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恺把那沓材料推到我面前,是在去年十月的一个晚上。豆豆睡下以后,他把餐桌上的酸奶盒收走,摆上几份文件,说:明天上午十点去店里签,你也得到,业务员讲了,这笔周转金要配偶共同签字,你不到就办不下来。
我问签的什么,他说店里要换季进货,还压着上一批的货款,二十万,批下来店就活,批不下来,货断半个月,店基本就完了。
我盯着那份材料看了很久。其实那天下午我刚看过另一样东西——家里的备用账户。那是我记了六年的账,结婚时两家凑的,后来他让存着的,说好谁都不许动的底。
年初还有十四万三,那天下午一查,剩三万二。材料翻到中间,还有一页写着可以拿城南那套两居室做抵押。我把这两件事搁在一起想,头一回没提小敏,只问他:钱呢?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两口子过日子还要算到这个份上?又说钱都在店里转着,转一圈就回来。我追问备用金怎么少的,他先说补了货款,又说是门头翻新,再问就烦了,把笔拍在桌上:你今晚要是不信我,明天就别去,店垮了大家都别过。
那晚我抱着材料坐到后半夜,最后只跟他说了一句:明天之前,我要看清楚我签的是什么。他摔了门。
要说清我为什么变成这样,得往回讲到春天。三月里他手机在充电,一条消息跳出来,发的人备注是店里会计,内容却不是对账。
我没闹,也没问,只是从那天起开始看。看他的手机,看店里的流水,看他几点关门,看他哪天说去外地进货却没买票。小敏在他店里做了两年,二十三岁,喊他恺哥。
那几个月我把日子过成了查案。他删掉的聊天记录,我能想辙翻出来看一遍,第二天又想再确认一次有没有新删的。他每说一次已经断了,我就信一阵,半夜又忍不住爬起来翻。
三个月我瘦了十几斤,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有一回我拿截图给他看,他指着我吼你是不是有病,我说不出话,因为我自己也觉得像有病。
最难受的是五月的一个夜里。我又蹲在客厅地上,借着手机的光一张一张核截图。豆豆光着脚出来,站到我跟前问:妈妈,你为什么蹲在这儿不睡觉?
我说妈妈在看东西。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眼睛好吓人。她才五岁。那晚我抱着她坐到天亮,忽然明白过来,我查了几个月,什么答案都没查到,只是把自己查成了这副样子。
我母亲六月来住了半个月。她看见我半夜坐在客厅,什么都没说,第二天煮粥的时候问我:岚岚,妈不跟你讲离不离的事,就问一句,明天你没有陈恺的钱了,你能撑几天?
我算不出来。房贷三千一在他卡上扣,豆豆的学费和兴趣班,家里的开销,一半走他,一半走那个越来越薄的备用账户。我头一次发现,这几年我连自己的底气都是借的。
回到十月这个晚上。陈恺摔门进屋睡了以后,我没有去碰他的手机。我把家里我能看到的东西全摆上餐桌:备用账户的流水,我自己记的家庭账本,当年我陪嫁进店那八万块的转账凭证,还有豆豆的缴费单。
账目摆在一起,备用金一年里少了十一万出头。有一笔转给一个李哥的两万,他说补货款,可店里的货款一直是店里账户付的,我自己对过。另有四笔几千块的取现和转款,备注一个字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拿着这几样去问他。他说现结的货款都走的现金,过了流水就说不清,又问我查这么细是不是要翻旧账。我要他给我一份店里正经的账,哪怕只看近半年的进出,他不给,说账在他手机里,我看了又要闹。
说实话,这些钱到底去了哪,我没能查出来,也许真在店里,也许在别处,我证明不了。但我看明白了一件事:他让我签的那个风险有多大,我连边都摸不着。
当天下午我找了个做律师的老同学,付了三百块咨询费,把材料拍给她。她看完说得很直白:这份东西你签下去担什么,现在看不清,看不清就先别凭一张结婚证去签;真要帮,让他把用途和还款的来路写清楚;婚姻要不要继续,是另一件事,别混在一起算。
