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蒸汽糊住了窗玻璃。
郭伟泽端着酒杯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说给郭子墨全款买房。
程秀兰笑得直拍他胳膊，连夸懂事。
我筷子刚夹起一块鱼，我妈把碗往桌上一推，问郭伟泽年薪多少，房款多少。
整桌没人吭声。
我伸手摸到包里那串陪嫁房钥匙，金属硌着掌心。
我站起来，把钥匙从郭伟泽面前收了回来。
他脸刷地白了，婆婆拍了桌子，郭子墨低着头不看我。
没人知道，那钥匙串上挂着我妈八年前塞给我的东西。
01
腊月二十八，单位提前放了半天假。
我拐进菜市场买了两条鲈鱼，又拎了一兜子砂糖橘。
郭伟泽爱吃鲈鱼，郭子墨爱吃橘子，程秀兰爱吃砂糖橘做的糖葫芦。
每年过年都是这个单子，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回到家，郭伟泽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换了鞋，把鱼放进水池，顺手打开手机银行，想看看年终奖到没到。
余额跳出来的那一瞬间，我愣了一下。
余额比我印象里少了个零头。
我往下翻，一笔十万块的转账记录躺在那里。收款人是郭伟泽自己另一张卡。
我把手机搁在鞋柜上，没急着问。
做会计的人有个习惯，看到数字不对，第一反应是查，不是吵。
我翻完近三个月的流水，发现陆陆续续还有几笔小钱转出去，三千五千的，都是同一个方向。
郭伟泽打完电话进来，顺手搂了我一下。“买鱼了？”
“嗯。”我指着手机，“这个十万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老赵那边资金周转不开，借他应个急，过完年就还。”
“老赵？哪个老赵？”
“你不认识，我以前的同事。”
“电话给我，我跟他确认一下。”
郭伟泽松开了手，脸沉下来。“你什么意思？我借个钱还要你审？”
“共同账户里的钱，我有权知道去向。”
他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我站在客厅里，闻着厨房飘出来的葱姜味，心里有点堵。
不是因为这十万，是他连编个名字都懒得编。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雪瑶，房产证和钥匙都在你手上吧？”
“在啊，怎么了？”
“我今天碰到你们楼下的刘姐，她说你婆婆前几天带了个中介去看你那套陪嫁房。”我妈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留个心眼，别什么事都往后靠。”
挂了电话，我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底层。
红本子还在，钥匙串也在。
那串钥匙上挂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铜牌，是我妈八年前给我的。
当时她说，拿着，这是妈给你的底气。
我嫌难看，想摘下来，我妈不让，说挂在钥匙上，丢不了。
那会儿我觉得她多虑了。郭伟泽是好人，好面子，但心眼不坏。可现在我把铜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公证处的编号。
八年前签那份婚前财产公证书的时候，我其实不太乐意。
郭伟泽也没说什么，签了。
我妈说，签了就好，谁也别惦记谁的东西。
当时我以为这纸永远用不上。
第二天下午，程秀兰带着郭子墨来了。
郭子墨裹着一件宽大的羽绒服，脸上没什么血色，进门就坐在沙发角落里玩手机。程秀兰拎了一兜苹果，笑呵呵地放在茶几上。
“雪瑶啊，子墨这不过完年就要领证了嘛，男方那边催得紧。”
我给她倒了杯水。“好事啊。”
“好事是好事，就是郑家那边提了个条件。”程秀兰搓了搓手，“要全款房，不能有贷款，不然就退婚。”
我端着自己的杯子，没接话。
“你看你那套陪嫁房，现在租出去一个月也就三千来块，不如先给子墨结婚用，等他们缓过劲来再还你。”
郭子墨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去。她那眼神里有点东西，不像是高兴。
“妈，那房子是我婚前财产，我租出去有租金，自己住也行。给子墨结婚用，不合适。”
程秀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要把话说清楚。”
程秀兰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带着郭子墨走了。临走时郭子墨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她没说。门关上以后，我给彭玉英打了电话。
“妈，你那公证书编号牌，明天给我复印一份。”
“终于想起来了？”
“嗯，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郭伟泽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我装睡，听见他在客厅翻东西，抽屉开了又关。
我睁开眼，透过卧室门缝看见他在翻鞋柜上的那个包。
那是我平时放钥匙的包。
他翻了两下，没找着，又轻手轻脚地进了卧室。
我闭上眼。
他站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拉开床头柜。
红本子就在里面，他翻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钥匙串不在床头柜里，那天下午我把它换到了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股烟味。
