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阳台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那张照片。
萧秀蓉家窗台上晾着的那件羽绒服,跟我昨天在群里看见的一模一样。吊牌都没摘,袖口的走线歪歪扭扭,我盯了半辈子布,这针脚不对。
儿子打来电话,说单位找他谈话了,语气很低沉。
我问怎么回事,他说回头再讲,就挂了。
窗外那辆灰色面包车还停在楼下,车门上“物资回收”四个字被暮色染得发黄。
我不知怎么想的,把手机举起来,对准那辆车拍了张照。
就是这张照片,后来成了我微信头像的那张。
当时我没想过要用它做什么,只觉得那辆车停在那儿的样子,有点扎眼。
01
那天晚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拿起来一看,业主群炸了,九十九条新消息往上蹿。
萧秀蓉发了一排衣服照片,铺了一床,吊牌齐全,全是带外文标的牌子。
她配了一段语音,声音比平时亮了几分:“这些衣服都是专柜买的,有的连吊牌都没摘。本来想送人,尺码不合适,挂在这儿便宜出,一件三百。”
群里一下就热闹起来。楼下的陈嫂子连发三个赞,杨家媳妇说“蓉姐真有品位”,还有人追着问尺码。
我往上翻了翻,一张一张放大看那些照片。
第一条是件大衣,灰色,标着某意大利牌子。
我眯着眼看了看领口和袖口的走线,车线密度均匀,倒不差。
接着往下翻,一件羽绒服,藏青色,标着个法国户外牌。
看面料反光的那层壳,手感应该偏硬,但真货用的涂层不该这么亮。
我翻到第二张照片的袖口,放大了看走线,一根线的针脚稀密不一,两针之间隔着比标准间距多出一截的空当。
我干了二十多年质检,这种线迹出现在标价三千的衣服上,说不过去。
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没在群里接话,把手机撂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黄振国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还不睡”,又打起了呼噜。
但我睡不着。
想来想去,我爬起来,从衣柜最底下翻出老花镜,又重新打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
羽绒服的压线纹路不齐,大衣的里衬缝合处线头收得不干净。
还有一条丝巾,标签上的产地说明字体印刷发糊,正品的印字边缘是锐利的,不会这样模糊。
这些细节,外行人看热闹看不出来,但瞒不过我这双眼。
第二天中午,我在楼道口碰见萧秀蓉。她正抱着一个快递盒上楼,看见我,笑呵呵地打招呼:“黄姐,买菜呢?”
我说:“是啊,你忙呢。”
她说:“帮朋友转寄点东西。”
我目光扫了一眼那个快递盒,外面裹着一层灰色蛇皮袋,袋角贴着一张快递单,但大部分字已经被磨掉了,只能隐约看出发货地写着“穗”(广州的代称)这个字。
我心里动了动,但没多问。回到家,我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嘉树,你昨天说单位找你谈话,是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儿子好像在犹豫,然后说:“没事儿,妈,就是普通的工作检查。”
我听着不像,但也没追问。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手里攥着那块擦灶台的抹布,攥得皱巴巴的。
晚上,楼上传来一阵拖动重物的声响,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地板上碾过。
我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心里莫名浮起那辆车的样子。
那辆灰色的“物资回收”面包车,近几天傍晚总停在楼下。
昨天傍晚,我眼瞅着司机从车尾厢里卸下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搬进单元门,往萧秀蓉家那个方向去了。
我当时只当是废品。
现在想想,不太对劲。
02
周末,儿子回家吃饭。
黄嘉树进门时穿着那件深蓝工服,胸口印着几个浅白字:纤维检验所。他进门就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袖子卷了两卷,去厨房帮我端菜。
他从小就这样,话不多,手不闲。坐下吃饭的时候,我看见他眉间的皱纹比上次回来深了些,三十岁不到的人,眉心里挂着一道竖纹。
饭桌上,黄振国问他:“最近工作忙不忙?”
他说:“还行,就那样。”
“你们单位天天验那些衣服布料,有什么新鲜事没有?”黄振国夹了一筷子青菜,随口问。
黄嘉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饭:“也没什么新鲜的,就前两天有人投诉买到了假羽绒服,送过来检测,填充物是工业废料。”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筷子慢了下来。
他看我停了筷子,又补了一句:“就是常规投诉案,哪个季度都有几件。”
我没接话。
吃完饭,他又准备回单位。走到门口弯着腰穿鞋的时候,我心念一动,喊住他:“嘉树,你帮我看看这几张照片。”
我打开手机微信群里萧秀蓉发的那几张,递给他。
他接过手机,起初只是随意扫了两眼,但看到第三张时,眉头拧起来。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看了看,然后低头在自己的手机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张截图。
他比对着看了几秒钟,抬头看我:“妈,这几张照片你哪来的?”
