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

周德昌把最后一百块塞给工头丁志强,换来一句“年后再结”。

通讯录翻了三遍,表哥说刚买房,工友说媳妇住院,亲妹妹支吾着挂了电话。

这双手拿过八级钳工证,如今连搬水泥的活都抢不上。

母亲周玉芳端出姜汤,手抖得洒了一半,指了指墙角蒙尘的樟木箱子:“你爹走前留了话,实在过不下去了,就打开。”巷子对面,黑色轿车里有人举着手机,对准了他家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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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工地上的水泥灰还没散干净,周德昌堵在工棚门口,工装裤膝盖上磨出两个洞。丁志强叼着烟从里面出来,腋下夹着个皮包,看见他,脚步没停。

“丁老板,那八千块钱。”

“什么八千?”丁志强把烟头弹进雪堆里,“上回那面墙,垂直度超了,甲方扣了我两万。我没找你赔就不错了。”

周德昌攥了攥拳头。那面墙是他砌的,垂直度用靠尺量过,三毫米以内,比国家标准还严。“你当时验收签了字的。”

“签个字能说明啥?”丁志强拉开车门,“年后再说。”

黑色桑塔纳的尾灯拐过街角,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里。周德昌蹲在路牙子上,掏出手机,通讯录翻到第一个名字。张海,以前厂里的工友。

“海子,手头宽不宽?借两千,过了年就还。”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昌哥,不瞒你说,我媳妇住院呢,胆囊炎,刚交完押金。要不你问问老赵?”

老赵的电话响了六声才接。“德昌啊,那个,我儿子今年结婚,首付还差一截,实在腾不开。”

第三个打给刘胖子。

刘胖子倒是接了,听明来意,叹了口气:“昌哥,不是我不帮,上个月我让人骗了三万,现在兜比脸还干净。你找蒋良试试?他不是认识挺多人嘛。”

周德昌没找蒋良。他蹲在路边又抽了根烟,等手指头冻得捏不住烟屁股了,才起身往家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到五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陈淑英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声音调得很小。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

“紫萱打电话了?”周德昌脱掉外套,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打了。”陈淑英把一件毛衣叠得四四方方,“说今年不回来过年,公司值班。”

周德昌“嗯”了一声,走到厨房倒水。

灶台上的铁锅里温着半锅白菜炖粉条,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吃。

陈淑英还在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板板正正,码在沙发扶手上。

“你那个工地的钱,结了吗?”

“没有。说过完年给。”

陈淑英的手停了半拍,又继续叠。“紫萱说,她同事的爸爸在物流园做保安,一个月两千八,管吃。你要不去问问?”

“人家要五十岁以下的。”

“那你就这么闲着?”

周德昌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我明天去找蒋良,他路子广。”

陈淑英没接话,把叠好的衣服抱起来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了一下。“米快没了,面也只剩小半袋。”

门关上了。

周德昌坐在餐桌前,白菜炖粉条已经凉了,油花凝在汤面上。

他掏出烟盒,里面还剩两根。

点上一根,走到阳台上。

阳台没封,冷风直往领口里钻。

对面那栋楼四层,有一户亮着灯,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

他抽了半根烟,忽然注意到楼下巷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一条缝,有个人举着什么东西,像手机,对着他家这栋楼。

周德昌眯起眼。那手机似乎正对着他家窗户。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那车窗立刻摇了上去,轿车缓缓驶出巷子,拐上大路,尾灯消失在车流里。

“德昌。”

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周玉芳端着一碗姜汤从厨房出来,手抖得厉害,汤水洒在碗沿上,顺着碗壁往下淌。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

“趁热喝了,别着凉。”

周德昌接过碗,一口灌下去。

姜汤辣得他嗓子眼发紧,眼眶有点热。

周玉芳没走。

她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儿子把烟掐灭在花盆里,忽然说:“你爹走那年,也是腊月。”

周德昌没说话。

“他留了个东西。”周玉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在那个樟木箱子里。”

周德昌转头看向客厅墙角。

那口樟木箱子在那儿放了快四十年了,从他记事起就搁在那个位置。

箱子是父亲的,当年从厂里宿舍搬回家时,父亲用麻绳捆了三道,亲自扛上五楼。

箱子上有一把铜锁,锁孔已经锈死了。

“你爹说,哪天实在过不下去了,就打开看看。”

