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点,敲门声三下,又三下。

徐艺嘉从裁缝铺后屋的窄床上惊醒,针线盒从床头柜震落,扣子滚了一地。

猫眼里,五年没见的前夫薛忠站在雨里,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拎着那只旧保温杯。

他说薛雅雯出事了。

母亲徐淑丽的声音从记忆里钻出来:属兔的人耳根软,听见敲门声千万别急着开。

徐艺嘉攥着门把手,指头冰得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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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缝纫机皮带断的那天,徐艺嘉正在改一条老年裤的裤脚。

踏板一空,针头扎进食指,血珠子冒出来,滴在藏青布料上洇成暗点。

她含住手指,咸腥味在舌尖散开。

这台蝴蝶牌缝纫机跟了她十五年,离婚那年买的二手货,修修补补从没换过。

隔壁水果摊的吕芹探头进来喊,徐姐,你妈在社区医院又念叨你了。

徐艺嘉扯了块碎布裹住手指,锁了铺子门往医院走。

五月的日头已经毒了,柏油路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黏糊糊的。

徐淑丽躺在输液室里,手背扎着针,嘴里没闲着。

她说隔壁床老太太的女婿天天来送饭,又说属兔的人今年犯太岁,得处处留心。

徐艺嘉给她削苹果,皮断了三回。

“你那个林师傅,最近怎么不来了?”徐淑丽咬了口苹果,眼神往她脸上瞟。

“修车铺忙。”

“忙是好事。”徐淑丽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比游手好闲的强。”

徐艺嘉没接话。她知道母亲嘴里的“游手好闲”指谁。薛忠的名字在这个家里五年没人提了,但徐淑丽每次敲打她,总要把话往那根刺上引。

手机震了一下,女儿薛雅雯发来语音。

徐艺嘉点开,女儿的声音带着笑,说周末带男朋友回来吃饭。

徐淑丽耳朵尖,一把抓住她手腕:“雅雯谈朋友了?哪家的?”

“说是在科技园上班,具体没细问。”

“你当妈的,这都不问?”

徐艺嘉把手机揣回兜里。她不是不问,是不敢问太细。当年自己嫁薛忠,母亲也是问东问西,结果呢?日子是人过出来的,问不出底细。

傍晚回铺子,隔壁修车铺的林宁正蹲在门口换轮胎。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下头,扳手在手里转了个圈:“缝纫机修好了,皮带换了新的,在柜台底下压着。”

“多少钱?”

“五块。”

徐艺嘉知道他撒谎。

那条皮带进价也不止五块。

她没戳破,从冰柜里拿了瓶水递过去。

林宁接过来,手背蹭了下额头的汗,黑油泥在眉毛上划了道印子。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喝了半瓶水,谁也没说话。

巷子里飘来炒菜的油烟味,混着修车铺的橡胶味,闻久了竟有点踏实。

夜里徐艺嘉翻出离婚证。

照片上的薛忠比现在年轻,头发梳得油亮,嘴角挂着那种永远在盘算什么的笑。

她把证塞回铁盒子最底层,盒子上面压着房产证、存折、薛雅雯的出生证明。

每一样都薄薄的,加起来却压得她喘不过气。

第二天拆迁办的人来贴通知,说这一片老房子纳入旧改,让产权人去核对信息。

徐艺嘉拿着通知单,目光停在“家庭成员”那一栏。

薛忠的名字还在上面,当年离婚时他没迁户口,她催过两次,他嘴上说好,转身就忘。

她给薛忠发了条短信。五个字:户口迁一下。对方没回。

到了晚上,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徐艺嘉接起,对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嘉嘉,是我。”

薛忠的声音像砂纸蹭过铁锅。他说他听说拆迁的事了,又说这些年一直想回来看看女儿,还说贾媚把他骗了,他现在一个人住在城东的群租房里。

徐艺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间。她没有挂断,也没有说话。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只手在抓什么。

“雅雯要带男朋友回来吃饭。”她最后说,“你别来。”

02

林宁把修好的缝纫机搬回铺子时,徐艺嘉正蹲在地上捡扣子。

他弯腰帮忙,粗大的手指捏着小小的塑料扣,一颗一颗放进铁盒里。

两个人都蹲着,膝盖几乎碰到。

“你妈出院了,我送回去的。”林宁站起来,捶了捶腰,“医生说她血压还是高,让别生气。”

“她没说什么?”