“楼下邻居在群里卖旧衣服。”
“吊牌号你还有没有更清楚的?”
我说:“有,我再去要几张。”他沉默了片刻,把截图展示给我看。那上面也有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款号编码后面标注着两个红字:假样。
“妈,”他说,“你要是没什么事,别掺和这事。”
“怎么了?”
“这批货,我们单位最近在查。”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能流到市面上来卖的人,不简单。”
他穿好鞋,推开门,又回过头来:“你注意安全。”
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往下走。
我站在门厅里,手里捏着刚刚擦过桌沿的抹布,站了好一会儿。
儿子那几句话,听起来只是寻常叮嘱。但我听得出他话里面压着的担忧。
那天夜里,我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照着一小片空地,空荡荡的,那个位置停过的那辆灰色面包车,已经不见了。
我关窗帘的时候,看见萧秀蓉家的窗户还亮着灯。隔着两层窗帘布,隐约能看见有人影在里面走动。
她在那间屋子里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有一种预感,这事还没完。
03
隔了两天,我到楼下倒垃圾,正好碰见萧秀蓉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大袋菜,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只月饼盒。
“黄姐,巧了。”她笑着打招呼,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来,尝尝这个,朋友送的月饼。”她说着,从那个盒子里拿出两枚递给我。
我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包装看起来很精致,铁盒子的边缘却有点生锈。
上面印着的牌子我认得,是广州那边一个老字号,但不该用这种铁盒包装。
我嘴上说着谢,把月饼揣在兜里,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我停下来,把月饼拿出来细细看了看。
盒子底部的生产日期印得模糊不清,更早的批号被磨去了。
我掂了掂那块月饼,又闻了闻,没有动。
我没有回家,转身下楼绕到后面那排垃圾站。
垃圾站旁边有一辆载货的三轮车,上面堆着几只纸箱子。
鬼使神差般,我走过去看了看。
纸箱子上的标签已经被撕掉了,但有一只角残留着快递面单的残边,上面印着模糊的二维码和几个字:某仓储。
我拍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把照片发给了黄嘉树。过了半小时,他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妈,这家仓储去年被市监局处罚过,卖假品牌的。”
我心里一阵发冷。
吃晚饭时,黄振国看我有些心不在焉,问我:“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我说没有。他放下碗:“我听楼下老陈说,你最近总在打听萧秀蓉家的事?”
我一愣:“谁说的?”
“老陈说倒垃圾的时候看见你扒拉废弃的纸箱。”他看着我,“你别多管闲事,人家卖人家的东西,碍着你什么了?”
他这话让我心里不舒服了。
“我不是管闲事,”我放下筷子,“她卖的那个货,来路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你看见了?你验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确实还没拿到实物证据。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敲开了萧秀蓉家的门。
她开门的时候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看到是我,有点儿意外:“黄姐?有事吗?”
我站在门口,手拎着一小盆自己发的酒酿,带着潮热的甜气,递了过去。
“前两天你给我的那个月饼,挺好吃的。我家里自己做的酒酿吃不完,给你送一碗来。”
她愣了愣,笑起来:“黄姐你太客气了,快进来坐坐。”
我换了鞋,跟在她身后走进客厅。
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套是新换的。我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上,门后露出一角灰绿色的蛇皮袋边沿。
“蓉蓉,”我说,“你家这屋子收拾得真利索。”
“哪儿啊,乱得很。”她嘴上这么说着,脸上的笑却深了几分,“主卧那边堆了一堆杂物,我还没来得及理呢。”
我站起来,做出要倒水喝的样子。
经过那扇半掩的门时,我往里瞥了一眼,动作尽量显得自然而然。
门后的储物间里,齐刷刷码着四五个灰绿色蛇皮袋,袋口没有扎紧,露出里面各色面料的衣角。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回到客厅,萧秀蓉切了一盘水果端出来。我接过来,又闲聊了几句,才起身告辞。她送到门口,客气地笑着说:“黄姐慢走啊,常来坐。”
我走出她家门,站在楼道里,心跳得很快。
她家储物间里的那些蛇皮袋,和那天傍晚司机从面包车上卸下来的,是同一种。
我不会认错的。那种蛇皮袋的编织纹路,市面上不常见。我在纺织厂的时候接触过,是南方那边用来装布匹余料的工业包装袋。
我回到自己家,坐下,掏出手机,翻到儿子今天早些时候发来的那条消息。
“妈,我又比对了一下。你那几张照片里的吊牌款号,跟我们单位留档的高仿样品,一样。”
04
黄嘉树的下一条消息发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发来了一张截图,是他单位内部系统的风险提示公告。
公告里列了一批假冒旧衣回流市场的款号信息,要求一线检测人员注意识别。
公告的最后一行写着:该批次仿品所用吊牌编码,与正品档案库中留存的编码一致。
也就是说,假货的吊牌,盗用了真货的编码。光是吊牌,已经能够查出真伪。
但他的第二条消息让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妈,这个公告不是我发给你的。是同事转发给我的。今天下午所里开了一次内部会,领导点名提到,检验所职工的直系亲属居住地,存在疑似销假窝点,要求自查自纠。”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黄嘉树,你在说什么?”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过了好半天,我才回了一句:“你被点名了?”