他平时不抽烟，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会抽一根。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映出来的路灯影子，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02
腊月二十九，我去超市买年货。
推着购物车走到酒水区的时候，远远看见郭伟泽在收银台旁边打电话。
他背对着我，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见。
“定金二十万已经打了，你那边帮我再拖一拖，年后肯定能凑齐。”
我推着车绕到货架后面，没让他看见。等他走了，我才从货架后面出来，手里的购物车推得特别慢。二十万定金，总价多少？钱从哪里来？
回到家，郭伟泽不在。
我打开他放在书房的公文包，夹层里有一份认购书复印件。
总价八十六万，定金二十万，余款六十六万，年后十五个工作日内付清，违约不退定金。
八十六万。郭伟泽去年年薪满打满算也就十二万出头，我年薪九万多。两个人不吃不喝攒两年也攒不够。他拿什么付？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盯着那份认购书看了很久。
认购书上写的买方名字是郭伟泽和郭子墨。
两个人一起买，那就意味着这笔债要算到家庭共同债务里来。
我把认购书放回去，顺手翻了翻他手机。
郭伟泽的密码我一直知道，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他从来没换过。
微信里和程秀兰的聊天记录很干净，只有几句家常话。
但我在他给郭子墨的转账记录里看到了规律。
十月转了三万，十一月转了五万，十二月转了两万。
收款方都是同一个账户，备注写着“哥给你攒的”。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空气里飘着一股硝烟味。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心里慢慢凉下来。
他不是在借钱帮朋友。他在给他妹妹攒钱。共同账户里的钱，他一张一张地往外挪。挪完了自己的，就开始打我的主意。
下午彭玉英来了，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一袋是她自己灌的香肠，一袋是给我买的红毛衣。
她说本命年要穿红的，图个吉利。
我接过来放在沙发上，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去厨房帮我腌鱼。
“你婆婆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她说你不同意借房子，说你不懂事，说郭伟泽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把姜片塞进鱼肚子里，没吭声。
“我跟她说，房子是我给雪瑶的，她说了算。”彭玉英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她就挂了。”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得意。
我妈一辈子当老师，最擅长的就是不动声色。
她当年坚持让我做婚前公证，郭伟泽家里骂她算计，她一个字都没解释，就是让我签。
签完她把公证书编号牌挂在我钥匙上，说以后用得上。
“妈，郭伟泽在外面付了二十万定金。”
彭玉英切菜的手停了一下。“你确定？”
“认购书我看到了，总价八十六万，余款六十六万。他凑不上，他想用我的房子抵押。”
彭玉英把菜刀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不急。”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年夜饭那天，他肯定有话说。你先听着。”
那天晚上郭伟泽回来，脸色比平时好，还主动帮我收拾了碗筷。
他在洗碗的时候哼歌，调子跑得厉害。
我坐在客厅里剥橘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他是觉得胜券在握了吧。
他洗完碗出来，坐到我旁边。“明天年夜饭在妈那边吃，你别空手去，买点水果。”
“嗯。”
“对了，”他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你那陪嫁房的房产证，放哪儿了？我有个朋友在银行，说可以帮你做个抵押贷款，利息很低，比租金划算。”
我手里的橘子瓣捏出了汁水。“不用了，房子我不打算动。”
“你就不能为家里想想？”
“我怎么没为家里想？”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起身去了卧室。
门没关，我听见他在里面翻抽屉的声音。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有一瓣被我捏烂了，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03
腊月三十早上，我去查了陪嫁房的租金账户。
那个账户是我单独开的，租金打进去以后我一直没动，攒着以后装修用。
登录网银一看，余额零。
近半年的租金一笔都没进来。
我给租客打了电话。
租客说，郭伟泽半年前来过一趟，说以后租金打到他卡上，还把合同上的收款账号改了。
租客以为是我们夫妻商量好的，没多问。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
半年前，正好是郭子墨开始谈婚论嫁的时候。
他半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一边截留租金，一边从共同账户转钱，一边借网贷。
我查了他的网贷记录，三个平台，加起来十五万。
利率不低，每个月光利息就要还好几千。
他一个月工资到手一万出头，光利息就占了一大块。