挂了电话我给陈恺发消息:字我不签,不是不帮你,是这份东西我到现在都没看明白。他回电话骂了二十分钟,说我亲手掐死了店。
他说得不全对,也不全错。那笔周转金没办成,店把秋冬的进货砍掉一半,听他抱怨时带了一句,小敏月底也辞了工。十一月他给家里的钱从每月六千降到三千,说店都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
从前这种话一出口我就该慌了,可那天我把豆豆的支出拉出来算了一遍,然后给我从前做裱花的那家店打了电话。于师傅还在,她说店里缺人,让我去试试早班。
早班是真熬人。四点半起床,六点站上操作台,我离开三年,挤花的手生得连自己都嫌,头一炉吐司烤过了头。更难的是豆豆,六点半送幼儿园,靠我妈,我妈腰不好,只肯帮一个月。
十一月中,幼儿园老师来电话说孩子发烧,家长联系不上爸爸——陈恺头天答应好四点去接,人在牌桌上关了机。我请了假赶过去,站在幼儿园门口,忽然想通了:那份五千八的工资,撑不起我不敢生病、也接不了孩子的日子。
月底我换到小区外一家社区烘焙坊,九点上班,晚上六点半下班,店离幼儿园两条街,老板娘同意我四点半去接了孩子再回来站柜台,工资四千八。
比早班少一千,可班次是能过日子的班次。我妈帮满一个月就回去了,她说得对,她替我撑不了一辈子。我把家里开销砍了一遍,豆豆的班停了跳舞只留画画,我自己那份,什么都不添。那是我这些年最紧的月份,也是头一个月没为钱跟人低头的月份。
十二月里我拿到第一笔四千八。没几天,陈恺晚上来了,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他的手机,屏幕亮着,解锁开着。他说他把小敏彻底断了,让我随便查,让我回家,回去再想想签字的事,店缓过来一切都会好。
我看了那部手机一眼,跟他说:你收好吧。我看了,你删干净了我就信了吗?看不见的地方我管不着了。我要的就三样——备用金少掉的十一万,你给我说清楚;往后店里的债和风险你自己担,别再往我和房子上引;豆豆每周固定两天你接你送,写在纸上,不用嘴说。
他半天没作声,后来笑了一下,说周岚你变了,满嘴都是钱,你这是拿钱惩罚我。我说我不是惩罚你,我是不想再替你的决定赔我自己的日子。
他最后说,资金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接孩子可以,写什么纸,多难看。那晚他没进门。一个星期后我提出分居,他搬去店里住。我没有觉得解气,只觉得肩膀上那股一直等着他回头的劲儿,头一回松掉了。
接下来的事不像电视剧,没有摊牌大会,就是一轮一轮地谈,谈崩了隔几天再谈。房子归我和豆豆,贷款我接着还;店归他,店里的欠款、他跟谁周转的钱,从今往后都跟他走,跟这套房、跟我没有关系;当年陪嫁进店的八万,按店眼下的情况折算,我拿回两万五,过完户他转给我;账户里剩的三万二归我和豆豆;豆豆每月一号一千五抚养费,隔周周末去他那儿住一晚。
店里将来要是缓过来赚了钱,跟我一个字的关系也没有——这一条是我自己认的,认得有点疼。三月里我们第二次去民政相关部门才把手续办完,头一回交了申请,回去等了一个月。
现在是四月底,我第一个完整的上班月刚过完。这个月工资四千八,他的抚养费一号到账,一千五,没晚;豆豆上个周末在爸爸店里睡的,回来说店里进了新款。
房贷三千一从我自己卡上扣,剩下的钱我记了一晚上账,豆豆下学期画画班的材料费先记上,慢慢补。我妈电话里还是那句老话,让我别太省。
至于陈恺跟小敏后来怎么样,我不知道,一次也没问过。那天夜里我十一点躺下,一觉睡到闹钟响,中间没有起来看过任何人的手机。
这算不上多好的日子,房贷还得还,柜台还得站,可这个家的每一笔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如今都写在我自己那本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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