉媛在大理古城逛着,正好碰见郭经理他们,就凑一桌吃了顿饭。”
我盯着她:“郭经理他们几个人?”
“就他和一个女的。”程玉静说,像是怕我不信,又补了一句:“好像是他们厂里的同事,姓郭,说是他堂姐。”我点点头:“那你们后来一直都在一起?”程玉静放下茶杯:“黄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你媳妇儿?”我摆摆手:“没有,我随便问问。我就是觉得太巧了,又是你们俩,又是他们俩,凑一桌。”
程玉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黄哥,这事儿按说我不该多嘴,但你既然问了,我也不瞒你。云南那几天,吕玉媛确实跟郭经理走得近,我当时也觉着有点奇怪,但你们家的事儿,我一个外人就多嘴。”我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下。
茶楼里的音乐慢悠悠的,像一根线吊在半空中,吊得我心里发慌。
我回了句:“行,我知道了,谢谢你。”程玉静拿起包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表情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我坐在卡座里,看着对面那杯菊花茶慢慢凉透。
回到家,吕玉媛正在打电话,听见门锁响,很快挂了。
她坐在沙发上,问我:“你去哪儿了?”我换了鞋:“办了点事。”她没追问,低头拿起指甲油开始涂脚指甲。
我进了书房,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想事情。
我在心里粗略算了一下那笔账的走向。
采购合同的差价,走的是“技术服务费”的名义。
这种名目在厂里通常是请外部专家做技术评审时才会用,审批流程必须先过技术部负责人签字。
郭广明跳过我,从厂务层面来说就是流程违规。
我手头的截图和凭证,加上马会计的调查结果,构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我相信,把这些材料递上去,总公司那边就算想包庇也包不住。
傍晚吕玉媛的手机亮了,她正在厨房洗菜,没看见。
我走进客厅,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那行字清清楚楚:“明晚七点,老地方,我订好位了。”我站在原地,客厅的挂钟走得沉默。
明晚七点。我捏了捏口袋里那张叠好的纸,不出声地笑了:那就去吧。
05
那晚我睡得很早,躺下后也没多想什么,很快就睡着了。睡得意外踏实,也许是到了该知道答案的时候,反倒不慌了。
第二天早上,吕玉媛还没醒,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了门。
去哪里?
我去了趟厂里。
厂里还是放假的冷清样子,办公楼里就几个值班的保安。
我走到人事科门口,铁栅栏锁着,里头拉着一半窗帘。
我敲了敲窗户,没人应,正准备走,保洁阿姨从走廊那头过来:“黄工,找谁呀?”我说找人事科的。
阿姨掏出一大串钥匙:“黄工人事科的小王小张都出去旅游了,就我这儿有备用钥匙。你要拿啥东西?”我说不拿东西,就想打印个证明。
阿姨说:“行吧,打印机在那屋,我给你开门。你可快些呀,被领导瞅见不好。”我道了谢,进去坐在电脑前。
系统登录账密是人事科贴屏幕底下的那个,谁都能看见。
我打开职工信息,找到我的名字,点进去,选择打印离职证明。
打印机嗡嗡转了一阵,吐出一张A4纸。
纸上印着我的名字,入职日期,离职日期写的是今天,底下盖着厂里人事科的蓝色公章。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叠好,放进外套内袋里,贴胸口的那个位置。
这就算把路给自己断好了。
我把门锁好,出了厂区。
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绿了不少。
中午孙顺打来电话:“想好了没有?”我说:“手续办好了,过几天把交接弄完,就能去你那儿。”孙顺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那我给你把办公室收拾出来。”挂电话的时候走到小区门口了,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像一棵拔了根的老树,晃晃悠悠的,可总算挪了窝。
下午吕玉媛在家,难得穿了一条连衣裙,在穿衣镜前转了转。
她看见我回来,转头问:“晚上那顿饭,你穿什么?”我看了看她。
她化了淡妆,头发盘起来,脖颈上露出来一条细链子,那颗坠子我没见过,不像是她自己买的。
我看了一眼就移开眼:“身上这件就行。”
吕玉媛背过身去,语气有点不满:“你好歹换件衬衫,皱巴巴的,给人印象不好。”我走到衣柜前,找了一件干净的藏蓝色夹克套上。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傍晚六点四十,我们出了门。
她叫了一辆网约车,报了个地名。
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街景一点点往后退,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车拐进一条窄街,停在“老院子菜馆”门口。