他隔了很久才回复:“没事,妈。我只是跟大家一样填了一张自查表。”
他没有再解释,但这几句话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里。
第二天,我去小区门口的菜市场买菜,恰好遇见刘秀兰。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毛线外套,手里攥着一把蔫了的韭菜,正跟菜贩子讨价还价:“便宜点儿吧,我这把年纪了,也不容易。”
菜贩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大姐,这已经是最低价了。”
刘秀兰叹了口气,把韭菜放回摊上,转身要走。我喊了她一声:“刘阿姨。”
她回过头看我,目光里带着老年人的那种温和与拘谨。她说:“黄同志,你买菜啊?我孙女想吃韭菜盒子,可这菜太贵了。”
我看着她干瘦的手腕,突然想起萧秀蓉群里那件三百块的羽绒服。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开了口:“刘阿姨,你前阵子在萧秀蓉那儿买了一件羽绒服?”
她愣了愣,然后点点头:“是啊,蓉蓉说原价两千多呢,三百卖给我,便宜得很。那衣服我看了,吊牌都在,是新的。我孙女明年上初中,想给她添件好点的衣裳。”
我听她语气里的欢喜劲儿,心口堵得慌。“刘阿姨,”我尽量把语气放平,“你付钱了?”
“付了。三百块,我转到蓉蓉微信上了。”她说,“蓉蓉人真好,还给我免了十块零头。”
她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牙床。
我没再说什么,称了两斤韭菜,塞到她手里。“拿着,别买了。”
“这怎么好意思……”她推让了一下,终究还是收下了。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慢慢往家走,脚步越来越沉。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那些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羽绒服的走线、吊牌的编码、萧秀蓉家储物间的蛇皮袋、那辆偶尔停在楼下的面包车……
一条线,串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萧秀蓉的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黄姐?怎么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秀蓉,你那批衣服,能不能先别卖了?”
“为什么?”
“我找人看了,那批货来路不太正规。万一出了问题,你也不好交代。”我说得尽量委婉,但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冷了几分:“黄姐,你是说我卖假货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货源……”
“货源是我朋友帮我找的,正儿八经的尾单,带吊牌,专柜验货都没问题。”她的语气越来越硬,“黄姐,我知道你在纺织厂待过,可你也别见着什么都往假货上想。这件事我有分寸。”
电话挂断了,忙音一声接一声。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没动。窗外,那辆灰色的面包车,又停在了楼下。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拿出手机,打开相机,拍了一张。
然后,我点开微信,把自己的头像换了。
05
换完头像,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晌。
社交软件圆形的头像框里,那辆灰色面包车静静地停在楼下定点停车位上。
车身映着傍晚最后一缕光线。
车门上印着四个字:物资回收。
朴素得甚至不像是一张能掀起风波的图片。
那天晚上,业主群里又活跃起来。有人在拼香蕉,有人在转发养生视频,有人抱怨物业没把路灯修好。消息一条一条刷过去,群里热热闹黄的。
我看着屏幕,没有发消息。我在等一个人。
九点刚过,萧秀蓉上线了。
她发了一张新的照片,一件驼色羊绒大衣,挂在衣架上,对着客厅的灯光拍摄,看起来质感不赖。
她在群里配了一段话:“最后一件,也是专柜货,原价四千多,有喜欢的姐妹五百拿走。”
群里又热闹起来。
楼下陈嫂子夸了一句“这件好看”,还有个不常说话的人问“能不能便宜点”。
萧秀蓉回了一条语音:“姐,这真的不能再便宜了,你去专柜看看,四千八呢。我买来就试了一下,一直挂着。”
我看着这些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窗外那辆面包车还停在原位,车顶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群聊输入框,先找出那段已经编辑了很久的话。
