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三天,新房里的喜字还红得刺眼。

韩英悟把水果搁在茶几上,趁乐欣去厨房,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我手里还捏着没拆的红包,听完那句话,指尖一松,红包掉在地上。

乐欣站在厨房门口,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盯着她,又盯着韩英悟,把婚房钥匙从腰上解下来,啪地拍在玻璃桌上。

钥匙弹了一下,滑到喜糖盒旁边。

我拉开门,楼道里的穿堂风灌进来。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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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彭峻熙,今年三十,干装修的。

说白了就是个小包工头,手底下带着几个老乡,接点家装的活儿。

这行当累,但来钱实在,就是得天天泡在灰里。

我攒了六年,攒出一套婚房的首付,八十平,两室一厅,外环边上。

房子不大,可我知足。

我爸彭永寿,五十八,尿毒症,一周透析三回。

我妈沈春芳,成天围着我爸转,头发白了一大半。

我爸这病,医生说了,换肾是出路,可肾源得等,手术费得先备着。

我算过,七七八八加起来,差十五万。

十五万,对我这种靠手艺吃饭的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手底下那几个老乡,一年到头也就挣个七八万。

我接活接到手软,可钱还是不够。

那阵子我嘴上起了好几个泡,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发苦,跟嚼了黄连似的。

胡乐欣是相亲认识的。

我姑妈介绍的,说这姑娘在市医院当护士,人本分,脾气好。

第一次见面在人民公园旁边的茶馆,她穿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话不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姑娘行。

处了半年,没红过脸。

她下夜班我去接,我加班她给我送饭。

她知道我爸的病,从来不嫌。

有一回我爸透析完吐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擦,一点眉头没皱。

我妈私下跟我说,这媳妇能要。

可结婚这事,钱是道坎。

彩礼八万八,酒席婚庆又是一笔。

我手里的钱付了首付就见了底,我爸的手术费还差着十五万。

乐欣看出来了。

那天她下了夜班,来我租的房子,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搁在桌上。

“十五万,你先拿着给叔做手术。”

我愣住了。她一个月工资六千出头,就算不吃不喝,也得攒两年多。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自己存的,还有我妈留给我的一点金饰,我卖了。”她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桌沿,“你别多想,先给叔治病要紧。”

我捏着那张卡,心里翻江倒海。

我跟自己说,彭峻熙,你这辈子得对得起这个女人。

可我没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她的手指头一直在抠桌沿,指甲都抠白了。

韩英悟是乐欣的男闺蜜。

这词儿我以前听着就刺耳。

头一回见他是在乐欣的出租屋,他拎着一箱车厘子,进门就喊乐欣,跟喊自己家里人似的。

他穿得讲究,头发梳得油亮,开一辆二手的奥迪,说是做二手车生意的。

乐欣说,他俩是卫校同学,认识快十年了,比跟我认识的时间长。

韩英悟对我挺客气,递烟倒茶,一口一个彭哥。

可我总觉得他看乐欣的眼神不对劲。

有一回我们仨吃饭,乐欣去洗手间,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几秒。

我咳嗽一声,他才把目光收回来,笑着跟我碰杯。

我没跟乐欣提过这事。

说了显得我小心眼。

筹备婚礼那阵,韩英悟来得更勤了。

今天送喜糖样品,明天推荐婚庆公司,连婚车都是他张罗的。

乐欣说他热心,我嘴上说谢谢,心里堵得慌。

有一回我撞见他俩在阳台上说话,乐欣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

韩英悟一只手搭在她胳膊上,低声说着什么。

我推门进去,乐欣赶紧擦了脸,说风大迷了眼。

我没追问。

婚期都定了,请帖都发了,我不想节外生枝。

可我爸的透析费,出事了。

那天我去医院缴费,收费窗口的护士说,账上少了五万。

我以为听错了,让她再查一遍。

没错,五天前有人取走了五万,签的是我爸的名字。

我爸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

他说他没动过钱,连银行卡放哪儿都不知道。

我报了警。

警察来了一趟,查了监控,发现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口罩,拿着我爸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在柜台取的现金。

监控里那个人走路有点跛,右腿不太利索。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遍,手攥成了拳头。

胡永发。乐欣的爸。

我见过他两回。

一回是订婚宴,他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女婿半个儿,另一回是他在棋牌室打牌,乐欣拉着我绕道走。

乐欣说过,她爸好赌,家里的钱被他败光了,她妈气得一身病。

我压着火给乐欣打电话。她在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峻熙,这个钱,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爸偷的是我爸的救命钱!”