我认得这家菜馆,去年厂里年夜饭就在这儿办的,算不上多高档,胜在院子深,包厢隐蔽。
郭广明倒是会挑地方。
吕玉媛拎包走在前头,我跟在她后面半步,看着她推门进了院子。
前台认识她,没问包厢号直接就领路了,是直接就领着往里走,像是早打好了招呼。
我心里又沉了一分。
她在走廊尽头停下,推开一扇木门,里头笑闹声涌出来。
我跟在她后面,站到了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一共五个人,两男三女。
郭广明坐在正对门的位置,手边搁着烟盒,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着红色披肩的女人,郭淑芬。
再旁边是程玉静和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
看见我们进来,屋里安静了一瞬。
郭广明第一个站起来,笑着迎上来:“哥来了,快坐快坐。”
吕玉媛越过我,径直走到程玉静旁边坐下,跟郭广明之间隔了一个座。
那座位空着,桌上已经摆了一副碗筷。
有人往那位置放了杯茶水。
这个空位,像是早就给谁留好的。
郭广明招呼我坐下:“来,哥,坐这儿。”他说着拍了拍他旁边那个空位。
我没动,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里的脸。
程玉静低头喝茶没说话。
郭淑芬脸上挂着客气但不自然的笑。
那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抬手朝我示意了一下:“黄工吧?久仰久仰,我姓唐。”
唐峰。
我看着他,他五短身材,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挺和气的一个人。
我没有多说话,只在外侧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来。
郭广明给我倒了杯茶,递过来:“哥,先喝口茶,菜马上就上。”
我接过茶杯,放在桌上,没喝。
郭广明又招呼众人:“来来来,动筷子,别客气。”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哥,我跟你说啊,这家店的排骨做得好,你尝尝。”我看了看碗里那块排骨,没有动。
吕玉媛在斜对面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笑,似有若无地压着。
那笑意总让我觉得藏着什么。
饭桌上的气氛很微妙。
他们聊旅游的趣事,聊大理的风大,聊洱海的太阳毒,聊郭广明在古城石板路上摔了一跤的事,笑得前仰后合。
我就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地听着。
他们好像也不觉得我的沉默突兀。
郭广明隔一会儿就给我倒酒、夹菜,嘴上说着“哥,吃啊”,客气得不像话。
唐峰偶尔跟我搭两句技术上的话,我敷衍着应几声,他就再不问了。
但有个信息是他主动给的:“黄工,以后那边厂里的事,还得多照顾着点。”我不知道他们说“那边厂里”是指哪边,就装作没听懂。
饭吃了一半,吕玉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国兴,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低头搅着杯子里的饮料,说:“我这次出去,不是跟程玉静两个人。”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抬眼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试探:“我是跟郭经理一块儿去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她没有停下来,继续说:“我们在那边玩得挺好的,郭经理人挺照顾我的。我觉得他人品不错,两人也有共同话说。这些天我想清楚了,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感情了吧?你那套闷不做声的劲儿,我忍了半辈子了。”
她把话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像刚才只是在说今天菜的味道不错。
程玉静别过脸去,郭淑芬把头埋低。
唐峰打着圆场:“哎哎,别在饭桌上说这个,吃菜吃菜。”
我放下筷子,看着吕玉媛的脸。
灯光下她的脸依然白净,看不出心虚。
二十年了,这个给我生了女儿、过了二十年的女人,坐着别人的车,穿着别人送的项链。
当着外人落座,还敢当着这一桌子人的面跟我摊牌。
我没有怒不可遏,也没有痛骂出声。
我等了那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慢慢将手伸进外套内袋,抽出那张叠成方块的纸。
我没有说一个字,把纸平平地放到桌面上,推到吕玉媛面前。
四周所有的目光都聚在那张纸上。
吕玉媛低头,睫毛颤了一下,抬手翻开纸页。
白纸黑字,四个字印入所有人的眼底:离职证明。
郭广明的筷子“啪”的一声落在碟子上。
吕玉媛的脸色唰地白了,她嘴唇张了张,喊了一声“国兴”。