光标在文本上闪烁,我把中指移到发送键上,悬了一瞬,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一个长方形的气泡。
“蓉姐,这批货是你老公从物资回收车上拿的吗?吊牌编码,跟纤维检验所留档的假货批次一模一样。”
我没有停顿,继续往下打。
“那天傍晚,我看见面包车在你家单元门口卸货,卸下来几只灰绿色的蛇皮袋。你卖给刘阿姨那件羽绒服,编号我发一份出来,大家自己看。”
我先粘贴了儿子单位公告的截图,又把那晚拍的面包车卸货照片发了两张。照片不算很清晰,但蛇皮袋的颜色、面包车的车牌号,能看个大概。
发完这些,我放下了手机。
屏幕上的时间跳动着,一秒、两秒、三秒。
群里的消息滚动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原本刷得飞快的屏幕,像死死的湖面一样平静。
没有人发消息,没有人发表情包,甚至连一个“?”都没有浮出来。
几十个人,全都在线,却像集体消失了足足十几秒。
第一条回复终于在沉默之后浮了上来,是陈嫂子的:“这……这是真的假的?”紧接着,群里炸开了锅。
有人疯狂往上翻记录,有人截图转发给相熟的朋友,有人私聊问我“是不是搞错了”。
萧秀蓉一直没说话。
她越沉默,我就越觉得窗外的夜色深了一分。我抬起头,正好能看到她家窗户透出的灯光。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那条消息,就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我的手机开始震个不停,消息提示音响成一片,屏幕上方飞快地弹出一排又一排新消息。
我没有点进去,只是安静地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片窗前的光,等那扇窗户真的打开。
06
群里的热闹持续了十几分钟,但萧秀蓉迟迟没有回应。
最先接话的是楼下的陈嫂子:“秀蓉姐,你倒是出来说句话啊。”紧接着,杨家媳妇也发了一条:“蓉姐,那款羽绒服,我表姐也买了一件,是不是有问题?”没有人回答。
我在屏幕这头,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群里跳出一条语音消息,是萧秀蓉的。
我点开,她的声音明显发紧,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黄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从那辆车上拿货了?你拍个面包车就说是我的货,那楼下停着的车多了去了,我还说那辆车是你家亲戚的呢。”
她的语音刚放完,群里立刻有人跟风说:“对啊,一辆面包车停在楼下而已,也不能说明什么吧。”
我没有急着反驳。
顿了顿,我又发了一条消息:“那把吊牌编码拿出来对一下就知道了。羽绒服吊牌上有一串数字,你拍张照发出来,大家自己去专柜验。”
群里安静了几秒。
萧秀蓉又回了一条语音,这回声音更尖了:“吊牌早扔了,谁买衣服还留着那玩意儿?”
陈嫂子问了一句:“蓉姐,你不是说吊牌都还在吗?之前那几张照片上都有吊牌,你怎么会扔了?”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过了两分钟,有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老邻居发了一句:“秀蓉,你把衣服照片发出来也行,我们自己去实体店问。”
“那件卖掉了。”
“卖给谁了?”刘秀兰问。
萧秀蓉沉默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捏着手机壳的指尖有些发凉。然后,我发了一条消息:“蓉姐,刘阿姨那件,还没发货吧?”
这句话之后,群里又是一阵死寂。
过了将近半分钟,萧秀蓉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已经有点发抖了:“黄姐,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
我没有回答她,继续发了一条:“我没看你不顺眼。我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布料好不好,看一眼走线就知道。你那件羽绒服,袖口针距一公分三针半,正品标准是五针。你想说这是专柜货,我不信。”
这条发出去,群里瞬间又炸了。有人说“黄姐眼睛这么毒”,有人说“难怪她一直不晒小票”,也有人说“这是高手过招,看不懂但大为震撼”。
萧秀蓉再也没有发消息。又过了几分钟,她退出了群聊。那个头像从群成员列表里消失了,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屏幕上硬生生摘走。
陈嫂子发了一句:“这……怎么退了?”杨家的儿媳妇跟着问:“那之前在她那儿买了衣服的,钱怎么算?”