“我知道,我知道。”她的声音发颤,“你给我两天时间,我一定补上。”

我挂了电话,蹲在医院走廊里,脑袋嗡嗡响。

五万块,对我爸来说就是半条命。

第二天下午,乐欣来了医院,直接去收费处补了五万。

收费单子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看着她,她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嘴唇干得起了皮。

“钱哪来的?”

“借的。”

“跟谁借的?”

“同事。”她别过脸,“你别问了,反正凑上了。”

我没再问。

我爸的手术排期已经定了,下个月中旬。

这五万补上,账上就够十五万了。

我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可另一块石头又悬了起来。

乐欣从哪儿借的五万?

她那些同事我都认识,没谁像能随手拿出五万的。

还有韩英悟,婚礼前那几天他来得格外勤,每次来都跟乐欣关着门说话。

我问乐欣,她说在商量婚礼流程。

我嘴上信了,心里没信。

可乐欣不说,我总不能撬她的嘴。

婚礼那天,韩英悟比我还忙。

他张罗着招呼客人,替乐欣挡酒,连我家的亲戚都以为他是我大舅子。

我妈悄悄拽我袖子,说这谁啊,咋比你还上心。

我说乐欣的同学。

我妈撇撇嘴,没再说话。

晚上闹完洞房,客人散了。乐欣坐在床边数红包,我靠在床头抽烟。她数着数着停了下来,盯着一个红包发呆。

“怎么了?”

“没事。”她把红包塞进抽屉,动作有点慌。

我没在意。那天太累了,倒头就睡。

02

婚后第一天,韩英悟来了新房。他提着一兜子水果,进门就四处打量,跟视察似的。

“这房子不错啊,彭哥,八十平,得两百多万吧?”

“首付而已,贷款还着呢。”

他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眼睛跟着乐欣转。

乐欣在厨房切水果,他喊了一嗓子,让乐欣给他倒杯水。

乐欣端着水出来,他接杯子的时候,手指头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我看见了,乐欣也看见了,她缩回手,脸刷地白了。

我没吭声。可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截。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乐欣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像是累坏了。

我悄悄拿起她的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

微信里,她和韩英悟的聊天记录是空的。

删了。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乐欣去上班,我一个人在家收拾东西。

婚房里的纸箱子堆了一地,我一个个拆开归置。

拆到乐欣陪嫁的那个红色行李箱时,夹层里掉出来一张纸。

我捡起来一看,是一份借款协议的复印件。

上面写着,胡乐欣向韩英悟借款十五万,分三十六期还清,月息一分五。

担保人那一栏,签着胡永发的名字。

日期是婚礼前一个星期。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十五万,正好是我爸手术费缺的那个数。

乐欣说那是她的积蓄,是她妈的金饰,原来全是韩英悟的钱。

她为什么要撒谎?

我蹲在地上,脑袋里翻来覆去地想。韩英悟借钱给她,为什么?他跟乐欣认识十年,关系好到能随手借十五万?我不信。这里头肯定有事。

我想给乐欣打电话,手指头按到拨号键又停住了。我问了,她会怎么说?再编个谎话?我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出了门。我要去问问韩英悟。

韩英悟的车行在城西,一间门面房,门口停着三四辆旧车。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跟一个客户谈价,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站起来。

“彭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找你聊聊。”

他跟客户说了句稍等,把我领到后面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个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他给我递烟,我没接。

“韩英悟,乐欣跟你借了十五万?”

他点烟的手顿了顿,吐出一口烟圈,笑了。

“她都跟你说了?”

“我问你,是不是?”

“是。”他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她爸欠我五万赌债,我替他还了。后来你爸手术费不够,她又找我借十万。总共十五万,一分不少。”

“你借钱给她,图什么?”

他看着我,嘴角勾了一下。

“彭哥,你这话问得有意思。乐欣是我同学,她有难处,我帮一把,怎么了?”

“你帮一把?”我往前一步,“你借钱给她,让她签协议,还让她爸担保。你这是帮忙还是下套?”