我缓缓站起来,低头看了看她:“你辞职,我离职。正好配一对。”我说完,转身朝门口走。
身后传来郭广明有些发尖的喊声:“哥,你听我解释!”接着是椅子被撞翻的声响,唐峰低声劝他坐回去,玻璃杯倒了,水顺着桌面流到地上。
我推开包厢门走出去,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饭馆的前堂,一直走到大门外。
深秋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种扎脸的凉意。
我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肚里那口气,终于散出来了。
街边停着一排车,路灯的光昏黄,树影子斜斜打在地上。我感觉后背有点凉,伸手一摸,衬衫已经被汗湿透了。
我站在冷风里,掏出手机,给孙顺发了一条微信:“我想好了,明天提辞呈。”孙顺回得很快:“好。厂里宿舍给你备好了,随时搬过来。”我盯着那位好友的消息,看了一会儿,收好手机,紧了紧夹克,朝公交站走去。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走到车站才发现,身份证和牙刷都还在家里。
我没有回头去取。
我在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用手机支付了一百二十块钱,开了一间房。
房间小,窗户临着马路,外面的车声吵吵嚷嚷的。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车来车往的声音,眼望天花板,心静得很。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未接来电。
吕玉媛也没有打过来,一条消息也没有。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心里默默地算着:从明天起,就该走自己的路了。
06
第二天我没回厂。
从旅馆出来,我直接去了孙顺的厂。
孙顺的厂房比我想象的宽敞,机器摆得整整齐齐,工人也就三十来个,倒是忙忙碌碌的。
孙顺带着我转了一圈,拍着我的肩膀:“这地方小,比不得你那个大厂,但规矩没那么多,干活儿心里舒坦。”我看着他们车间的生产线,确实跟他那边接了新的业务订单。
孙顺领我进了一间收拾好的办公室:“窗台那盆绿萝我让秘书买的,也不知道养不养得活。你先歇着,明天再谈正事。”
我坐在新办公室里,看着我桌上那个鼠标垫,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还有点蔫,像是还没缓过盆。
手机始终没有响过。
就这一整天,吕玉媛没打来一个电话。
倒是小赵在厂里的内部群发了条消息说:“郭经理今天脾气不好,开会让各部门自查考勤,谁不在岗记谁。”
我退了厂里的工作群,把久未联系的几个同事微信也删了。
只留着孙顺的号、小赵的号、还有我女儿黄婷婷的号。
中午在厂里食堂吃饭,一个大盆盛菜,白菜粉条炖肉,馒头管够。
孙顺端着饭盆子坐我对面:“今天晚上去我家喝两盅?”我说不了,还得回去收拾东西。
孙顺也没多劝,埋头扒饭。
下午,孙顺让负责行政的小姑娘帮我把厂区宿舍整理出来了。
一个单间,铁架床,床头柜,还有个老式书桌,窗子朝南,光线不差。
我搬进去的时候只拎了一只行李箱。
箱子打开,里头就几件换洗衣物,一套洗漱用品,还有一个文件袋。
我把文件袋放进书桌抽屉里,锁好。
晚上八点多,小赵给我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几秒,先开了腔:“黄工,郭经理今天跟厂里行政那边打招呼了,说你的考勤一直有问题,要按旷工处理。”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小赵又说:“我听说他还要联合厂里几个人,给上面写联名信,说你技术不过关,之前的项目,想让你负责的也搞砸了,好让上面出文件,把你开除。”我说:“知道了,没事,让他弄。”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宿舍的铁架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屋子里没有电视机,书架上也空荡荡的。
我躺了一会儿,又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文件袋,一页一页翻着那些打印好的证据。
原厂里OA系统审批流程的截图,银行的转账回单复印件,采购合同与付款凭证的对照表,马会计帮我查的工商信息,还有唐峰跟郭广明在茶楼门口的照片。
第二份转发的截图,是小赵今天中午发来的。
厂里行政系统里,郭广明已经提交了一份对我的处分建议,理由是“技术部负责人黄国兴严重违反劳动纪律,连续旷工三天”,建议解除劳动合同关系。
行政部的郭淑芬已经签字同意。
这份处分建议书清清楚楚地写着:建议解除劳动合同,追回已发放的年度绩效,保留追究相关责任的权利。
我看着那行字,眼前有点发花。
我在这厂里干了十五年,画过的图纸堆起来有一人多高,值过好几个大夜班,没要过加班费。
到末了,落到一张纸上的评语就是“严重违反劳动纪律”。
