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台阶还湿着。

梁秋月把离婚证塞进皮包,拉链一拉,像把二十年婚姻封死。

她没看我,只说:“陈俊才,你别怪我。”我捏着另一本,没回话。

刚走下台阶,一辆黑色奥迪滑到面前,车牌尾号02。

吴雪松下车,拉开后门:“陈省长,任职文件请您签署。”梁秋月脚步猛地钉住,回头时脸白得像纸。

我接过文件,看见“副省长”三个字,心里没有痛快,只觉得累。

她嘴唇动了动。

我弯腰上车,车门合上。

后视镜里,她站在风里,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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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签字会定在下午三点。

省交通厅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邓文超坐在长桌那头,面前摊着云岭高速第三标段的中标文件。

我翻到预算表第三页,手指停在总金额那一栏。

六亿八千万。

比上一期多出整整一亿两千万。

朱涛站在窗边,手里转着茶杯,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

“陈秘书长,就差您一个字了。”邓文超把钢笔推过来,脸上挂着笑,嘴角却绷得紧。

我把文件合上,推回去。

“第三标段的材料单价有问题,混凝土比市场价高出四成。这个字,我不能签。”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邓文超笑容没变,手指敲了敲桌面。

“陈秘书长,您是不是再核实一下?这个项目省里很重视,耽误了工期,谁都担不起。”我站起来,拿起外套。

“核实清楚再签,也是对项目负责。”

朱涛在后面说了一句:“陈秘书长真是清廉。”语气不阴不阳。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梁秋月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

我换鞋的时候听见她说了句:“我们医院竞聘结果出来了。”我停住动作。

她没看我,手在沙发扶手上擦了两下。

“护理部主任给了周丽。”周丽资历比她浅三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天天这么晚回来。”我看着她背影,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省纪委的人第二天找我谈话。

两个同志,一个问一个记。

问的是云岭高速项目招标期间,我有没有收受朱涛公司的好处费。

我说没有。

他们问我能不能说清楚近半年的大额收入来源。

我说能,工资卡可以打流水。

临走时,年纪大点的那个拍了拍我肩膀:“陈秘书长,组织相信你。但程序要走,这段时间你配合一下。”我点头。

晚上回家,梁秋月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碗没动筷子的面。

她脸色不对。

我问怎么了。

她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省纪委的车停在我单位楼下。

下面有人配了一行字:陈俊才被查了。

发消息的人是她医院的同事。

梁秋月盯着我,眼圈发红。

“陈俊才,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坐下来,想握她的手。

她缩回去。

“我被停职了,但只是配合调查。”她愣了几秒,声音发抖。

“什么叫停职?你干了什么?”

“我没干任何违法的事。你相信我。”

“你让我怎么信?天天半夜回来,问什么都不说。现在纪委的车都停到你楼下了,你让我在医院怎么抬头?”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响声。那晚她睡在女儿房间,门关得很重。

第三天,萧国栋书记的秘书吴雪松给我打电话,让我去省委一趟。

萧书记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摆着我的调查报告。

他让我坐,给我倒了杯水。

“俊才,云岭高速的事,你发现得及时。但现在情况复杂,邓文超那边已经动了。”我看着他。

“组织上有个考虑。你先去地方志办公室过渡一下,副秘书长的位置暂时让出来。”我沉默了一会儿。

萧书记看着我,目光很沉。

“你信不信我?”

“信。”

“那就去。任命文件先不下,你那个副省长的考察材料我压着。等案子查清楚,该你的还是你的。”

我点头。他伸出手,我握了握。他的手很干,很用力。

回家告诉梁秋月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正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站在门口说:“组织安排我去地方志办公室,副秘书长的职务暂时免了。”她手一滑,一只碗掉在水池里,没碎,磕出一个豁口。

她没回头,肩膀却明显塌了下去。

水还在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关掉龙头,手撑着水池边沿,声音很轻。

“陈俊才,你四十好几的人了,混到这个地步。你让我怎么跟女儿说?怎么跟我爸妈说?”

