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咣当落地,三张旧火车票滑出来。
我跪在地板上,手指捏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不是郭国强。
郭红梅冲进来,一把夺过去,妈,这男人是谁?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照片背面,褪色钢笔字露出来,等我。
铁盒最底层,还压着一封没拆的信,我不敢碰。
01
郭国强是立秋那天走的。
早上还喝了半碗小米粥,说胸口闷,想躺会儿。
我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到一半,听见屋里哐当一声。
跑进去,人已经从床上滑到地上,手捂着胸口,眼睛还睁着。
救护车来的时候,大夫翻了翻眼皮,冲我摇头。
我站在楼道里,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沫子,风一吹,凉飕飕的。
郭红梅赶来,抱着我哭,妈,我爸走了。
我没哭。
我说,给你哥打电话。
郭长兴从建材市场赶回来,西装上全是灰,进门先看了一眼床头柜。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存折放那儿,他一直惦记着。
头七刚过,兄妹俩在客厅里就呛起来了。
郭红梅说,拆迁款下来,妈留大头,剩下的平分。
郭长兴拍桌子,说这些年他跑前跑后,郭红梅出过什么力。
郭红梅冷笑,你出力?
爸住院你陪过几夜?
我坐在沙发上剥毛豆,壳扔进搪瓷盆里,叮叮当当的。
郭长兴突然压低声音,妈,爸那存折到底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索性起来收拾衣柜。
郭国强的衣服整整齐齐挂在左边,我的在右边。
他的工装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我一件件叠好,放进纸箱。
最底层压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拽出来,是个铁皮盒子,锈得厉害,盖子上贴着块褪色的红纸。
我认得这盒子,年轻时候装饼干的。
打开一看,三张火车票,哈尔滨到省城,日期是四十年前的。
票下面压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男人侧着脸站在厂门口,头发梳得油亮。
我手一抖,盒子咣当掉地上。
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钢笔字,墨水洇开了,还能认出来,等我。
我蹲在地上,手指摸着那两个字,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郭国强知道这个盒子。
他收拾屋子从来不动我衣柜最底层,几十年了,从没动过。
第二天袁桂平来了。
她是我纺织厂的老姐妹,住隔壁楼,退休后天天来串门。
进门看见茶几上的铁盒,愣了一下。
她拿起照片看了看,又放下,银兰,这都多少年了,还留着?
我说翻出来的。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烧了吧。
我没接话。
袁桂平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又回头,银兰,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
她走后,我把铁盒盖上,塞回衣柜最底层。
刚塞进去,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银兰?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魏仁杰。
他说,我回来了,住在老厂家属院。
电话里他喘气声很重,像走了很远的路。
我攥着话筒,指关节发白,半晌才说,你回来干什么。
他说,想见你。
我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电视没开,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头发白了大半,眼袋耷拉着。
郭红梅晚上回来,看见我坐在黑灯瞎火的客厅里,吓了一跳。
她开灯,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扫了一眼茶几,照片不在,铁盒也不在,她没再问。
但我知道她看见了,那天她从厨房冲出来夺铁盒的样子,我忘不了。
她像她爸,什么都憋在心里,可眼神骗不了人。
02
纺织厂在城东,现在早拆了,盖了商品房。
可闭上眼睛,我还能听见织布机轰隆隆的响,空气里飘着棉絮,呛嗓子。
那时候我二十出头,挡车工,三班倒。
郭国强跑铁路,一趟车出去三四天,回来倒头就睡。
魏仁杰是厂里的技术员,省城分配来的,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有回我的机器断线,他蹲在下面修,手指灵活得很。
修完了抬头冲我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递给他一块手帕擦油污,他没接,说,你留着用。