我笑了笑,笑得有点涩,把这份处分建议书连同其他证据一起,翻开笔记本,把孙顺给我的那个邮箱账号地址又看了一遍。
总公司审计监督部的邮箱地址,是马会计私下里给我的:“这东西是公家的,我觉得你最好别落到厂里那帮人手里。不过你要真想这么做,那就要做好被反咬一口的准备。”我用手机把所有的证据拍成照片,从笔记本上抄下那个邮箱地址,一页一页、一张一张地发出去。
邮件发送成功的那一秒,手机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完,变成一个小小的对勾。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抖动。
窗外是厂区的一片空地,远处有几根烟囱立在晚霞里。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不是吕玉媛发来的。
是小赵发来的,只有一行字:“黄工,厂里炸锅了。郭经理被总公司来的人叫走了。”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去水房洗了把脸,穿着工装去车间上班了。
路过办公室窗台时,我停了停,顺手给那盆绿萝浇了点水。
日子还长着呢。不着急。
07
那天下午,郭广明被总公司审计组叫去谈话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厂区。
小赵给我打了第三通电话,说他亲眼看见郭广明跟郭淑芬一起进的会议室,门关了两个小时。
出来以后郭广明的脸色白得像纸,郭淑芬的眼眶红着,走路都在发抖。
小赵低声说:“黄工,晚上厂里都传开了,说审计组是收到实名举报才来的。他们说,举报信里连银行流水都有。”
我没有接话,挂断了电话。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图纸,线条画得笔直,标注也清晰,是孙顺厂里新接的一个设备项目。
我告诉自己,这些事已经跟我无关了。
晚饭时,孙顺端着盘子坐我对面,看了我一眼:“厂里来电了?”我说:“来了,让郭广明进去了。”孙顺嚼着菜,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自作孽,不可活。”我没接腔,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去洗碗间把饭盆洗了。
晚上七点多,刚准备洗漱,手机响了。
屏幕亮着,那串号码没有存进通讯录,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吕玉媛的。
电话响了很久,我没有接。
隔了五分钟,她又打了一次,我还是没接。
然后她发来一条微信消息:“你回来吧,我有话要跟你说清楚。”我看着那行字,停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床头。
我去洗漱,热水浇在脸上,蒸腾起一层水汽。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站在水花下,闭上眼睛。
人在心里想象过无数次的事,到了真正发生的时候,反而没有想象中那种痛快。
第二天,电话没再响起。
中午午休的时候,我倒完垃圾往回走,经过厂门口的小卖部,看见老板娘正在看电视新闻。
屏幕底下滚过一行字幕,是本地新闻的字样,我没细看。
老板娘倒是先招呼我:“哎,老黄,你看这个厂是不是你以前干活儿那个厂?”
我一愣,站定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向屏幕。
画面里的厂区门口围了一圈人,镜头中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她看我愣着,又说:“好像是你们厂吧?说是有人被查了。”我说:“没注意,我先回去了。”她瞄了我一眼,见我脸色不对,也没再多问。
晚上,小赵发来一条长消息:“黄工,郭经理被总公司审计组带走了,郭淑芬也被带走问话。听财务那边说,审计组翻了郭经理电脑里的所有邮件和合同,有一笔二十多万的款项去向对外讲不清楚。纪委的人已经在查了。”我看完那屏幕上的字,没有回。
手机搁在枕边,我关了灯,闭上眼。
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慢慢呼吸,一直睁着眼到很晚。
第三天清晨,我照常去车间上班。
刚走到车间门口,手机震了一下,是吕玉媛发来的,就一句:“我知道那封审计举报信是你发的。”我扫了一眼,没有回,把手机塞回裤兜里。
下午,车间一个小年轻拿手机凑过来,问我:“黄总,以前你们厂那个郭广明,是不是当年从你手上提拔上去的?”我说:“好好干活儿。”小年轻就走了,没继续往下问。
傍晚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女儿黄婷婷打来的电话。
我接了,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哭了。”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黄婷婷轻声说:“她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里工作。我说不知道。爸,你还好吗?”