“说了。”林宁嘴角动了一下,“说我修车的手艺还行,就是话太少。”

徐艺嘉笑了一声。

她知道母亲在试探。

林宁丧偶四年,有个女儿林嘉欣已经工作了。

他平时话不多,来铺子里帮忙修个东西、换个灯泡,从来不提钱。

徐淑丽住院那几天,他开车接送了三趟,徐艺嘉要给他油钱,他把车窗一关就走了。

“晚上雅雯带男朋友来吃饭。”徐艺嘉把铁盒放回架子上,“你要是有空……”

“我修完那辆面包车过来。”林宁没等她说完就点了头。

傍晚六点,薛雅雯带着男朋友到了。

小伙子叫黄昊强,个子挺高,进门就叫阿姨,手里拎着水果和点心。

徐艺嘉在厨房炒菜,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黄昊强说话不急不慢的,问什么答什么,偶尔跟薛雅雯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

林宁来的时候,菜刚上桌。他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用水抿过,坐在桌子最外边。徐艺嘉给他递碗筷,两个人的手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薛雅雯突然放下筷子。

“妈,爸给我打电话了。”

桌上的空气沉下来。林宁夹菜的手顿了顿,筷子尖悬在盘子上方。徐艺嘉没抬头,继续扒饭。

“他说想见见昊强。”

“你爸的事,你自己定。”徐艺嘉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但别带到家里来。”

薛雅雯咬了咬嘴唇。

黄昊强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手。

徐艺嘉看见了,没说话。

她想起薛雅雯六岁那年,薛忠收拾行李要走,女儿抱着他的腿哭,他一脚踢开,箱子轮子从女儿脚背上碾过去。

那淤青半个月才消。

饭后林宁帮忙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他突然说:“我今天在棋牌室门口看见你前夫了。”

徐艺嘉擦碗的手停了。

“他在里面待了一下午。”林宁把一个盘子递过来,“跟人说拆迁的事,问人家有没有门路。”

徐艺嘉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她想起昨天薛忠电话里的声音,那种熟悉的、绕来绕去的腔调。

当年他赌钱输了,回家也是这么说话,先绕圈子,再开口要钱。

“还有,”林宁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你抽屉里的私章,还在不在?”

徐艺嘉心头一跳,快步走进里屋。

裁缝铺的抽屉没锁,平时就放些零碎东西。

她拉开最上面那层,翻过线团、软尺、画粉盒,装私章的小绒布袋还在。

她松了口气,拿出来捏了捏,章子还在。

林宁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抽屉:“前几天我看见他在巷子口转悠。你最好把房产证和存折收好。”

徐艺嘉把私章攥在掌心里,石头的凉意贴着皮肤。

她想起母亲的话,属兔的人今年犯太岁。

她从来不信这些,但那天晚上她把房产证和存折从铁盒子里拿出来,塞进了枕头套里。

枕头套是旧的,洗得发白,但贴着枕头的地方,比铁盒子暖和。

半夜两点,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响了三声就挂断。

徐艺嘉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修车铺的卷帘门哗啦响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往怀里搂了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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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忠是第三天傍晚来的。

徐艺嘉正在锁铺子门,一转身看见他站在电线杆旁边。

比五年前瘦了一大圈,颧骨支出来,眼窝凹进去,穿了件灰扑扑的夹克,袖口磨得起毛。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苹果,一个装着盒装牛奶。

“嘉嘉。”

徐艺嘉没动。路灯刚好亮起来,把他脸上的沟沟壑壑照得清清楚楚。

“我来看看雅雯。”薛忠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听说她谈朋友了,我当爸的,总该表示表示。”

“她不在。”

“那我等等。”

徐艺嘉锁好门,绕过他往巷子外走。薛忠跟上来,脚步拖沓,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沙沙声。

“嘉嘉,我知道你恨我。”他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当年是我糊涂,被贾媚骗了。她把我钱全卷走了,我现在住的地方连窗户都没有。”

徐艺嘉继续走。巷口的水果摊还没收,吕芹正在搬箱子,看见他们,手停在半空。徐艺嘉没解释,快步拐上大路。

“我就想看看女儿。”薛忠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我查出来了,肝上有毛病,医生说……”

徐艺嘉站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薛忠。

他的眼圈红了,嘴唇抖着,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

徐艺嘉没接,借着路灯看了一眼,是一张体检单,上面有几个箭头朝上朝下的符号。

“我没几天好活了。”薛忠把单子塞回口袋,低下头,“就想在走之前,跟雅雯吃顿饭。”

徐艺嘉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钥匙。铁齿咬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一点。

“你把户口迁走。”她说,“迁走了,我让你见女儿。”

薛忠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耷拉下去:“好,我明天就去办。”

他转身走了。塑料袋在腿边晃荡,苹果撞在一起发出闷响。徐艺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巷子深处,背影像一根被雨泡烂的木头。

回到家,徐淑丽正坐在客厅择韭菜。看见女儿的脸色,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来找你了?”