剩下那点钱连日常开销都不够，怪不得这几个月家里买菜买肉都是我掏钱。
他说公司效益不好，工资延迟发。
我信了。
中午彭玉英来送炸丸子，看我脸色不对，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
“查出什么了？”
我把租金和网贷的事说了。彭玉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现在是拆东墙补西墙。婚前的钱你管不着，婚后的钱是共同的，他挪走的每一笔你都有权要回来。”
“我知道。”
“还有，”她看着我，“他是不是拿你的身份证办过什么？”
我一愣。身份证一直放在家里，没丢过。但郭伟泽知道我放证件的抽屉。我跑回卧室翻了翻，身份证还在。但我的征信报告呢？我从来没查过。
我用手机登了人民银行征信中心，注册、验证、等待。
页面刷出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
多了一笔信用贷，十万块，放款时间是三个月前。
借款人是我。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三个月前，郭伟泽说公司要办工资卡，让我把身份证给他用一下。
我当时没多想就给了。
他拿去办了信用贷，签的是我的名字。
“妈。”我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彭玉英走过来，看了手机上的内容，脸色变了。“这个要去银行调合同，看签名是不是你签的。如果不是，就是冒用身份。”
“是他签的。”
“那更要去调。你签的字和他签的字，笔迹不一样。”
那天下午我给银行客服打了电话，要求调取贷款合同。客服说要本人去柜台办理，带上身份证。我把时间约在了年后第一个工作日。
晚上郭伟泽回来，我问他信用贷的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是帮朋友贷的，朋友会还。
我说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字，他说我帮你签的，你的字我学得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帮人签个字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知不知道冒用身份贷款是违法的？”
“什么违法不违法，钱又不是不还。”他皱起眉头，“你怎么老是把事情往坏处想？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还是为了你妹妹？”
“子墨是我亲妹妹！”
“我是你老婆。”
他没再说话，转身进了书房。我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清几个词。“她知道了。”
“没事，我有办法。”
“年夜饭。”
我回到卧室，把房产证和钥匙串从枕头底下拿出来，装进了随身背的那个小包里。然后我给彭玉英发了条信息。
“明天你坐我旁边。”
04
年夜饭定在程秀兰家。
她住的是老小区，两室一厅，屋里挤得转不开身。
我们到的时候，郭子墨已经在厨房帮忙了。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羽绒服，脸色比前两天更差，嘴唇发白，切菜的时候手在抖。
程秀兰在灶台前忙活，看见我进来，笑着说来了啊，去坐着。那笑挂在脸上，看着挺自然，但眼角的褶子绷得紧。
郭伟泽把酒放在桌上，跟程秀兰进了厨房。我在客厅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包不重，但放在腿上，我总觉得沉。
彭玉英坐在我旁边，手里剥着花生，一颗一颗的，剥得特别慢。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郭子墨端菜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肚子。羽绒服再宽大，也遮不住那个弧度。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怪不得男方家里催得那么急。
“子墨，几个月了？”
她手里的盘子抖了一下，菜汤洒出来一点。“四个月了。”
“男方家里知道吗？”
“知道。”她低着头，“所以才要全款房。”
程秀兰端着鱼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脸色变了变。“子墨，别瞎说。郑家那边就是讲究，要个保障。咱们家又不是出不起。”
她这话是说给我听的。我没接。
饭桌摆好了，六个人围坐。
程秀兰、郭伟泽、郭子墨、我、彭玉英，还有郭子墨的未婚夫郑梓洋。
郑梓洋是个瘦高个，戴眼镜，话不多，进门叫了声阿姨就坐下了。
他看郭子墨的眼神还算温和，但提到房子的时候，脸色就不太自然。
菜上齐了，程秀兰给每人倒了酒。郭伟泽端起杯子站起来，脸上泛着红光。
“今天过年，我说个事。”他清了清嗓子，“子墨年后要结婚，郑家那边要全款房。我这个当哥的不能看着不管。我跟子墨商量好了，给她全款买套房，年后就办手续。”
程秀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拍着郭伟泽的胳膊。“我儿子就是懂事，知道疼妹妹。”
郭子墨低着头没说话。郑梓洋看了看郭子墨，又看了看郭伟泽，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我筷子夹着一块鱼，停在半空。鱼是程秀兰烧的，酱油放多了，颜色发黑。
彭玉英把碗往桌上一推。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但屋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伟泽，”彭玉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年薪多少？”