我站在宿舍窗边,听着话筒里女儿的声音,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我说:“挺好的。你好好上学,别操心。”黄婷婷又说:“爸,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我握着手机,鼻子发酸,但我忍住了。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窗前很久,窗外路灯下,一只流浪猫慢悠悠地走过,晃了晃尾巴。
又过了两天,我在车间忙了一整天,脸上手上沾着机油,汗湿的衬衫贴在背上,但这心里反而踏实了,特别踏实。
孙顺走过来递了瓶水:“老黄,外面一个女的找你,说姓吕,在门卫那儿等着。”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口:“让她等着吧。”
下午五点多,我出了厂门,看见吕玉媛站在那棵大樟树下。
她瘦了一些,头发没有头几天那么齐整,看见我出来,快步走到跟前说:“国兴,我想跟你谈谈。”我说:“你说吧。”她看了看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这儿不方便,找个地方坐坐行吗?”我说:“就在这儿说吧,我还得回去干活。”
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终于,她说:“郭广明被带走了。程玉静也被警察叫去问话了。我手机都被没收,查了三天。”说完,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像是指望我能说句软话。
我心里慢慢浮起一阵说不清楚的滋味。
我看着吕玉媛那张熟悉的脸,看了十几秒。
我说:“那你跟厂里说清楚了吗?”她说:“说了,我全跟审计组说了。他让我做的事……我全交代了。国兴,我就是一时糊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咱们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鼻尖和低垂的眼睫,心里意外的平静。
我说:“你知道吗?那张证明我打了半个月了,一直贴身放着。那晚本没打算拿出来,想着你要是低头,我就毁了它。可你还是进了那间包厢。”吕玉媛抖着嘴唇,伸手拉我胳膊,被我轻轻避开了。
“吕玉媛。”我叫了她的全名,她愣了一下。
我说:“二十年夫妻,我不会亏待你,房子存款都留给你。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点体面。你要是同意,过几天去民政局把证领了。”她没有说话,眼泪顺着她脸颊滑了下来,滴在水泥地上。
我转身往厂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以后有事……找女儿吧。别来找我了。”
我没有等她回话,大步地走回车间。身后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08
日子一晃,半个多月就过去了。
孙顺厂里的活开始上了轨道。
我每天七点半到车间,画图纸、盯设备、调参数,中午跟工人一起蹲在台阶上吃饭。
日子简单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电话响,没有门铃吵,甚至连吵架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有人说我瘦了,也有人说我精神了。
我自己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好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
孙顺隔三差五就喊我去他家吃饭,他媳妇儿知道我离了婚,每次菜都做得格外丰盛。
我不好意思白吃,有一回买了一条鱼提过去。
孙顺他媳妇儿笑着说:“老黄你客气啥,你帮我们家老孙分担多少活儿,我都怕你累垮了。”
我嘴上笑笑,心里明白这种简单的日子,反而活得踏实。
半个月后的一天,我正在调试一个新设备的电路,厂长办公室的文员跑进来:“黄工,外面有人找你,说是你女儿。”我一愣,赶紧擦了擦手出去。
黄婷婷就站在厂门口。
她穿着件浅蓝色外套,背着一个帆布书包,头发扎成马尾辫,看到我,咧嘴笑了一下:“爸。”我走过去,有点手足无措,说话都带了点结巴:“你咋回来了?”她说:“学校放几天假,回来看看你。”她上下打量我一眼:“我爸瘦了。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说:“吃了,你少操心。”
她没接话,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桶,递到我手里:“我妈今天早上做的红烧肉,让我带过来。”我低头看着那个保温桶,旧旧的,盖子边掉了一小块漆。
我知道那个保温桶,是当年黄婷婷十几岁念书那会儿,我每天给她带饭用的那个。
我没有伸手去接,黄婷婷又往前递了一下:“爸,你拿着呀,我妈让我给你带过来的。”
我伸手,接过保温桶,又放在地上:“你回去跟我讲,以后不用再送了。我已经签了字,就等她去民政局了。”黄婷婷低头看着那个保温桶,沉默了很久。
她轻声说:“爸,我妈跟我说,她做错事了。她说了,她等郭广明,等了一年多了。”我蹲下去,把保温桶拎起来,放回她手里:“大人的事,你别掺和。你回去好好上学。”
她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爸,我妈她其实心里也很苦。你以前老是加班,老是出差,老是顾着厂里的事。我妈一个人在家,半夜头疼都没人给她倒杯水……”她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眼泪掉在地面上。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她哭。
