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晚宴的灯亮得晃眼。

周德昌当着六十多号人的面,把那纸“数据泄露”的报告拍在桌上,让我滚出华信。

我签了字,收下那张银行卡,转身就走。

走出大门时,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没有一个人叫住我。

直到第二天,周艺涵赶回公司,在董事会的会议桌前站定,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泼在了她父亲脚边。

她问:“谁干的?”全场没人敢接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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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傍晚,研发部楼道里飘着一股月饼味。

行政部提前发了中秋礼盒,人手一盒双黄莲蓉,连门房老马都分到了一提。

我路过谢雨薇工位时,她正把文件夹往包里塞,动作急了些,拉链卡住了。

“需要帮忙吗?”我问。

她抬头,笑得有点僵:“不用不用,赵主任,就是点旧资料,带回去整理。”

我没多想。

那阵子项目催得紧,谁都在加班,她一个文员多带点文件回家也不稀奇。

可走出去两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把文件夹里的纸抽出来,快速翻了一遍又塞回去。

动作太快了,快得不像是“整理”。

那天晚上,周家老宅照例摆了中秋宴。

郭贞淑做了满满一桌菜,油焖大虾、清蒸鲈鱼、四喜丸子,都是我爱吃的。

我入赘三年,每逢大节,岳母都会提前问我一句想吃什么。

这份心意,我一直记着。

周德昌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温热的黄酒,看着满桌人,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今年咱们华信业务翻了一番,不容易啊。”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我,又移开了。那道目光让我觉得芒刺在背。

“爸,这杯酒敬您。”我端起杯子站起来。当着全家的面,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周德昌摆了摆手:“自己人,别整这些虚的。”

叶世臣在旁边笑了:“老周,学仁这孩子懂规矩。”

这话听起来像夸我,可那语气,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我没有接话,坐下来吃菜。周艺涵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什么都没说。

饭后,郭贞淑拉着我的手拍了两下:“今年中秋你在家过,妈高兴。”

“公司那边忙,多亏学仁顶着。”周艺涵站在我身边接口,声音不大不小。

周德昌没接女儿的茬,转头对叶世臣说:“明天把研发部那个季度报告给我送过来。”

“爸,那份报告学仁已经整理好了。”周艺涵说。

周德昌头也不抬:“我让世臣去办就行。”

周艺涵没有再说话,可我看见她攥了一下筷子的手。

从结婚那天起,她就发现她父亲对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戒备,像防贼一样。

起初我以为是门第之见,毕竟我一个穷工程师入赘到周家,人家防着点也正常。

我拼命工作,带着团队拿下了轨道项目的核心参数优化,让华信在竞标中顺利过关,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一份信任。

可三年了,那份信任从来没来过。

那天晚上回家,周艺涵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把耳环摘下来,我看着镜中她的脸,她的眉尖轻轻拧着,半晌才说:“学仁,我爸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公司是你帮他起来的,他心里清楚。”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不管他说什么,你都是这个家的一分子。”

我说不出话来。那一瞬间,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可我没料到,三天后,我会被那顶“数据泄露”的帽子压死。

那天早上,我刚到研发部,茶水还没倒上,楼下的郑琬就给我打电话,语气急促:“赵主任,董事长让你九点到大会议室一趟,各部门负责人都在。”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日历,确认了今天没有例行会议安排。

我起身往大会议室走,路过一楼的时候,老马正在值班室里看报纸,看见我,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怎么了老马?”我问。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是低声说:“小赵,多留个心眼。”

我当时没懂他话里的意思。走进大会议室的那一刻,我就懂了。

周德昌坐在长桌的主位上,两侧坐满了人。

叶世臣带着他那副标志性的和善笑脸,坐在周德昌右手边的位置。

会议桌上的投影幕布亮着,上面密密麻麻地显示着一串代码,我看了一眼,有些眼熟,一时间没敢确认。

“赵主任,你来得正好。”叶世臣站起来,把一份文件夹推过来,“先请坐。”

