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一条缝,一股呛人的油烟味先涌了出来。
屋里电视机响着,小孩在哭,有人大声喊“妈,厕纸没了”。
她站在门口,脚边是行李箱,手里还攥着电梯卡。
一个围着碎花围裙的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说:“回来了?菜都切好了,就等你炒呢。”沈梦璐站在玄关没动,看着地板上一双男式布鞋,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换鞋,也没进客厅,转身带上门,走到楼道尽头,掏出手机,按下了三个数字。
01
农历二月底,天还冷着。
沈梦璐从苏州出差回来,拖着行李箱走出电梯时,楼道里飘来一阵饭菜香。
她家住在顶层,一梯一户,平时这层楼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可现在楼道里满是油烟味,混着葱姜蒜下锅的焦香,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卤肉味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六点四十。
冯伟诚从来不做饭,这个点他一般刚下班,要么在楼下快餐店对付一顿,要么等她回来一起点外卖。
怎么会有人在她家里炒菜?
沈梦璐走到家门口,手指按上密码锁,屏幕亮起,她输了一串数字,屏幕回给她三个红点,密码错误。
她又输了一遍,还是错的。
她愣了几秒,掏出手机给冯伟诚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老婆?你回来了?”电话那头声音嘈杂,像有很多人在说话。
“门锁密码换了?”
“哦,那个……小区前阵子统一升级门禁系统,物业让换的。你打物业电话问问,他们发了新密码。”
那头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
沈梦璐站在门口,看着密码锁的屏幕慢慢暗下去。她抬手,把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上。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咔哒”,开了。
她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热浪裹着嘈杂的人声迎面扑来。
客厅里灯全亮着,大吊灯、射灯、灯带,全开着,亮得有些刺眼。
电视机在放综艺节目,沙发上歪着三个女的,茶几上瓜子壳堆成了小山。
地上有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在爬,手里攥着一只咬了一半的橘子。
阳台的晾衣架上挂满了床单被套,花花绿绿的,像挂了半扇猪肉铺的招牌。
还有几件男人的短裤和袜子。
沈梦璐站在玄关,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慢慢收紧。
沙发上一个穿枣红毛衣的老太太转过头来,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人。旁边那人也回过头来,几个人齐刷刷地望着她。
厨房方向传来炒菜声,一个人端着盘子出来,围着她的白底蓝花围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
正是她婆婆,萧秀莹。
“哟,梦璐回来了!”萧秀莹把盘子放到餐桌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迎上来,“你看你这孩子,出差也不提前说一声。晚饭还没吃吧?菜都洗好了,马上炒。你先坐,先坐。”
沈梦璐没有动,她站在玄关,视线扫过客厅里那几张陌生面孔:“妈,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来三天了。”萧秀莹笑呵呵地走回来,伸手去接她的行李箱,“伟诚说你这段时间不在家,我和你爸寻思着过来帮你们看看家,顺便给你们收拾收拾。”
沈梦璐的手没有松开行李箱。
萧秀莹拉了一下没拉动,脸上的笑微微僵了僵,又很快恢复如常:“来来来,先换鞋。你那双拖鞋我给收起来了,你穿这双新的吧,我昨天去超市给你买的,可软和了。”
她弯腰从鞋柜里掏出一双大红绒面拖鞋,放到沈梦璐脚边。
沈梦璐低头看着那双拖鞋,鞋面上绣着一朵金黄的牡丹花,花蕊处嵌着几粒亮片,刺得她眼眶有些发酸。她没有换鞋。
“妈,”她开口,声音很轻,“这套房子,我妈留给我的。伟诚跟你们说过吗?”
萧秀莹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笑道:“说过,说过。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你跟伟诚结婚这都三年了,他的不就是你的嘛。”
客厅沙发上一个穿花棉袄的女人抬起头来,小声跟旁边人嘀咕了一句。沈梦璐没听清说的是什么,但她看见那女人撇了一下嘴。
这时,卫生间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孩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毛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
那件开衫,是去年冬天沈梦璐的母亲在世时给她买的。
她母亲走后,这件衣服她一直舍不得穿,只在清明去看她母亲时穿过一次。
冯玲玲看见她,咧嘴一笑:“嫂子,你回来啦?我刚洗了澡,没带衣服过来,随手拿了你一件穿。你不介意吧?”