喉头哽得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说得没错。
过去那些年,我一心扑在工作上,总觉得把工资交到家里就是尽了责任。
我没有想过她半夜头疼,没有想过逢年过节她也想有人带着她出去转转。
我没说话,看着女儿,过了好一阵才说:“婷婷,大人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妈有错。但爸也有错。我们扯平了。”我伸手拍了拍姑娘的肩膀:“回去好好念书。你妈那边,回了学校再多打电话给她。”
黄婷婷抹了把眼睛,没再多说,拎起保温桶,转身走了。
她走了好远,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摆了摆手,让她走。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厂门口,一直没动。
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我蹲下身,在厂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坐了很久。
当晚,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掏出手机,翻到吕玉媛的微信头像,点开她的朋友圈。
她很久没更新了,最新一条还停在去云南之前,那条“出发之前敷个面膜”。
我划走,手机放回枕头边。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了一小块白。
我睁着眼睛,看了半宿。
09
日子走到第十一天,我在车间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号码以前没见过,归属地是本市的。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中年男声:“黄国兴吗?我是市纪委的,姓陈。你原来厂子那个案子,我们需要跟你了解一下情况,你今天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捏着电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说:“好,下午过去。”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孙顺坐我对面,看我有点心不在焉:“出什么事了?”我说:“纪委来电话了。”孙顺放下筷子:“郭广明的事儿?”我说:“应该是。让我去配合调查。”孙顺想了一下:“去吧,有啥说啥,不添油加醋,也别抹掉一个字。”我点点头。
下午,我到了市政府后面那座灰白色的楼。
陈姓干部和另一个人带我进了一间明亮的谈话室。
他先给我倒了杯水,然后问了我关于郭广明、郭淑芬和唐峰的事。
我把我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去年被排除在旅游之外说起,到无意中发现账目出入,再到委托马会计查了那家皮包公司的底子,再到小赵给我提供的流程截图。
我没有遗漏什么,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照实说。
陈姓干部听完,点头道:“你说的这些,和我们调查掌握的线索基本吻合。你提供的那份材料起了很大作用。”我没有说话,静静等着他下文。
他果然又说:“唐峰已经被我们从外地带回来了,他对向郭广明行贿的事实供认不讳。郭广明也交代了一部分问题。你前妻吕玉媛确实不知情,就是陪吃陪玩,不涉嫌违法。”
他顿了顿,看着我:“但有一件事,我们需要你配合。去年秋天,你是不是参加过你们厂一个评审会?郭广明说那批有问题的电机你也签字验收了。”我心里一紧,想了想:“不是我签的。我提了反对意见,没有签字。后来质检科那边被郭广明打了招呼,没有经过我这边,直接盖了章。”他说:“你能提供当时的会议记录吗?或者在系统里查到你的意见记录?”
我拿出手机,翻出车间一个老同事的联系方式发给了陈姓干部。
陈姓干部记下号码,然后起身跟我握手:“谢谢你配合。有需要我们再联系你。”我走出那栋灰白色的大楼时,天已经擦黑了。
街灯亮起来,我站在路边,吁了一口气。
手机“嗡”了一下,是小赵发来的:“黄工,郭广明今天被正式移交了。全厂都传开了,说他一进去就全交代了,光那批电机就吃了八万回扣。”
那盏灯照着我脚下的砖缝。我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大步朝公交站走去。
我回到宿舍,刚准备洗漱,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程玉静的丈夫。
他说:“老黄,我是程玉静家老蒋,有件事想想跟你说一下。”我说:“你说。”他说:“程玉静全交代了,包括郭广明怎么找到她搭线,怎么让她把吕玉媛带云南去。她说她是糊涂了,受了郭广明的好处。老黄,我这心里对不住你。”我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一下:“吕玉媛也不容易,人让郭广明给骗了。你要不咱……”
我说:“蒋哥,过去的事情别再提了。”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站在窗边,窗外的月光照在地上。
我忽然想起女儿那天说的话。
父亲望着窗外,抽动鼻翼,缓缓闭上了眼睛。
十年以后回想起来,我大概还是不能原谅她,但我似乎开始理解她了。
二十年婚姻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彼此辜负。
我辜负过她的期待。
她也撕碎了我的信任。
谁都不欠谁一个道歉了。
欠的,早就还不上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很晚才睡着。梦里模模糊糊的,许多以前的事混在一块儿,像一卷摔碎了的旧胶片。
10