那手帕我洗了三遍,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后来他常来车间,说是检查设备,眼睛却往我这边瞟。
我装作没看见,心里咚咚跳。
有一回下夜班,他在厂门口等我,推着自行车。
银兰,我送你。
我说不用。
他说天黑,路不好走。
我上了他的后座,手抓着车座铁架子,他骑得很慢。
那条路不长,可那天晚上像是走不到头。
他跟我说他家里给他定了亲,省城的,父母之命。
我没说话。
他又说,可我心里只有你。
风灌进我领口,凉飕飕的,我缩了缩脖子。
他停下车,把外套脱下来披我肩上。
我没拒绝。
郭国强那会儿正在跑哈尔滨的线,一走就是一周。
我一个人在家,白天上班,晚上对着墙壁发呆。
魏仁杰来找我,有时候带两个肉包子,有时候带一包糖炒栗子。
他坐一会儿就走,规矩得很。
可厂里开始有人嚼舌头,说我和技术员走得太近。
我害怕,跟魏仁杰说以后别来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银兰,我是真心的。
我信了。
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吓得直哭。
魏仁杰带我去小诊所,让我自己进去。
我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他在外面抽烟,一根接一根。
做完手术出来,他扶着我,说以后会娶我。
那段时间我像踩在棉花上,厂里的闲言碎语听不见,郭国强回来我也心不在焉。
有一回郭国强半夜到家,我正坐在灯下发呆,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去厨房下了碗面,端到我面前。
面里卧了个荷包蛋,热气腾腾的。
我低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
郭国强坐在对面,搓着手,半天说了一句,累了就早点睡。
他没问我为什么哭,没问我怎么了。
他就那样,话少,心实。
我那时候不懂,觉得他闷,无趣。
后来有一天,我提前下班,路过电影院,看见魏仁杰和一个女人从里面出来。
那女人我认识,厂长家的闺女,烫着卷发,穿的确良衬衫。
魏仁杰替她拎着包,笑得殷勤。
我站在街角,手里攥着给他织了一半的手套,毛线针扎进掌心。
03
魏仁杰调走那天,我去车站送他。
傅长海拦在厂门口,脸涨得通红,傅银兰你还要不要脸?
人家都要结婚了,你去送什么?
我不信,推开他往车站跑。
绿皮火车已经动了,魏仁杰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冲我挥手,银兰,等我!
火车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缕白烟。
我站在站台上,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傅长海追过来,喘着粗气说,他结婚了,跟厂长闺女,证都领了。
我说你胡说。
他说,厂里人都知道,就你蒙在鼓里。
我蹲在站台上,手指抠着水泥地缝,指甲断了都没觉得疼。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郭国强坐在门口小板凳上补车胎,满手黑油。
看见我回来,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饭在锅里,还热着。
我进屋,掀开锅盖,白菜炖粉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我盛了一碗,吃了一口,没滋味。
过了几天,传达室递给我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魏仁杰的名字,我认得出他的字。
拿回屋里,坐在床边,手指伸进信封口,撕了个小角。
抽出信纸,展开,第一行写着,银兰,对不起。
我没往下看,把信塞回信封,拉开衣柜底层,塞进铁盒最底下,用火车票压住。
我骗自己,他只是遇到难处了,他会回来。
这一骗,就是四十年。
郭国强那天晚上回来,看见我坐在床边,眼睛肿着。
他洗了手,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衣柜门没关严,走过去关上。
手在铁盒那个位置停了一下,没打开,转身去厨房烧水。
后来我嫁给了他。
没有什么仪式,两床被子抱到一个屋里,就算成了家。
郭国强依旧跑车,我依旧上班。
日子像织布机上的线,一根根往前扯。
他每个月工资交给我,自己留五块钱买烟。
我给他买衣裳,他说不用,工装穿着挺好。
郭红梅出生那年,魏仁杰的母亲来厂里办退休手续,跟人打听我。
有人告诉我,我没去见她。
郭国强抱着红梅在门口晒太阳,闺女长得像他,眉眼都像。
他逗孩子,嘴里哼着跑调的歌。
我站在窗边看着,心里那根刺好像软了一些。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摸出铁盒,借着月光看那张照片。
魏仁杰年轻的脸,笑得那么好看。
我摸着那两个字,等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是不是有苦衷?
他是不是被逼的?
他是不是还在想着我?