周玉芳说完,转身回了自己屋。

门轻轻带上。

周德昌站在阳台上,姜汤的热气还留在胃里。

他看着那口箱子,灰扑扑的,和墙角融为一体。

他想过去看看,但没动。

锁锈成那样,钥匙在哪儿都不知道。

客厅里安静下来。

电视还开着,新闻播到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

他关了电视,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他闭上眼,眼前还是那辆黑色轿车,和那只对着他家窗户的手机。

02

第二天早上,周德昌从床底下翻出两瓶白酒。

那是去年紫萱带回来的,说是单位发的年货,他舍不得喝,一直搁着。

玻璃瓶上落了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装进一个纸袋里。

蒋良住在城东新小区,电梯楼,进单元门要按对讲机。周德昌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才伸手按了五零二。

“谁啊?”

“师兄,是我,德昌。”

对讲机沉默了两秒,门锁咔嗒弹开。

周德昌拎着纸袋上楼,五楼,两梯四户,走廊里铺着瓷砖,比他的老楼房干净不少。

蒋良开了门,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羊毛衫,肚子微微挺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德昌来了,快进来。”

屋里暖和,暖气片烫手。

客厅摆着一套皮沙发,茶几上放着果盘,苹果和橘子码得整整齐齐。

蒋良的老婆从厨房探出头,叫了声“德昌来啦”,又缩回去。

“师兄,快过年了,给你带了两瓶酒。”周德昌把纸袋搁在茶几边上。

蒋良看了一眼,笑了:“来就来呗,还拿什么东西。”他拿起纸袋往边上一放,动作很轻,但周德昌注意到他连袋子口都没打开。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蒋良倒了杯茶,问:“最近忙啥呢?”

“还能忙啥,打零工。”周德昌捧着茶杯,掌心贴着瓷壁取暖,“师兄,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个忙。听说物流园那边招保安,你能不能跟薛主任说一声?我年纪是超了点,但我身体好,值夜班没问题。”

蒋良咂了口茶,没马上接话。他把杯子放下,掏出手机:“这样,我给老薛打个电话,你坐着。”

电话拨出去,免提开着。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老薛啊,我蒋良。有个事,我师弟周德昌,以前机械厂的,八级钳工,想进你们物流园做保安,你看能不能安排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薛德昌的声音,慢条斯理的:“蒋主任啊,保安这块,我们卡年龄,五十以下,这是上面定的。老周今年……”

“五十二。”蒋良看了周德昌一眼。

“五十二,超了两岁。不好办啊。再说了,保安要巡夜,爬上爬下的,万一出点事,谁负责?”

蒋良又劝了两句,薛德昌还是那句“不好办”。最后蒋良叹了口气,挂了电话,冲周德昌摊手:“你也听见了,老薛那边卡得紧。”

周德昌点点头,把茶杯放下。“没事,师兄,我再想别的办法。”

蒋良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回头我再帮你问问别的路子。你手艺好,总归有地方要。”

周德昌起身告辞。

蒋良送到门口,那袋酒还搁在茶几边上,蒋良没再提。

电梯门合上时,周德昌听见屋里传来蒋良老婆的声音:“那酒你打开看看,别是假的。”

从城东回来,周德昌直接去了街道办。薛德昌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半开着,周德昌敲了两下。

“进来。”

薛德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纸。他抬头看见周德昌,摘下老花镜:“老周,什么事?”

“薛主任,物流园保安那个事。”

“蒋良跟我说了。”薛德昌把报纸合上,折了两折,“老周,不是我不帮你。上面有文件,超过五十的一律不要。我也为难。”

“薛主任,我身体好,夜班白班都行,工资少点也没关系。”

薛德昌摆摆手,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水。“这样吧,我帮你留意着,年后要是有别的岗位,我通知你。”

“那大概什么时候?”