日子又过了小半个月。
孙顺厂里的新项目赶得急,我每天泡在车间里,带着几个年轻工人调设备。
手上活儿多,脑子里东西就少了,精神头反而比以前在厂里坐着的日子好了不少。
有天上午,我正在车间写调试记录,手机在裤兜里震了起来,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哪位?”那头说:“黄国兴吗?我是陈干事,市纪委的。”我心一提,握紧了手机:“你好,请问还有什么事?”他说:“上次那个案子,已经结案了。郭广明、郭淑芬、唐峰三人已经移交检察机关起诉。唐峰的赃款已经全部退出,包括他给你前妻买的那些东西的折价款。折价款一共三万八千块钱,我们要物归原主,你前妻不肯签字。她给了我们一个地址,让我们找你。”
我愣了好半天:“找我?为什么找我?”陈干事的声音淡淡的:“她说你才是她家里人,这笔钱交给你处理,她签字认可。你要是不接收,我们就只能作为违法所得物上缴国库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车间门口,头顶是蓝天白云。
风从车间那头吹过来,带着机油味。
我那会儿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她这个让步,出乎意料,又像她一定会做出来的事。
我想了想:“她留给我的地址在哪里?”陈干事的回答报一个地址来。
听到那个地址时我愣住了,是我以前那家单位附近,那家百货大楼门口。
电话里他没多说,只说钱放在那里不方便,要不抽空去她单位找她当面签个收条。
我攥着手机,站了很久。
车间里的机器轰隆隆转着,阳光斜斜地射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亮黄色的光。
我看着那道光,心里缓缓动了一下。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回车间继续干活。
但那道亮黄色的光一直留在眼底,没有散去。
清明节到了。
黄婷婷从学校回来,给我打电话说想去看看她爷爷奶奶。
我难得休了一天假,换上干净衣服,带她回了一趟老家。
老家的院子荒了不少。
黄婷婷在她爷爷奶奶坟前烧了纸,跪下磕了三个头。
她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看着我说:“爸,我妈也来了。”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远处的老槐树旁,站着吕玉媛,穿着件米色的外套,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拢到耳后。
她显然瘦了不少,眼角似乎也多了几道细纹。
我们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动。
黄婷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说:“爸,我去车上等你们。”她自己跑远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老槐树下的吕玉媛。
她慢慢朝我走过来,大概走到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她开口说:“国兴,我下周要去外地打工了。婷婷说,走之前想见你一面。我就想着,来看看你。没别的意思。”她的声音比以前轻了,不再有那种尖锐的锋芒。
我不知道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好。”她抿了抿嘴,眼圈有点红,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说:“那笔钱,我让纪委的人找你了。”我点头:“他们联系我了。”她说:“那钱本就不是我挣的。你拿着吧,算是我给你的补偿。”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皱纹,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说:“那钱,我不收,就当给婷婷存着。以后她结婚,给她添份嫁妆。”
吕玉媛没说话,侧过脸,擦了一下眼角。
过了很久,她说:“我临走前,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在风里几乎没有重量,但我听到了。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站了一会儿,我说:“早些走吧,路上车多。”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又停住。
她没有回过头,声音很平静:“老黄,你要是在外头有人了,记得带她去吃城南那家羊汤。”
说完她迈开步子走了,没有再停留。
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走远。
春风吹过来,槐树的枝头还是光秃秃的,但泥土里已经冒出细细的草芽。
身后传来脚步声,黄婷婷走过来,站到我旁边:“爸,你看什么呢?”我说:“没什么。”
她看了一眼她妈远去的方向,又转过头来看着我:“爸,以后有空多来看看爷爷奶奶。”我点点头,没说话。
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几只麻雀从枝头飞起,扑棱棱地飞向远处。
我转过身,迎着风,朝车上走。
有些年岁就这样过了,不算好,也不算坏。
日子嘛,就是这么回事。
风吹过来,我裹了裹衣服,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踩在春天的土里,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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