“嗯。”

“你怎么说的?”

“让他迁户口。”

徐淑丽把韭菜往盆里一扔:“你就不该跟他说话。属兔的人今年犯太岁,沾上旧人准没好事。你忘了当年他怎么对你的?”

徐艺嘉没忘。

那年冬天,薛忠把家里最后两万块存款取走,说是去进货,其实是拿去赌。

输光了回来,跪在地上求她原谅。

她心软了,把母亲给的金镯子卖了给他还债。

结果不到一个月,他又跟贾媚搅在一起。

“我没让他进门。”

“没进门也不行。”徐淑丽站起来,手指头戳着空气,“你听我的,明天就去把门锁换了。”

徐艺嘉没换锁。

但她把铺子抽屉里的私章带回了家,和房产证一起塞进枕头套。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去倒水,经过客厅时听见徐淑丽在打电话。

“老姐姐,你帮我问问,属兔的今年犯太岁,有没有什么办法破一破……”

徐艺嘉靠在墙上,杯子里的水凉了,她也没喝。母亲的迷信她从来不信,但此刻她忽然希望那些说法是真的。如果真有办法破,她愿意试。

第二天一早,薛雅雯打来电话。声音不对劲,像刚哭过。

“妈,爸给我介绍了个对象。”

“什么?”

“他说是他朋友的儿子,让我去见见。我去了才知道,那人是他债主的儿子。爸欠人家八万,想拿我抵。”

徐艺嘉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扶着缝纫机,机器冰冷的铁架子硌着腰。

窗外,林宁正在给一辆电动车补胎,锤子敲在钢圈上,一下一下,像砸在她心口。

04

薛雅雯是中午回来的。眼睛肿着,进门就抱住徐艺嘉,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徐艺嘉拍着女儿的背,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

“他跟我说那人条件多好,有房有车。”薛雅雯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我去了才发现,那人快四十了,离过两次婚。他爸就是爸的债主,吃饭的时候一直说‘你爸欠我的钱,你嫁过来就当还了’。”

徐艺嘉把女儿扶到椅子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薛雅雯捧着杯子,手指头还在抖。

“妈,他怎么能这样?”

徐艺嘉没回答。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薛忠也是这么对她的。

结婚第三年,他赌钱输了,把她的陪嫁戒指偷去当了。

她发现的时候,他跪在地上说下次不敢了。

那个“下次”来的时候,她已经怀了薛雅雯,走不掉了。

“你以后别单独见他。”徐艺嘉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拨开,“他再找你,你跟我说。”

薛雅雯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妈,林叔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

“你别跟他说。”薛雅雯咬了咬嘴唇,“我觉得丢人。”

徐艺嘉没说话。她理解女儿。家丑不可外扬,哪怕是对林宁这样亲近的人,也张不开嘴。

下午,徐艺嘉去了趟拆迁办。

窗口的小姑娘查了系统,告诉她产权人信息已经核对过了,需要本人签字确认补偿方案。

徐艺嘉问,之前有没有人来问过。

小姑娘翻了翻记录,说上周有个男的来过,说是她丈夫,拿了她的私章来办委托。

“我没委托任何人。”徐艺嘉的声音冷下来。

“那您得注意了。”小姑娘把记录本合上,“最近有人专门钻这个空子,拿着配偶的证件来冒领。我们这边没本人签字是不会放款的,但您最好把证件收好。”

徐艺嘉从拆迁办出来,太阳明晃晃地照着。

她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后面有人要过路,才挪开步子。

私章。

她明明锁在抽屉里的。

薛忠什么时候拿走的?

又是什么时候放回去的?

她想起那天林宁提醒她查私章,她打开抽屉看见章子还在,就松了口气。

也许那时候章子已经被动过了,只是她没看出来。

她快步往家走,路过修车铺时,林宁正蹲在地上换刹车片。看见她的脸色,他站起来,在抹布上擦了擦手。

“出什么事了?”