“再研究研究,你先回去等消息。”

周德昌从街道办出来,雪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手里攥着那部旧手机。

通讯录里还有几个人名,但他没再拨。

走到家门口,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厨房里有动静。

推门进去,周玉芳正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择芹菜,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盆,菜叶子扔了一地。

她低着头,一只手攥着芹菜根,另一只手抖着往下掰叶子,掰了半天也没掰干净。

“妈,我来。”

周玉芳没抬头。“不用,你歇着。”

周德昌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芹菜。

周玉芳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慢慢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她的手指头有些变形,关节粗大,是年轻时在厂里干重活落下的。

现在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抖得厉害。

“妈,你手抖得厉害,明天去医院看看。”

“老毛病了。”周玉芳扶着墙站起来,“我去烧水。”

她走出厨房,脚步慢得像踩在棉花上。周德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母亲矮了很多,后背也弯了。

那天夜里,周德昌起来上厕所。

客厅没开灯,但他看见墙角有个人影。

他停住脚步,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看见周玉芳蹲在樟木箱子前面,一只手摸着箱子上的铜锁,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像是钥匙。

她没发现周德昌,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太轻,听不清。

“妈?”

周玉芳猛地回头,手迅速缩回来,攥紧拳头。她站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没事,我看看箱子。你睡你的。”

她侧身从周德昌身边走过去,进了自己屋。门关上了。周德昌站在黑暗里,看着那口樟木箱子。铜锁上有一道新的划痕,是钥匙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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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周德昌被一阵响动吵醒,像是有人在敲墙。

他披上棉袄出来,看见周玉芳倒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够着橱柜,想站起来。

“妈!”

周德昌跑过去扶她。周玉芳的嘴歪向一边,嘴角淌着口水,说话含含糊糊:“我没事,就是腿软。”

周德昌把她扶到沙发上,看见她的左胳膊耷拉着,抬不起来。他掏出手机打120,手指头哆嗦得按不准号码。

救护车二十分钟后到。周玉芳被抬上担架时,眼睛一直看着周德昌,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周德昌凑近去听,她在说:“箱子,钥匙。”

“妈,你别说话,到医院就好了。”

急诊室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味呛鼻子。周德昌在缴费窗口前排了半个小时队,窗口里面扔出一张单子:押金八千。

他摸了摸兜。银行卡里有一千二,是上个月看仓库的工资,本来打算买年货的。兜里还有四百多现金。加起来不到两千。

他站在走廊里翻通讯录。第一个打给表哥周德贵。周德贵在电话那头叹气:“德昌啊,我儿子刚买了房,首付还借了二十万,实在是。”

第二个打给妹妹周德芬。周德芬支吾了半天:“哥,我手里就三千,是给孩子交补习班用的,要不你先找别人凑凑?”

第三个打给以前的工友。对方倒是爽快,说“你等着”,十分钟后转了五百过来。

周德昌蹲在急诊室门口的台阶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雪还在下,落在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又打了七八个电话,这个三百,那个五百,凑了两千出头。

还差六千。

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陈淑英发来的:“妈怎么样了?”

周德昌盯着那几个字,半天没动手指。又过了几分钟,又一条短信进来,还是陈淑英:“我预支了三千工资,马上到。”

周德昌把手机塞回兜里,双手捂住了脸。

陈淑英到医院时,羽绒服上还挂着雪。她没跟周德昌说话,直接去缴费窗口交了钱,拿着单子回来,递给他。

“还差三千。”

周德昌接过来,点了点头。

“紫萱那边。”陈淑英顿了一下,“我给她打电话。”

“别打。”

“不打怎么办?妈躺在里面。”

陈淑英走到走廊那头去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过了几分钟,她走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紫萱转了五千,一会儿到账。她说让你别告诉我。”

周德昌抬起头,嗓子眼发堵。“她原话就这么说的?”

陈淑英没回答,转身往病房走。“我去看妈。”

周玉芳被安排在神经内科的临时加床上。

医生说是脑梗,面积不大,但年纪大了,得住院观察。

周德昌在病房里待到晚上,陈淑英先回家了。

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床的病人都有家属陪着,只有周玉芳这边就他一个人。

护士来查房,量了血压,说还算稳定。

周德昌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母亲的脸。

周玉芳睡着了,嘴还歪着,呼吸很重。

她的手搁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针,胶布贴了好几道。

周德昌伸手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碰到她的手指头,还是抖。

半夜,周德昌靠在椅子上打了个盹。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老厂的车间,机床轰鸣,铁屑飞溅。

父亲站在那台龙门铣前面,背对着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周德昌喊了一声“爹”,父亲转过头来,冲他摇了摇头,嘴里说着什么,但机器声太响,他听不清。

父亲指了指机床上的夹具,又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爹!”