我没有落座,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人的表情。

周德昌面无表情,叶世臣笑里藏刀,几位部门负责人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像是审视什么可疑的物件,谢雨薇也在,坐在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赵学仁。”周德昌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你向竞争对手泄露核心数据的事,我已经核实了。”

我的头皮骤然绷紧。那是攻城战打响前,号角吹响的刹那。

02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用了三秒钟才消化了那句话:“泄露核心数据?我没有做过。”

“没有做过?”周德昌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隔着会议桌扔到我面前,“系统后台的下载记录显示,上周三晚上十一点二十八分,你的工号登录了主服务器,下载了一批核心参数文件。”

我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日期、时间、工号、IP地址,清清楚楚地印在里面。

我甚至还记得上周三晚上我在干什么,周艺涵那天夜里发烧,我陪她在医院急诊熬到凌晨三点,连手机都没顾上充几次电。

“那是我的工号,不是我本人操作。”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镇定,“那天晚上我在医院。”

“谁证明?”叶世臣插话,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

“我太太。”

叶世臣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像有人拿指甲刮过玻璃。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可那一声笑比任何话都更清楚地传达了他想说什么:你老婆替你作证?

她是你老婆。

“系统记录是铁证,你的解释,等审计结果出来再谈。”周德昌挥了挥手,不给我任何辩驳的机会,“现在公司正在参与重点项目竞标,出了这种事,影响太坏。你先停职。”

“停职?”我盯着他。

“不是我要难为你,学仁。”周德昌的声音低了一些,带上一丝“长辈式”的慈悲,“数据安全无小事,如果你真是清白的,审计出来自然会还你公道。你知道这事关乎华信的未来,不能马虎。”

我听懂了他话里的潜台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必须配合。

周德昌看向叶世臣,叶世臣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桌面上:“赵主任,先签个离职协议吧。公司按标准赔付三个月工资的补偿金,你配合公司调查,其他的事以后好说。”

三个月工资。

我盯着那纸协议上白纸黑字的条款,忽然觉得很滑稽。我为华信拿下轨道项目、节省了数百万的研发成本,换来的是三个月补偿金。

“电子记录可以伪造。如果我要求审计,有没有人愿跟我一起看?”我环顾全场。

没人接话。

叶世臣低头把玩着钢笔,其他几位高管的视线纷纷避开,有人看窗户,有人看天花板,就是没人看我。

谢雨薇坐在角落里,眼睛盯着桌面,恨不得把自己钉进木头里。

谢雨薇……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三天前她在楼道里手忙脚乱塞文件夹的那一幕。

原来如此。

我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字栏那里落了笔。

“学仁!”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周艺涵的秘书小周喘着粗气站在门口,“周总她……”她话没说完,周艺涵就出现在了她身后。

她穿着上班时的深色西装,手里攥着电话,目光从那些高管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我的脸上。她跑过来的,我能看到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

“你怎么在这里?谁让你来的?”周德昌皱眉。

“我先生在这里,我不能来吗?”周艺涵走到我跟前,看到我手里那支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签字笔,看到协议上已经签好的名字,声音微微发颤,“你已经签了?”

我没有否认。

她伸手去拿那份协议,却被叶世臣抢先一步收走:“周总,这事是董事会的决定,签字是自愿的。赵主任识大体,我们都该尊重他的选择。”

周艺涵没有理他,只看着我。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撑着没让泪水掉下来。

“学仁,你为什么要签?你跟我说清楚,你是不是被逼的?”