屏幕前的我放下手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的夜色里,那辆灰色面包车仍然停在楼下的定点停车位上。
路灯的光斜斜地打在车顶,折射出一层疲惫的灰白。
第二天早上,刘秀兰在楼下等我。
她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里面装着那件藏青色的羽绒服。她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黄同志,她把我微信删了,三百块钱,还没退。”
我看着那件羽绒服,伸手接过来,捏了捏面料内衬,一股劣质化纤特有的粗糙触感从指尖传来。
“刘阿姨,你放心,这事我来想办法。”她站在原地看着我,欲言又止,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转身慢慢朝自己家那个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瘦小,驼着背,羊毛开衫的下摆一高一低,像被生活的重量压歪了。
07
萧秀蓉退群的第二天,小区里暗流涌动。
有人在我身后窃窃私语。我去倒垃圾,碰到三楼的赵嫂,她笑了笑,寒暄一句:“黄姐,你这眼睛真厉害。”
话是好话,但她眼神里的意味深长,让我心里一沉。
买过衣服的人,都开始慌了。
最先打电话来的是杨家媳妇:“黄姐,我买的那件驼色大衣,能不能帮我也看看?”后来是陈嫂子:“黄姐,我那条围巾还没拆封,你帮姐长个眼。”
我家的客厅变成了临时检验台。
沙发上摊着四五件衣服,我挨个儿翻看它们的走线、吊牌、面料成分标。
结果和我预想的差不多:有两条围巾,面料标注的是“羊毛”,但摸起来手感发涩,纤维短而粗,明显是化纤混纺冒充羊毛。
那件杨媳妇买的大衣,内衬缝线不是车缝工艺,是用胶粘合的,用手一搓就裂开了。
“这些都是假的。”我对她们说,“布料和标牌对不上,工艺也不对。”
陈嫂子的脸色一下垮了:“那我的三百五……”
“先找萧秀蓉退钱。”我说,“她已经退了群,拉黑了刘阿姨,你们试试直接联系她。”
杨家媳妇说:“她把我们都删了,发消息发不过去。”客厅里一时沉默。
我看着摊在沙发上的那些衣服,面料的纤维在灯光下反射出廉价的光泽,心里翻搅着一种复杂的感受。
刘秀兰那三百块,她攒了大半个月,是她从菜钱和柴米油盐里一分一毛抠出来的。
而我做这件事的初衷,很简单,只是不想看着她被人骗。
那天傍晚,我敲开了萧秀蓉家的门。门开了,萧秀蓉站在门框里,脸色蜡黄,眼睛下面明显带着青色。她看着我,目光闪了一下,咬着嘴唇没说话。
“秀蓉,”我说,“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
她侧身让了让,没有说话。我走了进去,站在她家玄关,看见走廊尽头那间储物间的门紧闭。
“那批货到底从哪儿来的?”我开门见山,“你现在说实话,还能收场。”她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像在掂量着什么。
过了许久,才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是一个做尾单生意的人送来的。”
“谁?”
“我不认识。”她说,“他打电话联系我,说有一批专柜撤下来的货,问我愿不愿意转卖。每件给我赚八十块。”她抬起头看着我,“他说是尾单,我……我没想到会是假的。”
“那你为什么要剪水洗标?”
她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却没能发出一丝声音。
空气里安静了一会儿,她低下头:“他说有些标牌不齐,怕顾客看见标签上的瑕疵,让我处理掉。”
我看着她,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她或许真的不知道那批货属于假冒产品,但她在两百与三百之间来回衡量的时候,从未问过自己这样合不合理。
她只是选择了看起来无害的那个方向,然后一直沉下去,直到无法挽回。
“秀蓉,你把钱退给刘阿姨,其他人的也一起退了吧。”我说,“货源的事,你该给个交代,把你知道的联系方式交出来。”她低着头,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筋骨的泥塑,那些平时巧笑逢迎的精神气全部散了。
三天后,刘秀兰收到了转账通知。
三百元,备注写着“退款”。
她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哑哑的:“黄同志,钱到账了,谢谢你。”我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熏了一下,别过头去,嗓子有点发紧:“收到了就好。”
挂断电话,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窗外那棵开始掉叶的梧桐树。秋风把落叶吹得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堆在路边。
那辆灰色的面包车又出现了。
它停在楼下那个固定的位置,车门打开,司机下来抽烟。
我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了手机,拨通了儿子黄嘉树的电话:“妈想报案。该让有关部门来查查那辆车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黄嘉树的声音:“妈,我来联系。”
“你确认要这么做?”
“那些羽绒服还在,”我看着窗外,“每一件都在他们手上留着证据,跑不掉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阳台,有一半被楼体挡住,我坐在阴影里,把电话挂断。
风又吹起一阵,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飞过那辆面包车的轮子下面。
面包车司机抽完一根烟,弯腰掐灭烟头,上车,发动引擎。
车尾灯亮起,缓缓倒了一段路,然后掉头驶出小区大门,汇入绿灯下川流不息的街道。
我看着,把那张照片又留在了相册里。不删。留着。等它再出现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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