周德昌猛地睁开眼。

病房里很暗,只有走廊的灯从门缝透进来一条光。

他发现自己手被人攥着。

是周玉芳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指头。

她的嘴唇在动,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周德昌把耳朵凑过去。

“箱子,钥匙在,灶台底下。”

周德昌的心跳了一下。

“妈,你说什么?”

周玉芳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你爹说,手艺在,人就倒不了。钥匙在灶台底下。”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又昏睡过去。

周德昌坐在黑暗里,攥着母亲的手,手心全是汗。

窗外雪还在下,路灯把雪花照得发白。

他想起那口樟木箱子上的铜锁,那道新的划痕。

灶台底下。

04

周玉芳住院的第五天,陈淑英把一张纸放在了餐桌上。

周德昌刚从医院回来,身上还带着消毒水味。他低头看了一眼,白纸黑字,最上面一行是“离婚协议书”。

“你看看吧。”陈淑英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周德昌没拿那张纸。他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半杯,又走回来。“妈还在医院躺着。”

“我知道。”陈淑英的声音很平,“所以我才等到今天。妈住院的钱,我出了三千,紫萱出了五千。后面还要多少钱,你心里有数。”

“我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陈淑英抬起头,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周德昌,你今年五十二了,没有工作,没有社保,没有房子。你拿什么想办法?”

周德昌攥着杯子,指关节发白。

“房子是当年你爸留下的,写的是你的名字,我不要。”陈淑英继续说,“但紫萱的首付,你得想办法凑出来。协议上写了,房子归你,你给紫萱二十万,分期也行。”

“二十万?我上哪儿弄二十万?”

“那是你的事。”陈淑英站起来,“二十年了,周德昌。我跟你过了二十年,没穿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没用过一瓶超过五十块的擦脸油。你下岗的时候,紫萱才四岁。你说你有手艺,饿不死。好,我信了。后来你修自行车,一个月挣八百,我也认了。你去看仓库,一个月一千二,我也没说什么。现在呢?你连妈的住院费都凑不齐。”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之后,屋里安静了。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一下一下,像钟表在走。

周德昌把杯子放在桌上。“你早就想好了?”

“协议我写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周德昌算了算,三个月前他还在工地上搬砖,每天回来倒头就睡。陈淑英那时候就已经在写这份东西了。

“紫萱知道吗?”

“她不知道。”陈淑英别过头去,“我也不想让她知道。但你总得给她一个交代。”

周德昌拿起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陈淑英已经签了字,日期写的是昨天。

他从兜里摸出笔,在男方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妈那边,先别说。”他把协议推回去。

陈淑英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放进自己包里。“我去医院替你的班,你歇歇。”

她走到门口,弯腰换鞋。周德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淑英。”

她停了一下。

“那件大衣,前年冬天你看上的那件,四百八的。”

陈淑英没回头。“怎么了?”

“明年,明年我给你买。”

陈淑英没说话,拉开门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周德昌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半杯凉水。他坐了很久,久到天暗下来,久到窗外路灯亮了。然后他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他去了老厂区。

厂子倒闭十几年了,大门用铁链锁着,但侧面的围墙塌了一个豁口,他钻了进去。

车间里黑洞洞的,机床早就搬空了,只剩下水泥地面上一个个生锈的地脚螺栓。

他摸到父亲当年操作的那台龙门铣的位置,地面上有一个方形的痕迹,是机床底座留下的。

他坐下来,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记得这台机床的样子。

灰色的铸铁床身,绿色的操作手柄,工作台上永远有一层擦不净的机油。

小时候他来过这里,父亲把他抱上工作台,指着图纸上的线条说:“你看,差一根头发丝,整个夹具就废了。”

父亲的手很大,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机油。但那双手画出来的图,干净得像印刷的。

周德昌在车间里坐到后半夜。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车间里有了点亮光。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豁口钻出去。

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

周玉芳坐在樟木箱子前面,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

她出院了?