郭伟泽脸上的笑凝住了。
“我问你，你年薪多少？房款多少？”
程秀兰想插嘴，彭玉英看了她一眼，她就没说出来。
“八十六万。”郭伟泽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
“你一年挣多少？”
“十二万左右。”
“你媳妇挣多少？”
“九万多。”
“两个人加起来二十一万。你不吃不喝，四年才够八十六万。”彭玉英看着他，“你哪里来的钱？”
饭桌上没人说话。窗外的鞭炮声远远的，一阵一阵的。鱼汤在碗里冒着热气，没人动筷子。
我站起来，从包里摸出那串钥匙。铜牌碰在钥匙上，叮的一声。我把钥匙从郭伟泽面前拿回来，放进自己口袋里。
“这房子，以后我自己管。”
郭伟泽的脸一下子白了。程秀兰拍了桌子，筷子滚到地上。“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妈。”我看着她，“房子是我的，我不给任何人。”
郭子墨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差点砸到郑梓洋。她捂着嘴跑进了卫生间，门砰地关上了。郑梓洋跟着站起来，看了我们一眼，追了过去。
饭桌上只剩下四个人。
郭伟泽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酒杯，酒洒出来一点，滴在桌布上。
程秀兰气得手在抖，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彭玉英坐在那儿，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碗里，慢慢地挑着刺。
“雪瑶，”郭伟泽的声音低下来，“我们回家说。”
“就在这说吧。你想用我的房子抵押贷款，是吧？”
他张了张嘴。
“你半年前就开始截留租金，三个月前用我身份证办了信用贷，上个月又付了二十万定金。你每一步都算好了，就等年夜饭上逼我点头。”
“我没有逼你……”
“那你当众宣布是什么意思？先斩后奏，让全家人看着我，我能说不吗？”
程秀兰终于缓过来了，拍着桌子说：“你这个媳妇怎么这么狠心？那是他亲妹妹！肚子都大了，你让她怎么办？”
“她肚子大了，是郑家的事，不是我的事。”我看着她，“我的房子，是我妈给我的，跟你儿子没关系。”
郭伟泽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响得刺耳。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也有别的什么东西，我没细看。
我拎起包，走到门口。彭玉英跟在我后面，路过郭子墨的时候，停了一下。卫生间里传出郭子墨压抑的哭声，还有郑梓洋低低的劝慰声。
“雪瑶，”程秀兰在后面喊，“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我拉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台阶上的红纸屑，是别人家放的鞭炮皮。
“妈，”我回头看了一眼郭伟泽，“房产证在我手上，公证书在我手上。你想抵押，先问律师。”
05
从程秀兰家出来，我和彭玉英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小区里有人放烟花，窜上去，炸开，碎成一片一片往下落。冷风把烟硝味往我领子里灌。
彭玉英把围巾解下来给我围上。“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别回头。”
那天晚上郭伟泽没回家。
我猜他留在程秀兰那边商量对策。
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份公证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公证处的红章，日期是八年前的四月。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那套房子是我婚前个人财产，任何处置必须经我本人书面同意。
我当时签的时候，觉得我妈太较真。现在才知道，她比我看得远。
第二天是初一，郭伟泽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身上一股烟味，眼睛底下发青，估计一晚上没睡。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餐桌旁，中间隔着整个客厅。
“雪瑶，我们好好谈谈。”
“你说。”
“房子可以不抵押。但定金已经交了，二十万，违约就没了。这笔钱是我们俩的共同存款，你总不能看着它打水漂吧？”
“共同存款？”我看着他，“那十万是你转走的，另外十万是你用我的名义贷的。你跟我说共同存款？”
“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一万出头，利息都不够。”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换了副表情。
“雪瑶，我知道这事我做得不对。但我没办法，子墨怀孕了，郑家那边不松口，我妈天天哭。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跟我商量。”
“我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
“不会。”
他苦笑了一下。“所以我才没跟你商量。”
这话听起来荒唐，但他说得理直气壮。
在他眼里，跟我商量是一条死路，先斩后奏才有一线生机。
他从来没想过，我不同意，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不该做。
“郭伟泽，我问你一件事。”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六十六万你打算怎么办？”