韩英悟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跟我面对面,个头比我矮半头,可气势一点不输。

“彭峻熙,我劝你搞清楚。钱是我借的,协议是乐欣自愿签的。你要是有本事,你现在就把钱还我,我立马把协议撕了。”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十五万,我现在连一万五都拿不出来。

“还有,”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乐欣为什么找你借钱,你心里没数?你爸那病,换肾得多少钱?术后排异得多少钱?你以为十五万就完事了?”

我盯着他,一句话说不出来。

“彭哥,我是看在乐欣的面子上才借钱给你的。你要是觉得我在害你,那行,明天我就找乐欣要钱。她要是还不上,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咔嚓一响,像什么东西断了。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我妈的电话。

她说我爸今天透析的时候血压不稳,医生让家属去一趟。

我打了个车往医院赶,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到了医院,我爸躺在床上,脸色灰白。我妈坐在床边抹眼泪。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透析效果不太好,建议尽快做换肾手术,不能再拖了。

“费用方面,你们得有个准备。手术费加上术后抗排异的药,第一年至少准备三十万。”

三十万。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腿有点软。

我爸的透析费,每个月要六千多。

我手头的钱付了首付和彩礼,就剩个生活费。

乐欣的工资也不高,还要还韩英悟的钱。

三十万,从哪儿来?

那天晚上回家,乐欣已经做好了饭。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看着她,想问那十五万的事,想问韩英悟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我爸今天不太舒服。”

她放下筷子,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峻熙,叔的病你别太着急。钱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

她手心很暖,可我心里冰凉。

我想起韩英悟说的那句话,你以为十五万就完事了?

他说的没错。

十五万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三十万,四十万,甚至更多。

而乐欣,她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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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乐欣睡在旁边,呼吸轻轻的,偶尔翻个身。

我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一件事。

购房合同。

签合同那天,乐欣单独签了一份补充协议。

当时我没细看,中介催着签字,我就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那份协议里写了什么?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去客厅翻档案袋。

购房合同厚厚一沓,我一页页翻,翻到倒数第三页,夹着一张A4纸。

补充协议。

上面写着,胡乐欣自愿为胡永发与韩英悟之间的借款提供连带担保,担保金额十五万元整。

如胡永发未能按期还款,债权人有权向胡乐欣追偿,包括但不限于处置其名下财产。

我盯着那张纸,手凉了半截。乐欣签了字,还按了手印。日期是婚礼前两天。她把这份协议夹在我的购房合同里,没有告诉我。

我蹲在客厅的地上,夜灯昏黄,把那张纸照得发白。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乐欣说钱是我自己存的时躲闪的眼神,韩英悟在阳台上搭着她胳膊的样子,婚礼上他比我还积极的忙前忙后,还有那十五万借款协议上,她签得工工整整的名字。

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嫁给我,用韩英悟的钱救我爸,再把债务背到自己身上。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攥着那张纸,在客厅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是婚后第三天。

乐欣请了假,说在家收拾东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心里堵得像塞了棉花。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白的皮肤。

以前我总爱从后面搂她,现在我只觉得那截脖子离我越来越远。

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乐欣去开门,韩英悟提着水果进来。

“彭哥,乐欣,我来看看你们。”

他笑着把水果搁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乐欣去厨房给他倒水。

客厅里就剩我俩。

韩英悟凑过来,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嘴贴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彭哥,那十五万是我的。乐欣拿婚房做了抵押,合同里夹着协议。你爸的手术费,离婚了你也得还。”

他说完,拍拍我的肩膀,笑着靠回沙发上。

我转过头,看着厨房门口。

乐欣端着一杯水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的眼睛红了,可她没有走过来,没有解释,没有反驳。

她什么都没说。

我盯着她,又盯着韩英悟。

茶几上的喜糖盒还开着,红色的糖纸亮得刺眼。

我腰上别着婚房钥匙,我解下来,啪地拍在玻璃桌上。

04

我回了爸妈家。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一口气爬上去,敲门的时候手还在抖。我妈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咋了?乐欣呢?”