“艺涵。”我叫她名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回去再说。”

“我不回去,现在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她转过身,看向周德昌,“爸。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那个“爸”字,她说得很重。重得像是在提醒周德昌:这个人是你女婿,是你女儿嫁的那个人。

周德昌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开口时,语气却没有任何松动:“公司的事,跟她没关系。今天到这里。赵学仁,你收拾收拾东西,下午前离岗。”

周艺涵站在那里,看着她父亲。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那里面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失望,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她眼底无声地涌过。

周艺涵没有发作。

她没有跟我大吵大闹没有哭,她抓起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抵在我的掌心:“走,我们回家。”

我被她拉出会议室的时候,桌上的茶杯被她带起的风带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我没有回办公室清东西。

那间办公室里最值钱的,从来都是我这颗会算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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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午,周艺涵一路飙车回到我们自己的小家,进门就把车钥匙拍在鞋柜上,响声大得吓了我一跳。

她一边解开西装扣子一边来回踱步,来回走了十几趟才停下来,看着我,嘴唇微微发抖:“学仁,那份协议你为什么要签?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不签,他会让我走得更难堪。”

“什么难堪不难堪的,你明明……”她说着,声音忽然低下来,“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躲,任由我抱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从来没见她这个模样。

她从小在周家长大,锦衣玉食,是周德昌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她强势、果断、自信,习惯了所有事情都能掌控在手心。

可现在,她爸亲手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没有做错又怎样?”我说,“他认定我错了,我就是错了。”

周艺涵从我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但那里面还有一团火:“我不会让他这样欺负你。”

“你先别动。”我握住她的手,“事情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你让我想想。”

我从玄关柜里翻出一个旧文件袋。

那个文件袋里装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我一直没有丢过,里面有我刚进华信时签的入职合同复印件。

当初签合同时,周德昌让我额外签了一份补充协议,说是公司技术人员的统一要求:所有在职期间产生的技术成果,知识产权归公司所有。

我当时没有多想,总觉得凭自己的能力吃饭,让公司拿点保障也正常,埋头签了,现在翻出来看,才发现那份补充协议的最后一页,条款里夹了一行极小的字:“本协议之效力及于乙方因婚姻关系从甲方处获得或可能获得之相关权益。”我当时怎么没看见这一行字?

我盯着那行小字,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后怕。

周艺涵站在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到了那行字。她沉默了几秒,而后低低地说了一句:“我爸爸他……早就准备好了?”

我没有接话。

这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

我知道答案。

这份协议意味着,即便我手上真的有什么技术成果,也早就归了公司;意味着我入赘周家三年,从工程师做到副主任,最终在法律意义上,就只是一个拿工资的打工者。

叶世臣只是那把刀,周德昌才是那个磨刀的人。

那晚,我翻来覆去没有睡着。到了凌晨两点多,老马给我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小赵,你睡了没有?”

“没有。怎么了?”

“这几天,你走之前那两天,我记得有个人下班后去过你办公室,一直待到快十点才出来。”老马顿了一下,“那天是我当班,觉得不太对劲,特意记住了那个人的背影,看着像个年轻女的。”

“你怎么不早说?老马,你能看清是谁吗?”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

“天太黑,隔着远,看不太清。但我有个印象,她穿的那件外套,跟你那个部门的小谢有点像。那天她走出来时,刻意低着头。”老马没有再说下去,我却已经听明白了。

谢雨薇。

那个在楼道里慌乱地塞文件夹的谢雨薇。

她在九月十四号晚上,进过我的办公室。

“老马,”我压低声音,“你还能记住具体是几点几分不?”

“这个我记得,那天我看了一眼挂钟,九点四十三分,我记性还不差。”

九点四十三分。

我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边,把那个时间反复咀嚼。

如果谢雨薇是在那个时间段进入我的办公室操作电脑,那她怎么搞到我的工号密码?

我平时都锁屏的,开完机走开一定会按Win L锁屏,从不偷懒。

我从床头柜里翻出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开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等我输入密码进入系统,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IP地址。

那是研发部内网的系统后台地址,登录次数不多,但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时间段。

每次登录的账户,都是我的工号。

这不可能。因为那段时间里,我根本没有动过办公室那台电脑,那些登录记录是怎么产生的?我低头盯着屏幕,手指敲了敲桌面。

答案很简单:有人复制了我的工号登录凭证,用一个小型脚本在夜里自动登录,盗刷数据。

做这件事的人,不光懂电脑,还懂华信的内网结构。

她不是普通人,她是个内行。

04

第二天一早,我被电话铃声吵醒。

来电显示是我岳母,郭贞淑。

她只在有大事的时候才给我打电话,平时周家的事都通过周艺涵传话。

“学仁,你起来了吗?”郭贞淑的声音带着一丝焦虑,“你爸……老周他今天一早去公司了,走之前甩下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让你这两天别去公司,他不想再看见你。”郭贞淑顿了一下,“学仁,这事妈觉得不太对劲。老周这个人脾气暴,可他没这么绝情过。他昨晚一夜没睡,在书房坐到凌晨。”