沈梦璐看着那件米白色开衫,衣襟上洇着几块深色的水渍,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不介意。”
她转身,径直走向主卧。
推开门,床上的被子换了,从她常用的浅灰色四件套换成了大红色缎面被子,被子角还压着一只绣着鸳鸯的枕头。
床头柜上多了一排药瓶,花花绿绿的。
那是她公公的降压药和风湿膏。
窗台上,她母亲养了快十年的那盆君子兰不见了。
沈梦璐站在床边,目光停在窗台上那个印着水渍的空位置。
床上那床红被子的刺眼颜色映在她眼底,她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灯光很晃,晃得她有点头晕。
冯伟诚就是这时候跑回来的。
他气喘吁吁地推开门,身上还穿着工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先探头看了沈梦璐一眼,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父母,有些局促地喊了一声:“妈。”
萧秀莹朝他使了个眼色。冯伟诚深吸一口气,走到主卧门口,脸上堆出讨好的笑:“老婆,你回来啦?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密码锁怎么回事?”沈梦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冯伟诚搓了搓手:“我那天不小心锁了门,你在外地,我找物业的人来开的锁,顺便就把密码改了。”
沈梦璐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那我的指纹为什么还能开门?”
冯伟诚的笑僵在脸上,偏过头去,不说话了。
客厅里的电视突然换了频道,声音调大了两格,像是想盖住卧室这边的动静。
沈梦璐从床角拉起行李箱,越过冯伟诚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轻声说:“打了报告。”冯伟诚一愣:“什么?”沈梦璐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上面是一段已经拨通的通话记录。
那头传来一声清晰的:“您好,110指挥中心。”
冯伟诚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你不用紧张,”沈梦璐对着电话那头说,“麻烦派警员来一趟望江华庭8栋顶层,有人未经允许进入我家,人员数量较多。对,是私人住宅。我现在就在门口,等你们过来。”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萧秀莹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站在餐桌旁边,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几滴油顺着铲尖往下淌,落在她脚背上。
她像是没感觉到,直直地盯着沈梦璐。
冯玲玲缩在沙发一角,胳膊上还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开衫,抬手摸了摸湿漉漉的头发,嘴张了两次,终究没说出话来。
02
警察来得不算快,也不算慢。
二十分钟左右,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民警出现在电梯口。
年长的那位打量着门敞着的大平层,又看了看玄关处的行李箱,问了一句:“谁报的警?”
沈梦璐站在走廊里,背抵着墙,手里还攥着手机:“我,屋主。”
冯伟诚跟在她后面出来,脸上带着有点僵的笑:“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是她丈夫,屋里的是我爸妈和妹妹……”
民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梦璐:“你丈夫?”
沈梦璐点头:“是丈夫。但房子是我婚前个人全款买的,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他现在未经我的允许,把他的父母和妹妹接进来了。”
冯伟诚急了:“什么叫未经允许……我之前跟你提过!”