周德昌紧走两步,看见她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正在往锁孔里捅。

手抖得厉害,钥匙半天插不进去。

“妈,你怎么回来了?”

“医院住不惯。”周玉芳头也没抬,“淑英呢?”

“她去医院替你。”

周玉芳把钥匙拔出来,放在箱子盖子上。

“灶台底下的铁盒子里还有一把,这把是备用的。”她扶着箱子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你爹说,手艺在,人就倒不了。你把这箱子打开看看。”

“妈,这都什么年代了。”

周玉芳没理他,慢慢走回自己屋,关门前说了一句:“钥匙给你放桌上了。开不开,你自己定。”

门关上了。周德昌站在客厅里,樟木箱子就在他脚边。铜锁上的锈迹在灯光下发暗,那把钥匙搁在箱子盖上,黄铜的,磨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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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德昌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樟木箱子就在脚边,上面的铜锁还是他小时候见过的样子,黄铜锁身,刻着“永固”两个字。

他蹲下来,拿起钥匙。

钥匙是温的,母亲攥了很久。

锁孔里全是锈。他把钥匙捅进去,左右晃了晃,咔嗒一声,锁簧弹开了。铜锁取下来,箱盖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他掀开箱盖。一股樟木味混着旧纸的气息涌出来,呛得他鼻子发酸。

箱子里东西不多。

最上面是一个蓝布包袱,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服,父亲的工装,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

衣服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粘着,上面写着“玉芳亲启”,是父亲的笔迹,工工整整的钢笔字。

周德昌把信封拿出来,犹豫了一下。信封没封死,胶水只粘了一边。他抽出里面的信纸,三页,写得密密麻麻。

“玉芳,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大夫说我的病不太好。你让我住院,我没答应。不是怕花钱,是怕住了就出不来,有些话就烂在肚子里了。”

周德昌的手有点抖。他往下看。

“厂里那套液压夹具,我搞了两年,没搞成。理论尺寸和实际加工差三丝,我试了四十多种修配方案,都卡在这三丝上。图纸在我笔记本里夹着,你替我收好。哪天孩子实在过不下去了,给他看看。他要是能迈过这个坎,这套图纸才算活。要是迈不过去,就烧了,别让人笑话。”

信纸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手艺长在手上,谁也拿不走。”

周德昌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淡:“我这一辈子,没给你挣下什么。对不住。”

他把信纸轻轻放在膝盖上。

箱子里还有东西。

一个油布包,方方正正,扎着细麻绳。

他解开绳子,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液压夹具改进方案”。

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和铅笔画。

父亲的字很小,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图纸用铅笔画的,线条干净利落,标注着各种尺寸和公差。

周德昌一页一页翻过去,心里越来越沉。

这套夹具的结构很巧妙,利用液压油缸的推力实现多点同步夹紧,比厂里后来用的气动夹具精度高得多。

但父亲在笔记本里反复提到一个关键问题:夹具主体的导向套和活塞杆之间,理论配合间隙是两丝,但实际加工中,由于铸铁件冷却后的微量变形,这个间隙会变成三到五丝,导致夹具在高压下卡死。

父亲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道:“试了两年,没迈过这个坎。谁能迈过去,这套图纸就归谁。”

周德昌把笔记本合上。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图纸上的线条,像一条条路,走到某个地方就断了。

他睁开眼,重新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看那些数据。

父亲记录得很细,每次试验的日期、温度、材料批次、加工参数,全写在边上。

周德昌干了三十年钳工,这些数据他一看就懂。

问题出在导向套的材料上。

父亲用的是铸铁,但铸铁在加工后需要自然时效处理,至少半年。

厂里当年急着出活,没等时效到位就装了机,结果出了偏差。

父亲一直在调整配合间隙,但没想过换材料。

周德昌想,如果用铸钢呢?