“秋月,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降职就是降职,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她擦干手,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蹭到我的胳膊,很凉。卧室门关上了。

隔天,邓文超的妻子在医院走廊碰见梁秋月。

据梁秋月后来在电话里跟我说的,那女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护士站几个人都听见。

“哎呀,秋月,你家老陈最近还好吧?听说调去地方志了?那种地方清闲,也好,这些年他忙得不着家,现在总算能歇歇了。”梁秋月没接话。

那女人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是,人这一辈子,起起落落很正常。你可得想开点。”旁边两个护士低下头,假装整理病历。

梁秋月挂了电话就给我打过来,声音里压着火。

“陈俊才,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邓文超的老婆跑到医院来阴阳怪气,全科室都听见了。我活了四十五岁,没这么丢人过。”我想解释,她说了一句“晚上再说”就挂了。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

进门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肿着。

她没看我,直接进了卧室。

我跟进去,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

“我爸妈知道了。”她声音哑着,“我妈说,你爸当年就是站错队被撸下来的,现在你又这样。她让我离你远点。”

“秋月,事情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倒是说啊。”

我不能说。萧书记交代过,专案组的事,谁都不能透露。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你信我一次。”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很陌生。

“陈俊才,我信了你二十年。你加班,我信你;你半夜出门,我信你;女儿发烧你不在家,我也信你。现在你让我怎么信?”

她低下头,声音碎了。“我竞聘被拿掉,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周丽她老公在卫生局,人家背后有人。你呢?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我想伸手抱她。

她侧身躲开,从床头柜里抽出一张纸,拍在床上。

“离婚协议我打好了。房子存款归我,女儿归我。你净身出户。你要是个男人,就签字。”

我低头看那张纸。

打印的,条款清楚,财产分割写得明明白白。

她的字迹在最后一页签名处,已经签好了。

我看着她,她别过脸去,眼泪顺着下巴滴在睡衣领子上。

我心里堵得喘不上气,但还是拿起笔。

“秋月,房子留给你和女儿。我签。”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的手攥紧了床单。我签完,把协议放回床上。她没看。我走出卧室,站在客厅里,窗外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02

地方志办公室在省政府大院最偏的一栋楼,三层,楼道里一股旧纸味。

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一张掉漆的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

窗户朝北,见不着太阳。

对面坐着一个老同志,姓孙,头发花白,正拿放大镜看一本线装县志。

我进来,他抬了下头,又低下去。

第一天上班,没人来交代工作。

我翻了几本旧年鉴,抄了几页目录。

中午去食堂,排在我前面的两个年轻人看见我,端着盘子走开了。

我打了份土豆丝和米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筷子刚拿起来,听见邻桌有人低声说:“就那个,陈俊才,以前副秘书长,被撸下来的。”另一个人说:“听说经济问题,还没查清呢。”我没抬头,一口一口把饭吃完。

下午,孙礼贤忽然开口了。

他眼睛没离开放大镜,声音慢悠悠的。

“小陈,你父亲是不是陈定国?”我说是。

他放下放大镜,转过椅子看我。

“我认识你爸。以前在县里一起教过书。他是个老实人。”他顿了顿,又转回去。

“老实人有时候吃亏,但睡得着觉。”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说什么。

那几天梁秋月没回家。

她住在娘家,只在微信上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催我搬出去,一条是让我抽时间办手续。

我没回。

女儿陈晓燕打电话来,问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她说:“爸,我妈在姥姥家哭,我听见了。你到底怎么了?”我站在办公室窗前,楼下院子里几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

我说:“晓燕,你好好上课。大人的事,爸会处理。”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吴雪松来找我是周五傍晚。

他穿便装,在地方志办公室楼下等我,见了面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

“萧书记让您收好。”我接过来,很轻,里面应该是个U盘。

他压低声音:“云岭高速的事,邓文超那边已经开始销毁账目了。朱涛公司上周裁了两个会计,给的封口费不少。萧书记说,您这边能拿到的东西,尽快。”我点头。

他看了看周围,又补了一句:“嫂子那边,萧书记说,委屈您了。”我攥着信封,什么也没说。

晚上回那个家收拾东西,梁秋月不在。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把钥匙,旁边一张纸条,她的字:搬走以后把钥匙放鞋柜上。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墙上挂的全家福。

照片是前年春节拍的,晓燕站在我们中间,梁秋月笑着,眼睛弯弯的。

我进卧室,打开衣柜,她的衣服还在。

我拿了一个旅行袋,装了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抽屉最里面那个旧手机。

充电器插上,屏幕亮了。

里面有朱涛公司半年前发来的一条短信,大意是项目通过后“感谢费”已经准备好。

我当时没回,但截了图。

这条短信,邓文超不知道我留着。

出门前,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没回头。

搬到地方志办公室附近的小旅馆住下后,我联系了胡雅涵。

她在省交通厅规划处,以前我分管交通时带过她,人正直,做事细。

电话接通,她声音压得很低:“陈秘书长,您找我?”我说:“小胡,朱涛公司那批被裁的会计,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他们去了哪。”她犹豫了两秒。