他避开我的目光。“车到山前必有路。”
“什么路？”
“实在不行就把房子抵押了，等子墨结完婚，慢慢还。”
“那是我的房子。”
“你嫁给我了，你的就是我的。”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的房子是我的，公证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是不认，我们法庭上见。”
那天下午，程秀兰来了。她没敲门，直接用钥匙开的门。我坐在客厅里，她看见我，也不打招呼，径直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翻东西。
“你找什么？”
“房产证！你把房产证藏哪儿了？”
“那是我的东西，我藏哪儿跟你没关系。”
她转过身，瞪着我，眼睛红红的。“彭雪瑶，你别太过分。子墨肚子里的孩子等不起，郑家要是退婚，你负得起责任吗？”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她和郑梓洋的责任，不是我的。”
“你嫁进郭家，就是郭家的人！”
“我嫁的是郭伟泽，不是郭家。”我走到她面前，“而且，就算是郭家的人，也没有义务替别人买房。”
程秀兰气得浑身发抖，忽然扑过来抢我手里的包。我往后退了一步，她抓了个空，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按了三个数字。
“喂，我要报警，有人私闯民宅并试图抢夺财物。”
程秀兰愣了。她没想到我会报警。
“你……你真报警？”
“对。”
警察来得很快。
两个年轻民警进门的时候，程秀兰坐在沙发上，已经不闹了，但脸色很难看。
郭伟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看着警察，一脸不可思议。
“同志，这是家庭纠纷。”民警看了看我们，“你们自己协商吧，别动手。”
“她抢我东西。”我指着程秀兰。
“我没抢到！”程秀兰急了。
“她私闯民宅，用钥匙开的门。我要求换锁。”
民警做了笔录，警告程秀兰不许再来，然后走了。郭伟泽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雪瑶，你至于吗？”
“至于。”我看着他，“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同意，你和你妈都别进这个门。”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跟着程秀兰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
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几滴。
06
初五那天，我约了律师。
律师姓周，是彭玉英的学生家长，四十来岁，说话干脆。
我把所有材料摆在她桌上：公证书、认购书复印件、银行流水、征信报告、网贷截图、还有郭伟泽给郭子墨的转账记录。
周律师翻了一遍，摘下眼镜。
“你丈夫这半年从共同账户转走大概十七万，截留租金一万八，用你名义贷款十万，网贷十五万。加起来四十多万。这些钱如果用于家庭共同生活，属于共同债务。但他用来给他妹妹买房，属于个人行为，你可以主张不承担。”
“信用贷那十万呢？”
“签名不是你签的，你可以主张合同无效。但要银行配合做笔迹鉴定。”
“陪嫁房呢？”
“婚前财产，公证书有效，他动不了。”
我松了口气。周律师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但他如果拒不归还共同财产，你只能起诉。起诉之前，建议你先发律师函，给他一个台阶。”
“不发。”我说，“直接起诉。”
周律师没再劝，点了点头。
从律所出来，我给郭伟泽发了条信息，让他搬走。他没回。我又发了一条，说三天之内不搬，我就换锁。他还是没回。
第三天，他回来了。
我不在家，彭玉英后来告诉我，他带了个行李箱，在卧室里翻了一通，把房产证和钥匙串都翻出来了。
但东西早就不在那儿了。
他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然后拎着箱子走了。
我回家的时候，卧室的抽屉开着，衣柜门也敞着。他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几双鞋。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雪瑶，你太狠了。
我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给换锁公司打了电话。
当天下午，锁换了。新钥匙只有两把，我一把，彭玉英一把。我拿着新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那把铜牌还在上面，摸起来温温的。
郭伟泽搬到了程秀兰那边。
程秀兰的老房子小，郭子墨还住在那里，加上郑梓洋偶尔过来，挤得转不开身。
我后来听亲戚说，郭伟泽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跟程秀兰吵架。
他公司那边也出了问题。
律师函寄到公司以后，财务找他谈了话。
他借网贷和信用贷的事被同事知道了，风言风语传开，公司以影响形象为由停了他的职。
他没了收入，网贷开始逾期，催收电话打到了程秀兰家里。
程秀兰扛不住了，到处跟亲戚说我不贤惠，说我见死不救，说我逼得她儿子丢了工作。
亲戚们轮番给我打电话，有劝和的，有指责的，还有看热闹的。
我一个都没接。彭玉英替我挡了几个，后来干脆把家里的座机线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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