铸钢的稳定性比铸铁好得多,加工后变形量小。

或者用铜合金,铜合金的耐磨性好,热膨胀系数也合适。

他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觉得铜合金更靠谱。

他翻到笔记本扉页,那里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打开一看,是父亲画的一张结构总图,上面标着各个零件的尺寸。

周德昌的手指头顺着图纸上的线条走了一遍,走到导向套的位置,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何博超。

当年机械厂技术科的科员,比周德昌小几岁,九十年代初辞职去了深圳。

听说现在开了个机械厂,做得不小。

父亲这套夹具,当年在厂里试制的时候,何博超就在技术科,说不定知道这件事。

周德昌把图纸折好,夹回笔记本里。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三点。他把笔记本和信纸放回箱子,盖上箱盖,但没有上锁。

他躺到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他想了很多,想父亲在车间里弯腰调夹具的样子,想母亲深夜摩挲箱子的样子,想陈淑英签离婚协议时的样子,想紫萱转账时附的那句“别告诉我妈”。

翻了个身,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

06

周德昌没告诉任何人就去了深圳。

他买了最便宜的硬座票,坐了三十多个小时。

到深圳的时候是凌晨,火车站外面人挤人,霓虹灯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在车站广场坐到天亮,然后按地址找到了何博超的工厂。

工厂在宝安区,铁皮围栏围着,大门上挂着“博超精密机械有限公司”的牌子。

周德昌在门口登记,保安打电话进去,等了十几分钟,何博超出来了。

何博超比周德昌记忆中老了不少,头发少了,肚子大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看见周德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师傅?你怎么来了?”

“博超,找你有点事。”

何博超把他带到办公室,倒了杯茶。“周师傅,多少年没见了。你还在东北?”

“下岗了。”

何博超点点头,没多问。周德昌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放在桌上。“博超,你还记得我爹吗?周德明,当年厂里的钳工。”

何博超的表情微微变了。“周师傅,你爹我认识。老钳工,手艺好。怎么?”

“他留下一套图纸,液压夹具的。当年在厂里试制过,你应该知道。”

何博超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回来坐下。“周师傅,图纸带来了?”

周德昌把笔记本推过去。何博超翻开,一页一页看。他的手指头在图纸上停住了,指尖轻轻划过那些铅笔线条。周德昌注意到他的呼吸变快了。

“这是你爹画的?”

“嗯。”

何博超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周德昌。他的眼神变了,刚才的客气不见了,换了一种周德昌看不懂的东西。“周师傅,这套图纸,你想怎么处理?”

“我想找个地方把它做出来。”

“做出来?”何博超笑了一声,“周师傅,这是七十年代的图纸。现在的数控机床,随便一个程序就搞定了,谁还用手工夹具?”

“我看了,这套夹具用老式龙门铣上,精度比现在市面上一般的液压夹具都高。而且结构简单,维修方便。”

何博超不笑了。

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父亲写的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周师傅,图纸我留下,给你五万块。你回去,好好过年。”

“五万?”

“不少了。这图纸现在没什么用,我是看在老同事的份上。”

周德昌把笔记本拿回来,合上。“不卖。”

何博超的脸色沉了。“周师傅,你这图纸,说实话,来路不太清楚。当年厂里的东西,按理说是公家的。你拿出去,别人要是追究起来。”

“我爹画的,我爹试的,厂里没给过一分钱。”

“那是当年,现在讲法律。”

周德昌站起来,把笔记本装回包里。“那我去找讲法律的地方。”

他转身往外走。何博超在身后说:“周师傅,你出了这个门,可别后悔。”

周德昌没回头。

那天晚上他找了个小旅馆住下,四十块钱一晚,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洗脸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周德昌?”

声音很陌生,带着南方口音。

“你谁?”

“你别管我是谁。何老板让我带句话,图纸的事,你最好想清楚。有些东西,你拿不住。”

电话挂了。周德昌攥着手机坐在床上,后脊梁一阵发凉。

他翻出笔记本,把图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到凌晨三点,他忽然坐直了身子。

父亲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导向套改用锡青铜,预压两丝,可解。”

周德昌的心跳快了。父亲试了两年没解决,最后写下的这句话,是他后来才想到的方案。但他没来得及验证就走了。

锡青铜。周德昌拍了一下大腿。他怎么没想到。锡青铜耐磨性好,热膨胀系数低,加工后尺寸稳定,正好解决铸铁变形的问题。

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上爬过的蟑螂,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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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周德昌又去了何博超的工厂。保安拦住他,他说找何总谈图纸的事。保安打电话,何博超过了半天才出来,脸色不好看。

“周师傅,你怎么又来了?”