这些念头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郭长兴出生后,家里开销大了。
郭国强把烟戒了,省下钱给孩子买奶粉。
我问他,你不想抽?
他说,不想。
后来我洗衣服翻他口袋,翻出一把干烟叶,用报纸包着,没舍得扔。
我给他买了一包烟,他接过去,嘿嘿笑了,揣兜里,一直没拆。
04
四十年过得快。
郭国强退休那年,铁路给了一笔安家费,他把钱交给我,说存着养老。
我拿着存折,看着上面一行行数字,都是他跑车攒下来的。
他不抽烟不喝酒,一件工装穿十年,省下的钱全在折子上。
我把存折锁进抽屉,钥匙挂在脖子上。
郭红梅嫁了人,郭长兴娶了媳妇,搬出去住了。
老房子就剩我和郭国强,每天吃饭、看电视、散步。
他还是话少,可手不闲,修修补补,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
我有时候看着他蹲在阳台上修板凳,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大片,心里会突然软一下。
魏仁杰回来的消息,是袁桂平告诉我的。
她说老魏命不好,老伴走了,儿子不管他,一个人住在家属院旧楼里。
我说关我什么事。
袁桂平看了我一眼,没再提。
可过了几天,她又来,说魏仁杰托她带话,想见我一面。
我骂她多事。
袁桂平不恼,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慢悠悠地说,银兰,你心里那点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我攥着遥控器,电视里在放养生节目,声音嗡嗡的。
她说,见一面也好,把话说清楚,别留到进棺材还惦记。
我去见他了。
家属院旧楼没有电梯,我爬了五层,站在门口喘了半天。
门开了,魏仁杰站在那儿,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眼睛还亮。
他侧身让我进去,屋子小,堆满药瓶和旧报纸。
他给我倒水,杯子洗了好几遍,手有点抖。
他说当年对不起我,说那时候年轻,被厂长闺女缠上了,没办法。
他说老伴对他不好,这些年他过得憋屈。
他说,银兰,我心里一直有你。
我端着水杯,水汽扑在脸上,热乎乎的。
四十年了,这句话我等了四十年,可真听到了,心里却空落落的。
从那以后,我常去。
有时候带点自己包的饺子,有时候给他收拾屋子。
郭红梅发现了,堵在家门口跟我吵,妈,你疯了?
那老头有儿有女,你凑什么热闹?
郭长兴也打电话来,妈,爸才走几天,你这样让别人怎么看?
我不听。
我说我伺候你爸一辈子,现在伺候谁是我的事。
郭红梅气得摔门走了,郭长兴在电话里叹气。
魏仁杰倒是对我客气,给我倒水,给我让座,可他的客气里带着疏远,不像四十年前那个在路灯底下说真心的人。
有一回我给他洗衣服,从兜里翻出一张借条,五万块,借款人是魏仁杰。
我问他,他说是治病借的,糖尿病、肾病,药费贵。
我心疼他,取了郭国强存折里的钱替他还了。
郭红梅知道后,在电话里哭了,妈,那是爸的血汗钱。
05
郭国强百日那天,我翻箱倒柜找他的身份证,想注销户口。
抽屉翻遍了没找着,又去翻衣柜。
拉开底层,铁盒还在。
我蹲下去,把铁盒搬出来,发现下面压着个牛皮纸袋子,以前没见过。
打开,里面是个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
翻开第一页,郭国强的字,歪歪扭扭的。
他文化不高,写东西错别字多。
头一页写着,银兰今天不高兴,我给她买了双鞋,她没穿。
第二页,银兰又哭了,我没敢问。
第三页,银兰收到一封信,看了一半哭了,我把信收起来了。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他记着,银兰晚上说梦话,喊了个名字。
他记着,银兰今天去车站了,回来眼睛红的。
他记着,银兰把铁盒藏在衣柜底,我看见了,没动。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歪得厉害,手在抖,银兰今天又去看那个人了,我腿疼,没跟着。
只要她高兴就行。
本子最后一页夹着张存单,三十二万,是郭国强的安家费和这些年攒的。
存单背面写着,给银兰养老,谁也别给。
我捧着笔记本,蹲在地上,腿麻了都没觉得。
郭国强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铁盒,知道照片,知道魏仁杰。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说。
我哭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我把笔记本放回袋子,塞进衣柜。
刚站起来,手机响了,魏仁杰。
他声音发虚,银兰,我难受,你来一趟。
我抹了把脸,拿起包就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撞见郭红梅,她站在楼道里,盯着我手里的包。
妈,你是不是又去他那儿?