“没事,回来看看我爸。”

我爸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身上搭着一条毛毯,正盯着电视发呆。

电视里放着养生节目,声音开得很小。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笑,说今天感觉还行。

我坐到他旁边,闻到他身上那股药味,心里一阵发酸。

我妈给我倒了杯水,问我是不是吵架了。我说没有。她不信,坐在我旁边,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峻熙,你是我生的,你脸上写没写字我看不出来?”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梗浮浮沉沉。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她起身去厨房做饭,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说乐欣这姑娘不错,你别欺负人家。

我嗯了一声,嗓子眼堵得慌。

下午两点多,楼下有人喊我名字。我走到阳台往下一看,韩英悟站在单元门口,旁边围了几个邻居。他仰着头,冲我摆手,脸上挂着笑。

“彭哥,下来聊聊呗。”

我不想下去。可他嗓门大,整栋楼都听得见。我妈走到阳台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说这人谁啊,怎么在楼下嚷嚷。我没说话,换了鞋下楼。

韩英悟站在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旁边停着他的奥迪。几个遛弯的大爷大妈围在远处看热闹。我走过去,离他两步远站定。

“你来干什么?”

“来跟你聊聊乐欣的事。”他声音不小,像是故意说给旁边人听,“彭哥,你跟乐欣结婚才三天,闹什么闹?乐欣对你不错吧?你爸的手术费,人家二话不说就掏了十五万。你现在倒好,摔门就走,像话吗?”

旁边的大妈开始交头接耳。我脸上发烫,压着嗓子说:“你闭嘴,跟我上来。”

“我不上去。我就在这儿说。”他往前一步,声音更高了,“乐欣跟我认识十年,她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你要是觉得她对不起你,那你就直说。你要是不要她了,你早说,别耽误人家。”

我攥紧了拳头。

旁边的大妈拽了拽老伴的袖子,小声说这是不是那个男闺蜜。

我听见了,韩英悟也听见了。

他笑了笑,转身跟那几个邻居说:“阿姨,您别误会,我是乐欣的同学,来劝和的。”

我上楼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推开家门,我爸站在客厅中间,手撑着沙发扶手,脸色煞白。

我妈在旁边扶着他,急得直跺脚。

我爸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峻熙,你跟乐欣到底咋了?”

我说没事。

他不信,喘了几口粗气,整个人往下溜。

我妈尖叫了一声,我冲过去扶住他。

我爸的手冰凉,眼睛往上翻。

我背起他就往楼下跑,我妈在后面哭着跟。

到了楼下,韩英悟还没走。

他看见我背着我爸出来,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来得很快。

我爸被抬上车的时候,韩英悟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没了,换成一副关切的表情。

我顾不上他,跟着上了车。

我妈拉着我爸的手,一路哭到医院。

抢救室外面,我坐在塑料椅上,脑袋埋在手里。

我妈在旁边小声念叨,说你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我抬起头,看见走廊尽头跑过来一个人。

胡乐欣。她穿着护士服,头发有点乱,像是从班上直接跑来的。她跑到我面前,喘着气问:“叔怎么样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妈在旁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乐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抢救室门口,跟里面的护士说了几句话。

我听见她说“我是家属”,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抢救了一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人暂时稳住了,但情况不乐观,建议尽快手术。

我点了点头,嗓子发不出声。

乐欣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缴费单。

她递给我,我没接。

她就把单子放在椅子上,转身走了。

我妈拿起单子看了一眼,愣住了。我凑过去,缴费单上写着,预交五万,签名胡乐欣。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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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爸住院的第三天,我回家拿换洗衣服。

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乐欣的东西少了一半。

衣柜里她的衣服没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没了,连卫生间里她的牙刷和毛巾都不见了。

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压在那串婚房钥匙下面。

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乐欣的字很秀气,一行一行的,写得工工整整。

她说她对不起我。

她说那十五万确实是从韩英悟那儿借的,但她没有拿婚房抵押,那份补充协议只是她个人担保,跟房子没关系。

她说韩英悟骗了我,也骗了她。

她爸欠韩英悟五万赌债,韩英悟替她还了,逼她签了十五万的借条,剩下十万是她爸又赌输了,韩英悟直接打给她的。

她拿这十五万给我爸交了手术费,本来想慢慢还,没想到韩英悟会在结婚第三天找上门。

她说她不怪我。

她说她爸偷了我爸的透析费,她没脸解释,也没脸求我原谅。

她搬走了,让我别找她。

信的末尾写着一句话:峻熙,你爸的手术要紧,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离婚协议我签好了,放在床头柜里,你签完字寄给我就行。

我捏着信纸,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串钥匙上。钥匙上还挂着乐欣买的那个红色小皮扣,她说这样不容易丢。

我拿起钥匙,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发疼。

然后我翻开购房合同,找到那份补充协议,又看了一遍。

上面确实写着连带担保,担保金额十五万。

但担保人只有胡乐欣一个,没有我的名字,也没有拿房子做抵押的字眼。

韩英悟在撒谎。

我拿起手机给韩英悟打电话。

他接了,那边很吵,像是在饭局上。

我问他为什么骗我。

他笑了一声,说彭哥你误会了,我那天说的是“合同里夹着协议”,又没说房子抵押了。

你自己理解错了,怪我?