徐艺嘉把拆迁办的事说了。林宁听完,脸色沉下来,转身进了铺子,从工具柜最底层摸出一个塑料袋。

“前天晚上,我在巷子口捡到的。”他把袋子递过来,“你看看。”

徐艺嘉打开,里面是几张揉皱的纸。展开一看,是薛忠的笔迹,写着“委托书”三个字,下面歪歪扭扭签了她的名字。私章印在落款处,红得刺眼。

“他趁你睡觉的时候,从窗户翻进去的。”林宁的声音很低,“你那间铺子的后窗锁坏了,我早就想跟你说。”

徐艺嘉把纸攥在手里,纸边割进指缝。她没有哭。眼泪在五年前就流干了。但她的手在抖,抖得纸哗哗响。

“报警吧。”林宁说。

“再等等。”徐艺嘉把纸折好,塞进自己口袋,“我要当面问问他。”

那天晚上,徐艺嘉没回铺子住。

她带着房产证和存折去了母亲家,把东西锁进徐淑丽的铁皮柜。

徐淑丽看她脸色不对,没多问,只是临睡前端了碗姜汤放在她床头。

“喝了再睡。”

徐艺嘉端起碗,汤还烫着。

她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

她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也是这样端姜汤。

那时候家里穷,姜是跟邻居借的,还的时候还了两头蒜。

日子紧巴巴的,但从来没被人从背后捅过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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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徐艺嘉在铺子里等到了薛忠。他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手里又拎着塑料袋,换了橘子。徐艺嘉坐在缝纫机后面,没有起身。

“嘉嘉,户口的事我跑了一趟,说要本人到场。”薛忠把橘子放在案板上,“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

“私章你什么时候拿的?”

薛忠的笑容僵住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门框上。

“你说什么?”

徐艺嘉把那几张揉皱的委托书拍在案板上。纸上的红印还没褪色,像一滴干掉的血。

薛忠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

“嘉嘉,你听我说,我就是去问问,没想真办……”

“你去拆迁办问了,还签了委托书。”徐艺嘉站起来,缝纫机的铁架子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薛忠,你想干什么?”

薛忠的膝盖一软,跪了下来。铺子里堆着布料和半成品衣服,他跪在碎布头中间,灰夹克的膝盖沾上蓝色画粉。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

“我欠了八万,那些人说要砍我的手。”他的声音哑了,“嘉嘉,你帮我这一回,就一回。拆迁款下来我拿我那份,八万还了,剩下的都给你。我以后再也不来烦你。”

徐艺嘉看着他。

五年前他也是这么跪的,在客厅的地板上,抱着她的腿。

那次她心软了,卖了母亲的金镯子。

后来他拿着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金镯子换来的那点安宁,只维持了不到一个月。

“你起来。”徐艺嘉说。

薛忠的眼睛亮了一下。

“起来,出去。”徐艺嘉把案板上的橘子推到地上,塑料袋裂开,橘子滚了一地,“你的东西拿走,以后别来了。”

薛忠没动。他的膝盖像钉在地上一样,脸上那点乞求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徐艺嘉,你别逼我。”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耍狠前的黏腻,“你那个林师傅,修车铺的,对吧?他女儿在科技园上班,我认识那地方。”

徐艺嘉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她绕过缝纫机,走到门口,把门拉开。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布片哗啦啦响。

“滚。”

薛忠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侧过脸。路灯照着他半张脸,颧骨上的皮绷得发亮。

“你会后悔的。”

他走了。

徐艺嘉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缝纫机的影子在月光里拉得很长。

她没有开灯,就这么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脚步声,然后是三下敲门声。

徐艺嘉没动。

又是三下。

“徐姐,是我。”林宁的声音。

徐艺嘉开了门。

林宁站在月光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药。

他说路过诊所,顺便买的,看她脸色不太好。

徐艺嘉接过药,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薛忠每次来都拎塑料袋,但林宁的塑料袋里,从来都是实在东西。

“他刚才来了。”徐艺嘉说。

“我知道。我看见他走的。”林宁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进,“你没事吧?”

徐艺嘉摇摇头。她想说谢谢,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林宁也没再问,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把新锁,放在门边的鞋柜上。

“明天我来给你换上。”

他转身走了。徐艺嘉把新锁攥在手里,铜的,沉甸甸的,比私章凉,但比私章实在。

半夜,敲门声又响了。

三下,又三下。

徐艺嘉从床上坐起来,猫眼里一片漆黑。

她攥着新锁,没有开门。

门外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人已经走了。

然后她听见薛忠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来。

“嘉嘉,我错了。你开开门。”

徐艺嘉靠在门板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铁皮。

她闭上眼睛,想起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薛忠。

他站在厂门口,手里举着一根冰棍,笑着朝她走过来。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好到她以为往后的日子都会是晴天。

敲门声停了。脚步声远了。徐艺嘉回到床上,把新锁压在枕头底下。金属的棱角硌着脸颊,她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