“妈,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没有多说什么。

周艺涵正在厨房里热豆浆,看我站在阳台上握着手机,轻声说:“我妈打来的?”

“她说你爸昨晚没睡好。”

“他活该。”周艺涵手里捏着一只瓷碗,没有放下,“他亲手把脸丢光了,还好意思不睡。”

她不是在气头上才说这种话,她来真的。

看着我的眼神,像是早就下了决心。

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她开口:“学仁,你在华信这几年,带团队做出的技术成果,有多少是靠你自己的脑子?”

“核心参数优化算法,是我在实验室里跑了三个月跑出来的。”我说,“总共两百多组数据,每一组都是我用那个破服务器跑出来的。”

“那个算法现在的商业价值,你知道大概多少吗?”我没有直接回答,但我心里清楚,那套算法应用到轨道项目后,至少帮华信赚了一千多万的利润。

“爸让你签的那份补充协议,我找公司法务问过。”周艺涵放下碗,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聊她爸的事,“如果你的技术成果被认定为在职期间完成,归属公司所有。可那份协议签的时候,你们的雇佣关系还没建立,合同是在入职之前签的,法律上可以主张协议无效。”

她做了功课。

“艺涵,你查这个做什么?”我看着她,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学仁,我要把你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我们不用靠我爸,也不用靠华信。”她抬起脸,目光很亮,“你自己有能力,有技术。我们可以另外做一家公司,技术是你的,资产是我们自己的,不要任何人插手。”

另外做一家公司。

我坐在那把小餐桌前,脑海里转过了很多念头。

如果她有这个心,我有这个本事,这步棋能走通。

可我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让她抛下华信那个家业?

“你爸他不会同意。”

“他同不同意是他自己的问题。”周艺涵说,“我是他女儿,不是他的资产。”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震。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脸,一夜没睡带来的疲惫与憋屈好像都散了——这个女人嫁给我时,我没有给过她任何风光。

她顶着所有人的反对嫁给了我,婚后三年,她没有跟父亲顶过一句嘴。

现在,她却为了我,准备跟她爸撕破脸了。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指尖是稳的。

同一天下午,我在出租屋楼下的旧货市场买了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

周艺涵问我要这个做什么,我只说了一句:“脑子里的东西再多,也得有个地方放。”

回屋后,我把门反锁了,打开那台破旧的笔记本,凭着记忆重新搭建了一个模拟研发部内网环境的框架。

我试了三次,手边的纸笔写满了字符。

第四次的界面终于弹出了那个熟悉的登录窗口。

我的工号,我的密码。

我的账号在九月十四日晚上九点四十三分登录、下载数据的记录,却已经被覆盖干净。

可覆盖掉日志的那台机器,一定也留下了覆盖宿主机的指纹。

只要有那台机器的记录,就能证明那是一次外来的入侵操作。

而华信的内网服务器虽然由叶世臣的行政部监管,但研发部使用的核心编译机,不在那台服务器的管理范围内。

那台编译机,是我亲手搭的。

它的日志备份,在另一个地方。

我把笔记本合上了,走到阳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风很大,刮得衣角翻飞。

周艺涵走到我身后,抱住了我。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脸贴在我的后背上。

“怎么不睡?”