“行。我试试。但您得小心,邓厅长那边盯着紧。”我说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旅馆床上,床单上有股消毒水味。

窗外是条小街,晚上十点还有卖炒粉的推车,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

我翻开手机备忘录,把朱涛公司近一年经手的七个标段列出来,逐一核对中标单位和报价。

第三标段的中标公司,法人代表姓周,朱涛的妹夫。

第六标段中标公司,注册地址和朱涛公司同一栋楼。

越往下看,脉络越清楚。

梁秋月发来最后一条微信:下周三上午九点,民政局。别迟到。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个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晓燕小时候,我骑自行车送她上学,她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说爸你骑快点,要迟到了。

我使劲蹬,蹬着蹬着,自行车没了,我一个人站在大雾里。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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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搬出来以后,我每周去省委一次,从后门进,直接到萧书记办公室。

吴雪松在门口等着,带我走侧楼梯。

萧书记每次见我,先问证据收集进展,再问家里情况。

问家里的时候,我就简单说一句“还好”。

他不追问,只点点头。

第三次去的时候,萧书记把一份材料推到我面前。

“邓文超昨天在厅党组会上说,云岭高速第三标段要重新招标。理由是‘原方案存在瑕疵’。”我翻开材料,是邓文超签发的会议纪要。

萧书记靠在椅背上,手指点着桌面。

“他在试探。你那边证据够不够?”我说:“账目线索有了,但核心证据还在朱涛公司财务总监手里。那个人姓钱,跟了朱涛十二年,知道所有内情。胡雅涵在联系他。”萧书记沉吟了一下。

“要快。常委会那边,吴长已经开始活动了。”

吴长是省政府原秘书长,我以前的直接领导。

他退休前力推邓文超接交通厅长,两人关系不一般。

萧书记没往下说,但我明白。

吴长虽然退了,人脉还在,省委大院里不少中层干部是他提拔的。

梁秋月催离婚的电话越来越频繁。

先是她打,后来是蔡竹英打。

蔡竹英在电话里没客气:“俊才,秋月跟你过了二十年,没享过你什么福。现在你混成这样,别拖着她了。你爸当年不也是从位置上退下来的?你们陈家这个命,认了吧。”我握着手机,等她说完,回了一句:“妈,我签。您让秋月定时间。”她哼了一声,挂了。

梁武贵生日那天,我买了条烟和两瓶酒,去了岳父家。

门是蔡竹英开的,看见我,脸拉下来。

“你来干什么?”我说给爸过生日。

她堵在门口没让。

“秋月不想见你。你走吧。”我把东西放在门口地上,转身下楼。

走到单元门口,听见楼上窗户开了,梁秋月的声音飘下来:“妈,谁啊?”蔡竹英说:“收废品的。”窗户又关上了。

我站在楼下,手里空着,风吹过来有点冷。对面楼有人家在炒菜,蒜香味飘过来。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胡雅涵那边有了进展。

她约我在城东一家茶馆见面,把一份手写材料推过来。

“钱总监愿意作证,但有个条件。”我翻开材料,上面记着朱涛公司通过空壳公司向邓文超亲属转移资金的流水,时间、金额、账号都有。

“什么条件?”胡雅涵压低声音:“他儿子在朱涛公司上班,他怕朱涛报复。想让组织保证他儿子的安全。”我说:“这个我能协调。”

茶馆里就我们一桌客人,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电视放着本地新闻。

我正要收好材料,胡雅涵忽然按住我的手。

“陈秘书长,还有件事。”她左右看了一眼。

“吴长上周找过邓文超,两人在城西一个会所吃饭。我同事路过看见了,拍了照。”她掏出手机,照片有点模糊,但能辨认出两个人的侧脸。

“这张照片,我发给您。”我把照片转到自己手机上。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沿着街走了一段,确定没人跟着,才拐进小巷回旅馆。

上楼前,在楼下小卖部买了包烟。

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晚上点了一根,坐在床边,把材料又看了一遍。

邓文超转给亲属的钱,加起来七百多万。

最大一笔是去年九月,云岭高速第二标段中标后第三天,转给了吴长的外甥女。

这条线,把邓文超和吴长绑在一起。

女儿陈晓燕突然来找我。

她不知从哪问到了旅馆地址,站在门口,背着书包,眼圈红红的。

“爸,你是不是和妈要离婚了?”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水。

她坐在床沿,攥着书包带子。

“姥姥说你犯了错误,被开除了。妈在医院天天被人指指点点。到底怎么回事?”我蹲下来看着她。

“晓燕,爸没有犯错误。有些事现在不能跟你说,但你要相信爸。”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我伸手擦她的眼泪。