我挂了电话,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串钥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乐欣为什么不解释?

她明明可以告诉我真相,告诉我那份协议跟她爸的赌债有关,告诉我韩英悟在骗我。

可她什么都没说,就站在厨房门口,红着眼睛,一声不吭。

我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上有一句话被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纸都快破了。我对着光看了半天,看出几个字: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

我把信纸折好,揣进兜里。

床头柜里果然放着离婚协议,乐欣已经签了字。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面,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坐在床边,一坐就是一下午。

06

我爸的手术定在月底。

我东拼西凑,借了八万,加上乐欣之前交的五万,还差七万。

我妈把家里的老底翻了出来,存折上只有两万三。

她坐在床边抹眼泪,说要不把房子卖了。

我说不行,卖了你们住哪儿。

那几天我白天跑医院,晚上跑工地,整个人瘦了一圈。

工地上老乡问我咋了,我说家里有事。

他们没多问,闷头干活。

有一回我蹲在工地角落里吃盒饭,吃着吃着眼泪掉进饭里。

我赶紧擦了,怕人看见。

手术前三天,医院通知我去交费。

我拿着单子去收费处,窗口里的护士查了半天,说费用已经交齐了。

我愣住了,说不可能,我还没交呢。

护士把缴费记录调出来给我看,三天前有人交了七万,现金,签名是胡乐欣。

我站在收费窗口前面,半天没动。

后面排队的人催我,我让到一边,掏出手机给乐欣打电话。

关机。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我翻出她以前同事的电话打过去,人家说她辞职了,一个星期前就辞了。

我去了她租的房子,房东说她退租了,搬走那天晚上下着雨,她一个人拎着两个大箱子,没让人帮忙。

我站在她住过的那栋楼下,雨刚停,地上湿漉漉的,积水里映着灰蒙蒙的天。

我蹲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就掐了。

乐欣不喜欢我抽烟。

我爸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六个小时。

我妈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手术很成功,医生出来的时候,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爸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了点血色。

我妈跟着病床走了,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灯灭掉。

我掏出手机,给乐欣发了一条短信。我说爸手术成功了,谢谢你。短信发出去,像石沉大海。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那天晚上,韩英悟的车行被警察封了。

消息是老乡告诉我的,说韩英悟放高利贷,还暴力催债,被人举报了,人已经被拘留。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我爸病床旁边削苹果。

苹果皮断了一截,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继续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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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韩英悟进去的第十天,警察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去一趟派出所。我去了,一个年轻的民警把我领到审讯室旁边的办公室,给我倒了杯水。

“你是彭峻熙?”

“是。”

“胡乐欣你认识吧?”

我点了点头。

民警翻开一个文件夹,跟我说了韩英悟的供词。

韩英悟交代,胡永发欠他五万赌债,他替还了,但逼胡乐欣签了十五万的借条,多出来的十万是胡永发后来赌输的。

胡乐欣拿到钱之后,八万给她妈治病和还债,七万给了我爸交手术费。

后来胡永发偷了我爸五万透析费,韩英悟又借了五万给胡乐欣补上。

这五万,胡乐欣把她妈的金镯子卖了还了一半,剩下的打了欠条。

韩英悟还交代,他追胡乐欣追了五六年,胡乐欣一直没答应。

她跟你结婚之后,韩英悟就想着把你们搅散了,他好趁虚而入。

那天在新房,他凑到我耳边说的那些话,房子抵押、离婚要还钱,全是他编的。

那份补充协议只是胡乐欣的个人担保,跟婚房没有半点关系。

民警说完,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韩英悟签了字的供词复印件。

我拿着那张纸,手指头捏得发白。

民警又说,胡乐欣在韩英悟被抓之前,主动来派出所交了一份材料,把韩英悟逼她签借条、威胁她的事都写清楚了。

她交完材料就走了,没留联系方式。

“她有没有说去哪儿了?”

民警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