“你先睡。”我转过头,轻声说,“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我想起了一个细节。

半年前华信内部做过一次网络设备升级,我嫌那台核心编译机里换了太多次硬盘,亲手做了一份冷备份,收在研发部档案柜最底层的角落,一个旧铁盒子里。

如果那份冷备份还在,它记录着旧机器上所有通过硬盘直连产生的数据痕迹。

叶世臣可以覆盖主服务器的日志,但他绝对不会想到,研发部里还有一台独立于公司网络之外的编译机器。

而那台机器的冷备份,就是我翻盘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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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后,周艺涵冲进了公司大门。

我没有拦她。

那天早上她换了一双黑色的平底鞋,头发没仔细打理,一绺翘着,她没有理睬这些细枝末节,出门前对我说了一句话:“你等着我去把那件事查清楚。”

郑琬站在前台等她,被她一个眼神钉住了,连话都没说出来。

周艺涵加快脚步走到大会议室,推开门。

会议室里正在开项目进度会。

坐了一桌的部门负责人同时抬起头来,周德昌在公司里向来不怒自威,面对女儿的到来,他皱了皱眉:“艺涵,这里是会议室,你出去。”

周艺涵没有出去。

她走进来,在他们审视的目光里站定,一言不发地把手里的文件袋打开,抽出几页纸,拍到了会议桌正中央。

她环视了一圈所有人,包括坐在角落里的谢雨薇和一脸淡定的叶世臣,声音并不高,甚至有点哑,却清清楚楚:“这台主服务器,从九月十号到十四号,有人用管理员权限登录过,调走了审计子模块的日志备份。”叶世臣的表情依然温和:“周总,您是从哪里拿到这个信息的?”

“怎么,叶总?”周艺涵把目光投向叶世臣,“我还没有说那个管理员是谁,你不必紧张。”

叶世臣的笑意没有一丝破绽:“我不紧张,只是问一句。”

周艺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工牌上的名字,然后摘下它,放在桌面上,说:“各位,从现在起,我与华信集团没有任何关系。我今天来,只想问清楚一件事。”她顿住了,目光从那桌人之中慢慢扫过。

从叶世臣、郑琬、谢雨薇,最后落到她父亲身上,她的声音也终于露出了一丝锋利:“到底是哪一位,栽赃我丈夫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成一块铁板,压得每个人都抬不起头。

周德昌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发沉。

叶世臣低着头摆弄手里的钢笔,没有人敢接这个话。

周艺涵等了十秒,二十秒。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她端起手边那杯凉透的茶,当着所有人的面,“哗”地一下泼在了她父亲的脚边。

茶水渗进地毯,洇开一片深褐色的水渍。

会议室里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爸,这杯茶,是给你醒脑的。”周艺涵说,一字一顿,“我丈夫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们谁心里清楚,良心上过不去的,自己来找我。”

她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没有人叫住她。

没有一个人跟出去。

周德昌坐在那杯茶水对面,半天没有动。

他身侧的地毯上,那片水渍正一点一点向四周洇开,像一道裂痕。

06

周艺涵在楼下等我。

我坐在出租屋楼下的长椅上,已经等了她半个钟头。她电话打来时语气很平静,只说了一句:“学仁,我出来了,没有工作了。”

她走到我身边,坐下来,靠着我。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工作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她刚刚亲手砸了跟了她三年的工作位置,赌上了她爹手里那根线。

“值得吗?”我轻声问。

“值得。”她不假思索,又笑了一下,“从我嫁给你那天起,我就跟你站在同一边。现在我不过是把这件事说清楚而已。”

我看着她,想起当初去周家提亲时的场景。

周德昌坐在客厅那张红木沙发上,上下打量我,像打量一件不太合格的货品。

他问过我一句话:“你能给我女儿什么?你有什么?”我说:“我没有钱,但我有一个能算的脑子。”他当时嗤笑了一声。

现在,我坐在出租屋楼下的长椅上,看着身边这个为我放弃了整个家族的女人。

我知道,我不能输。

“艺涵,明天我要回一趟公司。”我说,“那个地方有条路,我还没走完。”

“你要回去?”

“对,”我伸出手,把她那缕翘着的头发轻轻拨平,“但这次不是去求人的。”

第二天早上,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没有系领带,空着手走进了华信的大门。这个我在里面干了三年的地方,如今连门禁卡都已经被注销了。

老马在值班室里认出了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拦我:“小赵……你还要进去?”

