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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想,国人识字最大的痼疾,便是惯于张冠李戴。两个成语放得近了,字义略有关联,便一股脑揉作一团,甲的字形安上乙的读音,胡乱拼凑,读得顺嘴,便自以为是正本。这般以讹传讹的弊病,在这不稂不莠四字上,算是显露得淋漓尽致。

许多人初见这成语,眼一扫,便立刻想起那句耳熟能详的“良莠不齐”。脑子里先浮起一个“良”字,又见“莠”长得像“秀”,张口便是bù liáng bù xiù,说得笃定,仿佛典籍上本就是这般读法。十个人里面,大半是这般念法,错的人一多,便生出一种虚妄的底气,好似这错读便是世间正音。

我从前也是这芸芸众人里的一个。读《红楼梦》,看见一句“不然,不稂不莠的,反倒耽误了人家的女孩儿”,目光匆匆扫过,见稂与良形体相近,莠字右边是秀,便不假思索,顺着“良莠不齐”的旧印象,顺口读作bù liáng bù xiù。与人闲谈评说子弟不成器,屡屡搬出这句,周遭听者也多半点头附和,无人出言纠偏。于是我便安于这份浅薄,许久不曾疑心自己原是读错了。

世间最害人的,从来不是全然不知,而是半知半解,还自以为通透。

一日翻《诗经·小雅·大田》,读到“既坚既好,不稂不莠”,一旁笺注明明白白标着字音。我定睛一望,如冷水浇头,方才幡然醒悟。原来稂读láng,莠读yǒu,正确读法乃是bù láng bù yǒu。哪里有什么liáng,又哪里来的xiù?是我凭着脑中另一个成语,硬生生把字音嫁了过来。一时脸上发烫,只觉从前随口诵读的模样,甚是可笑。

静下心来细细分辨,方知二字的来由。

正统读音:不稂不莠(bù láng bù yǒu)

流传最广错读:bù liáng bù xiù

稂,是田间的狼尾草;莠,便是那极像禾苗的狗尾草,二者都是混杂在良田之中、妨害庄稼生长的野草。这句成语最初的本意,原是田地里禾苗长势齐整,没有稂、莠这类杂草;后世意思一转,拿来譬喻人庸庸碌碌,不成材,没有出息。与“良莠不齐”全然是两个词语,各有各的字形,各有各的读音,偏偏世人贪图省事,把二词混作一谈。

病根还是那两个字:偷懒。读书只看个大概,识字只认半边,看见相似的词语,便径直挪用熟识的读音,不肯多花片刻,翻一翻典籍,辨一辨草木之名。稂不是良,莠不是秀,草字头底下藏着田间野草的本意,原是清清楚楚摆在纸上,只是我们的目光太过浮躁,不肯停留细看。

也有人宽慰自己,不过读错一个成语,旁人听得懂意思,又有什么要紧。殊不知治学的大病,便是这一句“不要紧”。一字一音,皆是古人传下的文脉。《诗经》的句子,曹雪芹笔下的笔墨,一字一句皆有来历,我们随手乱读,便是轻轻把这文脉敷衍过去。口中评说他人不成器,自己反倒犯了不求甚解的通病,可不正是另一种“不稂不莠”?

错读流传再广,终究不能算作正理。千万人随口念出的bù liáng bù xiù,改不了稂之为láng、莠之为yǒu的本音。

经此一遭,我便牢牢记下:不稂不莠,读bù láng bù yǒu。稂是狼尾草,莠是狗尾草,切莫与良莠不齐混为一谈。

往后再撞见这四个字,便要多停留一瞬,敛住那想当然的念头。读书最忌依样葫芦,识字最怕望文生音。俗流的读法纵然遍地皆是,我们也该守住文字本来的面目,不要再跟着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