“等事情结束了,爸跟你解释。现在你回去好好陪妈妈。”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她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04

离婚的日子定在周三。

前一天晚上,萧书记在办公室等我。

我把手头所有材料整理好,装进一个档案袋。

他接过去翻了翻,表情越来越沉。

翻到那张会所照片时,他停住了。

“吴长。”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他把材料收好,放进保险柜。

“明天上午你去民政局。办完手续,吴雪松在门口等你。任命文件已经准备好了,省人大常委会那边也通过了。”我愣了一下。

“这么快?”

“邓文超昨天派人去了钱总监家。人没找到,但家里被翻过。不能再等了。”萧书记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

“俊才,专案组组长由你兼。今晚常委会已经定了。明天签完字,你直接去交通厅。”他转过身。

“秋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说话。他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组织上不能替你处理家事。但有一点,你是清白,早晚要让她知道。现在不能说,是纪律。”

我点头。

走出省委大楼的时候,雨下大了。

我没带伞,淋着走到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梁秋月。

“明天九点,别迟到。带好身份证户口本。”我说知道了。

她停了两秒。

“陈俊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雨声很大,我握着手机,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秋月,房子你留着。存款也留给你。我净身出户。”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她说了句“随你”,挂了。

回到旅馆,我把行李收拾好。

东西不多,一个旅行袋就装完了。

坐在床上,我翻了翻手机相册。

最近一张全家福还是两年前。

晓燕站在中间,比了个剪刀手。

梁秋月没看镜头,侧着脸笑。

我关掉手机,躺下。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

路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泥土味。

我穿了件深色夹克,八点四十到了民政局。

梁秋月已经在大厅等着,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得整齐。

她看见我,没说话,把证件递给柜台。

工作人员翻看材料,问了几个问题,盖章,递出两本离婚证。

梁秋月接过自己那本,塞进皮包,拉链一拉。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大厅,台阶上还有积水。

她走在我前面半步,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到了台阶下面,她站住,没回头。

“陈俊才,你别怪我。”我捏着离婚证,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堵了东西。

她迈步要走。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奥迪从街角拐过来,无声地滑到民政局门口停下。

车牌尾号02。

我认得这辆车,省委二号车。

后车门打开,吴雪松下来,快步走到我面前。

他看了梁秋月一眼,然后转向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陈省长,任职文件请您签署。萧书记在省委等您。”

梁秋月脚步猛地钉住。

她慢慢转过身,脸白得像纸。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接过吴雪松手里的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省人大常委会任命文件,上面印着我的名字:陈俊才,任命为省人民政府副省长。

第二页,专案组组长任命。

第三页,省委书记签批意见。

我拿起笔,在指定位置签了名。

梁秋月站在两步外,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

她盯着我手里的文件,眼神从震惊变成茫然。

吴雪松接过签好的文件,替我拉开后车门。

我看了梁秋月一眼。

她嘴唇还在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等她开口,弯腰上了车。

车门轻轻合上,隔断了外面的声音。

车子起步,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去拢。

吴雪松坐在副驾驶,回头递给我一部新手机。

“萧书记说,您原来的号暂时别用。交通厅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下午两点开会。”我接过手机,开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萧国栋发的:吴长那边动了,小心。

车拐上主干道,省委大楼在远处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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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车在省委大院停下,吴雪松带我走侧门直接上了三楼。

萧书记在会议室等我,长桌两边坐着省纪委书记和组织部长。

萧书记示意我坐下,把一份材料推过来。

“邓文超今天上午向省委递交了辞职报告。理由是身体原因。”我翻开材料,辞职报告写得很短,字迹潦草。

纪委书记补充:“他同时订了明天飞香港的机票。”

萧书记看着我。“俊才,你说怎么办?”