“老马,我要去一楼档案室拿一样东西,是我自己的东西。”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了门。

我穿过走廊,一路走到档案室门口,门没有锁。

我翻了翻铁皮柜,在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我摸到了那个旧铁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块硬盘。

我把它揣进怀里,转身出了档案室。

“赵学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周德昌站在走廊那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握着保温杯,与三天前在会议室里那位雷厉风行的董事长判若两人。

我至今记得他当时的表情,那种混合着错愕和被打乱的意气,让他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你回来干什么?”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爸,我回来拿走属于我的东西。”

“你有什么东西在这里?”他说这话时,目光却落在我怀里的硬盘上。

“你在怕什么东西?一份冷备份而已。”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如果你没有做亏心事,你怕我拿什么?怕我拿回我的清白吗?”

周德昌的脸色变了变:“赵学仁,你不要太过分。”

“我没有过分。我只是想拿回真相而已。那段日志里记录的登录操作不是我的,那是我需要拿来证明我被陷害的证据。”我说完,转身就走。

周德昌在身后喊了我一声:“学仁!”

我没有回头。他喊第二声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情绪:“学仁!”

我停下了脚步,可还是没有回头。

“你真的要走这条路吗?”

我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说不出的复杂。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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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晚上,出租屋那盏灯亮了大半宿。

周艺涵和我并排坐在那张老旧的折叠桌前面,桌上摊着那台二手笔记本和硬盘。

我花了四个小时,把冷备份里的数据一条一条调了出来。

在九月十四日晚上九点四十三分到九点五十二分那段时间里,我找到了十八次文件下载操作记录。

每一次操作的执行主体都是访客账户:X01,属于前来技术支持的公司外部IT外包团队。

他们用过那台编译机之后,删除了相关访问记录。

却没有发现,我这台编译机的冷备份会单独记录所有通过硬盘直连进行的操作。

这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外部设备,用自己的账户直接获取服务器上的文件,而不必留下系统日志。

而那些时间点与我的工号在系统后台显示的操作时间完全吻合。有人把不属于我的操作安到了我的工号上。

是谁动的手脚?

叶世臣动不了核心编译机,他碰都没碰过。

在他的指挥链上,还有一条最末端的线,那条线的尽头是谢雨薇。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数据,脑海里快速推演出一条路径:IT外包团队进公司维护期间,谢雨薇找借口接触到了那台编译机的运维权限,用自己的访客账户做过一次数据传输。

之后,她用脚本伪造了我的工号登录记录,把时间里所有下载操作的执行者都换成了我的工号。

为了掩盖操作,她特意选择在深夜无人的时候登入系统,可她没有料到,这台编译机并不归公司内网的管理系统管。

她也没有料到,真正能揭开这个谜底的那块硬盘,就静静躺在档案室的旧铁皮盒里。

“证据够了。”周艺涵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可以报警。”

我关掉了电脑屏幕。

证据够了,可我和她都清楚,如果直接报警,周德昌作为公司法定代表人,必须出庭配合调查。

在公堂之上,他要么承认是自己错怪了我,要么坚持自己的立场,把这场家事弄成真正不可收拾的丑闻。

“先别急。”我说,“我要让他自己来找我。”

我让她爸自己来找我?

“什么意思?”周艺涵看着我。

“我给你爸带句话:我手上有一份完整的审计日志,正在考虑是否交给司法机关处理。如果他想坐下来谈谈,我随时有时间。”

周艺涵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傍晚,周德昌的司机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赵先生,董事长想见您。

地址在老地方,那间他常去的茶楼。

茶楼不大,二层阁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护城河。

我赶到时,周德昌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一壶绿茶,两盘点心。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称呼我的名字,也没有叫我坐:“你手里的东西,真准备交出去?”