我不看她。
她一把拽住我胳膊,妈,爸的存折你动了?
我说关你什么事。
郭红梅哭了,声音都劈了,那是我爸的命!
我甩开她,下楼的时候腿发软,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
到了魏仁杰那儿,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我给他倒水拿药,他抓住我的手,银兰,我拖累你了。
我说别说这些。
他吃了药,迷迷糊糊睡过去。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脸上的老年斑,头发稀稀拉拉,嘴角耷拉着。
四十年了,我心里那个年轻人,和眼前这个人,好像对不上。
魏仁杰的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备注是“小李”。
内容只有一行,爸今天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没听说他有闺女。
往下翻,还有几条,“这月钱什么时候转”
“我这边房租要交了”。发信人头像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
我没叫醒他,把手机放回床头。
起身去厨房烧水,炉子上坐着个旧水壶,咕嘟咕嘟冒气。
我站在灶台前,忽然想起郭国强,他烧水从来不会让水溢出来,火关得刚刚好。
我关了火,靠着灶台站了很久,直到魏仁杰在里屋喊我。
06
魏建新找上门那天,下着雨。
我正在家里包饺子,门铃响了三遍才去开。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打着伞,脸绷得紧紧的。
他说,阿姨,我是魏仁杰的儿子。
我让他进来,他没坐,站在客厅里,从包里掏出几张纸。
一张是诊断书,魏仁杰,二型糖尿病,慢性肾病三期。
一张是借条复印件,魏仁杰向三个人借了十二万。
还有一张银行流水,魏仁杰每月退休金到账当天就转走,收款人姓李。
魏建新指着流水说,这个姓李的,是他后老伴带来的闺女,跟他没血缘关系。
我攥着饺子皮,馅儿从指缝挤出来。
魏建新看着我,阿姨,我爸什么情况,我现在跟你说清楚。
他病了好几年,那个后老伴走了以后,他没人管。
我跟他关系不好,可我没让他饿着。
但他在外面借钱,借了还不上,人家找到我单位。
他顿了顿,阿姨,你知道他为什么找你吗?
他说,老房拆迁的事,他打听得清清楚楚。
你家那房子在拆迁范围,补偿款少说上百万。
他跟我说过,傅银兰心软,好说话。
魏建新说完,把材料留在茶几上,走了。
饺子没包完,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纸,一张一张,像针扎在眼睛里。
我给魏仁杰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我说,魏仁杰,你跟我说实话,你回来到底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银兰,你听我解释。
我说你解释什么,解释你后老伴的闺女?
解释你借的钱?
他挂了电话。
我再打,关机。
我穿上外套往外走,雨还没停,我没带伞,头发淋得贴在脸上。
到了家属院,爬上五楼,门虚掩着。
推开门,屋里有人。
一个老太太坐在床边,正在给魏仁杰喂药。
她抬头看我,你是谁?
魏仁杰躺在床上,看见我,脸色变了。
他撑着坐起来,银兰,你听我说。
我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那个老太太放下药碗,拿起包要走,魏仁杰拽住她,小张你别走。
老太太甩开他,魏仁杰,你说清楚,你到底有几个?
我什么都明白了。
那个姓张的老太太,也是他的“银兰”。
我转身往外走,魏仁杰在后面喊,银兰,我错了,你回来!
我走到楼梯口,郭红梅和郭长兴正往上跑。
郭红梅看见我浑身湿透,冲上去就要踹门。
郭长兴拉住她,妈,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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