“控制人。同时查朱涛,防止外逃。”

萧书记点头。“专案组今晚行动。你牵头,纪委和公安配合。交通厅那边,你现在就去,先把党组稳住。”

我站起来。萧书记又叫住我。“还有一件事。吴长今天上午去了吴雪松办公室,打听你的任命消息。”他顿了一下。“他已经知道了。”

从省委出来,我直接去了交通厅。

车停在厅门口,吴雪松提前通知了厅办公室。

我走进大厅的时候,几个工作人员正在电梯口等,看见我,表情各异。

有人叫了声“陈省长”,声音发虚。

我点头,直接上三楼会议室。

交通厅党组扩大会议开了不到四十分钟。

我传达了省委决定,宣布邓文超停职接受调查,厅党组工作暂由我主持。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散会时,一个副厅长走过来,低声说:“陈省长,第三标段的账目上周被邓厅长调走了。”我说:“知道了。你配合专案组,把经手人名单整理出来。”

下午四点,专案组传来消息。

邓文超在办公室被带走,当时他正在烧文件,碎纸机卡住了。

朱涛在机场被控制,随身行李箱里搜出三本护照和十二万美金。

钱总监在胡雅涵陪同下到省纪委做了笔录,交出了备份账目。

晚上八点,我在省政府临时办公室见了钱总监。

他五十来岁,瘦,手指粗糙,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财务的人。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

“陈省长,我早就想说了。朱涛让我做两套账,一套给银行看,一套内部用。我留了底。”他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

“这是所有流水。邓文超拿的,吴长拿的,都在里面。”

我接过U盘,让吴雪松送去技术处。

钱总监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省长,我儿子在朱涛公司上班,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怕……”我说:“你儿子已经安排人接了,在安全地方。你放心。”

他眼圈红了,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鞠了个躬走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梁秋月给我打了电话。

我接起来,她那边很安静,像是在卧室里。

“陈俊才。”她声音发紧。

“今天早上,那个文件……是真的?”我说是。

她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纪律。”

“纪律。纪律比老婆重要?”

我没接话。

电话里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不均匀。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低下去。

“我妈刚才打电话,说在电视上看到你了。她问我是不是真的。”她停了一下。

“陈俊才,我……”

“秋月,案子还在办。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她嗯了一声,挂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窗外,省委大院的路灯亮着,几棵老松树在灯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桌上摊着钱总监的U盘数据,我翻到第三页,吴长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

06

第二天一早,省委召开常委会。

萧书记通报了云岭高速腐败案初步情况,邓文超、朱涛涉嫌串通投标、行贿受贿,涉案金额初步核实超过一亿。

吴长的名字被提及,但萧书记说“进一步核实”。

会后,吴长托人带话,想见我一面。

我让吴雪松回绝了。

上午十点,邓文超的审讯在省纪委办案点进行。

我坐在隔壁观察室,通过单向玻璃看审讯。

邓文超坐在椅子上,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不少。

纪委的同志问一句,他答一句,态度配合得反常。

问到吴长的时候,他停住了。

“吴秘书长……吴长的事,你们得问他自己。我这边,该说的都说了。”

从观察室出来,吴雪松递给我一份材料。

是吴长外甥女名下的公司注册信息。

注册时间是去年六月,云岭高速第一标段招标前一个月。

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为零。

法人代表叫吴小莉,吴长的亲外甥女。

公司成立后三个月,收到朱涛公司转账四百二十万。

“这笔钱现在在哪?”我问。

“买了理财,在吴小莉名下。但吴小莉上周去了加拿大。”

“什么时候走的?”

“三天前。”

我攥着材料站了一会儿。吴长在拖时间,把人先送出去,钱再慢慢转。萧书记那边已经安排了边控,但吴小莉持的是加拿大护照,麻烦。

中午,胡雅涵来办公室找我。

她带了一份手写记录,是钱总监补充的。

“钱总监说,吴长去年秋天在会所跟朱涛吃过一次饭。当时吴长说了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我接过记录,上面写着:吴长说“老邓那边你盯着,别让他乱说话。省里的事,我来办。”

“钱总监怎么会在场?”

“他当时在隔壁包间结账,会所隔音不好,听见了。”

我让胡雅涵把记录归档。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陈省长,还有件事。嫂子昨天给我打电话了。”我抬头。

她有点不好意思。

“她问我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当副省长。我说我不知道。她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后悔了。”

我没说话。

胡雅涵等了一会儿,见我不接话,轻轻带上门走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吴长的材料。

窗台上吴雪松放的绿萝叶子有点蔫,我拿起杯子浇了点水。

水渗进土里,很快就没了。

下午,梁秋月直接来了省政府。她没有预约,被门口警卫拦住了。吴雪松打电话问我见不见。我犹豫了一下,说让她上来吧。

她进来的时候,办公室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穿的是昨天那件米色风衣,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着。

我让她坐。

她没坐,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攥着包带。

“陈俊才,我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你被降职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