我把一份打印好的数据报告放在桌上:“您应该先看看这个。这些数据是我从自己的编译机冷备份里调出来的,证据链完整,随时可以报警移交。”

周德昌没有碰那份文件。

他盯着那几张薄薄的纸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才声音低低地说:“学仁,我不是故意要这样对你。”我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坐在那里怔住了。

“那份报告是叶世臣给我的,我当时信了,没有查清楚。”他顿了一下,“我是公司董事长,下面的东西送上来,我就信了,是我糊涂。”

“您知道谢雨薇是谁的人吗?”我看着他。

周德昌皱起眉头,神情像是一头掉入陷阱的老兽。

他终于低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但这几天,我已经查出来一些事了。叶世臣的侄女叶小乔在海外注册了一家公司,上个月向华信发过一份收购意向书,想买下咱们的核心算法专利收购价……只有市值的十分之一。”

那份收购意向书才是真正的导火索。

叶世臣不是想夺权,他想把华信最值钱的技术资产低价卖出去,卖给自己的侄女,再通过重组套现走人。

我在这家公司里当了三年副主任,从头到尾都在他的棋盘上。

“收购意向书发出去之后,叶世臣在背后多次跟我提过,说研发部内部有数据泄露风险,建议我做一次内部清查。”周德昌说着,声音慢慢灰败下去,比刚才低了一个八度,“我当时以为他是为公司好,没想到他是在为我设套。他想把我的注意力引到你身上,好让那份收购意向书有落地生根的机会。”

茶水凉了。周德昌没有续杯,我也没动面前那盘点心。

“学仁,那份东西……”他指了指桌上的数据报告,“你能不能先收回去?”

“公司的家丑,我不想让它变成外人手里的把柄。叶世臣那边我会处理。你回来,研发部还是你的,你要什么条件都可以谈。”周德昌说出这句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放低姿态的努力。

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的目光落在那壶已经凉透的绿茶上,我想起三年前,我第一次踏进周家老宅时,心里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岳父的敬畏。

那年我二十四岁,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脑子技术和一个敢闯的胆量,以及一个叫周艺涵的女人。

我看了周德昌一眼。

他老了,我看得到他鬓角那几绺白发,与三年前精明强干的董事长形象判若两人。

“爸,”我说,“我要的不是回华信。那份协议呢?婚前让我签的那份,技术归属协议,还在你的保险柜里吧。”他瞬间变了脸色,我平静地告诉他:“我要那份协议作废。从今以后,我赵学仁的名字跟我脑子里的技术,在华信没有任何关系。”

08

叶世臣在华信倒台的速度远比我想象中快。

那天下午我从茶楼出来,还没走到出租屋楼下,手机推送了一条新闻:华信集团副总裁叶世臣因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被警方带走调查。

一同被带走的还有郑琬,以及研发部文员谢雨薇。

原来周德昌动手比我预想中果断得多。

他是老江湖,一旦确认对方要偷他的家底,反手就能致命一击。

这让我既有些意外,又觉得本应如此——能白手起家做到这个位置的人,从来都是我低估了他的手段。

周艺涵看到新闻后,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这辈子不会给任何人道歉,但他会用行动告诉你他已经后悔了。”

那天晚上,郭贞淑给我打了个电话:“学仁,你爸问你周末有没有空回家吃个饭。他让阿姨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妈,我再想想。”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郭贞淑没有再说什么,叹息着挂了电话。

周六上午,周艺涵一个人回了娘家。

她回来时带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我拉开封口,里面是一份文件,白纸黑字,正是那份“技术成果归属公司”的补充协议原件。

“我爸让我带给你的。”周艺涵站在门口换鞋,低着头,“他说这份协议在我这里已经没用了。他让我跟你转达一句话。”我等了一会儿。

“他说……他对不住你。”周艺涵说,“晚了点。他要面子一辈子,你让他慢慢来。”

我握着那几页薄薄的协议,低头看了一遍。

曾经压在我头上整整三年的一座山,此刻只是几页轻飘飘的纸。

我没有撕掉它,而是将它收进了柜子里。

它记录过一段糊涂账,撕掉容易,可我选择留着它。

那天下午,我和周艺涵在出租屋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坐了很久。

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

风有些凉,吹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

“学仁,你有什么打算?”她问我。

“我想自己开一家技术工作室。”我把那个想了很久的念头说出了口,“不需要很大的场地,一台服务器、几台电脑、三五个信得过的人就够了。手里的技术活,我自己来干。”