“博超,你厂里是不是有一台老式龙门铣?”

何博超愣了一下。“有一台,从东北老厂收的,闲在那儿半年了。怎么了?”

“带我去看看。”

何博超犹豫了一下,带他去了车间。

车间很大,几十台机床排成两排,最里面靠墙的地方,用帆布盖着一台老机床。

何博超让人把帆布揭开,露出灰色的铸铁床身,和当年老厂里的一模一样。

周德昌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导轨。冰凉,上面有一层薄锈。他蹲下来看工作台,T型槽里还残留着铁屑。

“这台机器,夹具是不是有问题?”

何博超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爹当年试制的就是这台型号。”

何博超沉默了一会儿。

“实话说,这台机器收回来之后,一直没法正常用。夹具精度不够,干出来的活差三到五丝,客户不要。我找了好几个师傅来修,都没修好。”

“我试试。”

何博超看着他。“周师傅,你开什么玩笑?”

“给我三天时间。我用你厂里的旧机床,手工磨一个零件。装上去要是不行,图纸白送你。”

何博超盯着他看了很久。“行,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后,要么你拿着五万块走人,要么图纸留下,你走人。”

周德昌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两夜,周德昌没离开车间。

他先找了一块锡青铜棒料,用车床粗车出偏心套的外形,留出半毫米余量。

然后用铣床加工油槽和定位孔。

最关键的一步是精磨,要把偏心套的外圆磨到比理论尺寸大一丝,内孔磨到比活塞杆大两丝。

厂里的磨床精度不够,磨出来的表面粗糙度达不到。

周德昌想了想,从废料堆里翻出一块铸铁平板,又找了点金刚砂,开始手工研磨。

他把偏心套夹在台虎钳上,用铸铁平板蘸着金刚砂,一圈一圈地磨。

每磨十几圈,就用千分尺量一次,再接着磨。

何博超晚上来看过一回,站在门口看了几分钟,没说话就走了。

车间的工人下班了,只剩下周德昌一个人。

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磨削的声音沙沙沙,像下雨。

第二天夜里,周德昌量了最后一次。

偏心套的外圆尺寸刚好,内孔比活塞杆大两丝,表面粗糙度也够了。

他把零件从台虎钳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

零件是温的,铜合金的色泽像旧金子。

他走到那台龙门铣前面,开始拆卸旧夹具。

旧夹具锈死了,螺栓拧不动。

他找了根铁管套在扳手上,用肩膀顶着拧。

螺栓断了一根,他又找了根旧的换上。

卸下导向套的时候,他发现父亲当年做的标记还在上面,一个浅浅的钢印“周”。

凌晨四点,新零件装好了。周德昌把夹具合上,手动试了两次,动作顺畅。他靠在机床上,点了一根烟。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天亮了。何博超准时出现在车间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技术员。周德昌站在机床旁边,冲他招了招手。

“试试吧。”

何博超走到操作台前,按下启动按钮。机床嗡地响了一声,液压泵开始工作。夹具合拢,夹紧,保压,松开。动作干净利落。

何博超的技术员拿着千分表凑上去,量了试件的加工面。他抬起头,表情很怪。

“何总,三丝没了。”

何博超接过千分表,自己量了一遍。他直起身,看着周德昌。周德昌靠在机床上,两只手全是机油,眼睛里全是血丝。

“周师傅。”何博超的声音有点哑,“你爹当年没迈过去的坎。”

“我替他迈了。”周德昌说。

何博超沉默了很久。车间里的工人都围了过来,看着这两个人。何博超伸出手,周德昌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全是机油,黏糊糊的。

“五万块我不要。”周德昌说,“图纸归我爹名下。你用这套技术,我要三成干股,另外,收益的三成捐给老厂退休工人互助基金。”

何博超看着他。“三成干股,你知道这技术值多少吗?”

“值多少我不管。我爹的名字得在上面。”

何博超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但我有个条件,你得留下来,帮我把这条线调好。”

周德昌看了看车间里那排机床,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机油嵌在指甲缝里,和三十年前父亲的手一模一样。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