周艺涵没有接话。我把话说完,目光落在那远方的天际线上。片刻后,她歪过头靠在我肩上,说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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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两个月后,一家名字叫“涵仁”的技术工作室在老城区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开了张。

门脸不大,租了一层旧办公楼,几十平米,摆了三张桌子,四台电脑,一台服务器。

墙角那台空调年久失修,夏天嗡嗡作响,冬天呼呼漏风。

可站在这间屋里时,我有一种从来没在华信有过的心安。

苏德本来了。

他是研发部那几名骨干里,第一个主动辞职跟过来的人。

他说:“赵主任,我在华信干了八年,研发部真正带技术的人是谁,我比谁都清楚。你要是干,我就跟着你干。”

团队第一个项目,是给一家小型制造企业做生产线数据优化。

打包价十二万,放在华信的体量里,还不够他们一个项目的零头。

可当我们熬了三个通宵把方案交付时,客户在验收单上签了字,说了一句:“你们团队办事,比华信的人稳当。”

苏德本笑了,我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觉得比什么酒都甜。

这个月初,周艺涵来找我,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单子,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她。

“我爸让人转了一笔钱过来。叫涵仁参股用。”

我看着那张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你爸投的?”

“他没说太多,说就当是他的一点心意。”

“没提条件?”

“没有,”周艺涵顿了一下,“他还说……让你们对外别说是他投的。”

我拿着那张银行单子站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现出那年在华信顶楼,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学仁,你是个聪明人,但我希望你知道,在华信,聪明人不止你一个。”当年那句话的潜台词是:你没什么特别。

而现在,他亲自出资,给了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没有拒绝那笔钱。但直到今天,涵仁工作室的账面上那笔钱还是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不是不愿意用,是我想靠自己的力气站稳脚跟。

10

今天早上,我接到周德昌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他说话依然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语气:“学仁,那个涵仁工作室,是你自己弄的?”

“对。”

“行。”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上次的事……我还没老糊涂。以后项目上有什么需要对接的,可以让艺涵跟我联系。”

“好。”我应了一声。

他顿了顿,像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低声补了一句:“你要是忙完了,这周末回家吃个饭。你妈念叨好几回了。”我站在工作室的窗户前,望着楼下那棵老槐树。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别扭的客气,听得出他不太习惯说这种话。

“好,我回去。”我轻声说。

挂了电话。周艺涵从里屋端着一杯热水过来,站在我身边:“我爸打来的?”

“他说周末回家吃饭。”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

当初我从华信离开时是一个灰头土脸的人,如今涵仁工作室也签下了第三个客户。

这日子一天天过着,曾经压在胸口那块石头搬走了,我兜里的钱也没有多到哪里去。

可我每天走出门时,肩上没有担着谁的脸色。

窗台上放着一只旧保温杯。

那天周德昌找我去茶楼谈话时,我顺手带走了它。

杯子里还留着淡淡茶垢,我一直没洗。

是留着一段记忆。

不是恨,也不是怨,只是总得留着点什么,提醒自己路是从哪里走过来的。

老马前两天来看我,站在楼下往工作室里探了个脑袋,看到屋里那几台电脑和几名埋头敲键盘的年轻人,笑了笑说:“小赵,你这不错。”

“老马,进来看。”

他摆摆手,没有进来:“我就是路过,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那盏台灯,还在门房那儿呢,哪天想起来了,来拿。”

那盏台灯。我桌上那盏用旧了的LED台灯。它跟着我熬过无数加班的夜晚,如今还在老马的值班室里。华信于我而言,就只剩下这盏台灯了。

电话又响起来,是新客户打来的,想约我们见面聊技术方案。我接起电话前,顺手把那盏保温杯里的旧茶垢冲掉了。

日子总得朝前走,水也得换成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