“你什么时候提过?”沈梦璐看着他,声音平平的,“你说的是‘我爸妈想来住两天’,”她顿了顿,“我说的是‘等我出差回来再说’。我没同意过。”
民警调解了半天,说来说去都是家庭内部纠纷,口头劝了几句,做了个记录就走了。
临走那年长的民警把沈梦璐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们这种家庭纠纷我们处理不了,你要是真不想让他们住,只能走法律程序。或者你先把门锁改了,他们进不来也就没辙了。”
沈梦璐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冯伟诚站在门厅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萧秀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汤。
她挤开冯伟诚,凑到沈梦璐跟前,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楼道里所有人听见:“梦璐啊,这件事是妈不好,妈不该来。可伟诚他爹身体不好,在老家没人照顾,我一个老太婆哪扛得住?”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你出差不在家,伟诚一个人忙不过来,才让我们过来搭把手。你也别怪他,我这当妈的给你赔不是了。”
她说着就弯下腰去。沈梦璐往旁边侧了一步,避开她这一礼。
“妈,你不用这样。”她说,“我再跟伟诚商量,今天天也晚了,先不说这事。”
她转身回屋,拉上主卧的门,反锁。
外面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萧秀莹压低嗓门的说话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含含糊糊的,她只能捕捉到“忍一忍”之类几个字。
再然后,是次卧门被重重关上的声响。
夜里,沈梦璐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她起身下床,推开阳台门。
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灌进睡衣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抬头望去,江面上稀稀落落的灯火像碎金子一样浮在黑色的水面上。
远处那座斜拉桥亮着银白色的灯,正在跨江铁索上缓慢地滑过,像一只夜行的渡船。
好一会儿,她才收回视线,回屋,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最深处,放着一只深红色的天鹅绒首饰盒,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对珍珠耳环,珍珠不大,但光泽温润得像一轮水里的月亮。
她母亲走的那天晚上,攥着她的手,最后一句说的是:“这个耳环,等你做新娘那天戴。”她跟冯伟诚结婚那天,她真的戴了这对耳环。
只是仪式结束后就摘下收好了,这些年也就在清明去看母亲时戴过一次。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颗珍珠,指腹传来一丝丝凉意。
她把盒盖合上,把首饰盒放回抽屉最深处,又用两件叠好的棉T恤盖住。
这才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03
接下来两天,沈梦璐请了假没去上班。她不是不想上班,是走不开。
萧秀莹一大早就做好了早饭,白粥、油条、煎蛋、小咸菜,摆了满满一桌。她站在桌边,殷勤地招呼沈梦璐:“来,坐,妈给你盛粥。”
沈梦璐说:“不用了妈,我到单位食堂吃。”萧秀莹端着碗筷站在桌边,脸上笑得有点僵:“你在家吃吧,伟诚说你爱吃煎蛋,我特意给你煎了两个。你看,老家的笨鸡蛋,特意带来的。”
餐桌对面,冯伟诚的妹妹冯玲玲正低头刷手机,一边刷一边往嘴里塞油条,嚼得咔咔响。
冯伟诚坐在她旁边,一声不吭地喝粥。
公公冯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正播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出场时,底下观众响起一片嘘声。
沈梦璐看了一眼那碗粥,清早的粥冒着白白的热气。她想了三秒钟,接过碗,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萧秀莹很高兴,又给她夹了一个煎蛋。
中午,沈梦璐去物业调了监控。
她报了自己的房号和业户信息,物业给她查了近一周的记录,从三天前开始,有一辆苏C牌照的面包车连续三次开进地下车库,每次都要从车上卸下四五个蛇皮袋口袋和行李箱。
视频里,冯伟诚穿着那件灰色羽绒服,猫着腰从后备厢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扛上肩,走向电梯。
沈梦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注意到他的步伐很轻快,肩上扛着那个袋子,走起来甚至哼着什么调子,他的身形穿过地下车库的暖黄色灯光,一拐弯就消失在了电梯厅的入口。
物业工作人员在旁边低声问:“沈女士,有什么问题吗?”沈梦璐摇摇头,起身道谢,出了物业办公室。
站在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她抬头望了望自己家的窗户。
顶楼的落地窗大敞着,挂出一排花花绿绿的被子,在早春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攥紧了手里的手机,走出了小区大门。
下午,她约了蔡江生见面。
蔡江生是她母亲生前的朋友,也是她母亲的公司顾问老同事。
她管他叫蔡叔。
在律所办公室里,蔡江生给她泡了一杯茶,听她说完事情经过,没有立刻接话,起身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才坐回来开口:“你母亲的遗嘱,还在你自己手里。”沈梦璐点头。
蔡江生又问:“房产证在哪?”沈梦璐说:“在银行保险柜。”蔡江生点了点头:“那就没事。那套房子的产权很清晰,只要你不主动加名,就算离婚也走不掉。你要做的就是别做出任何书面承诺,别签任何赠予协议。”
沈梦璐把那杯茶捧在手心,暖意透过瓷杯壁渗进指尖。
她低头看着茶叶在杯中慢慢舒展开来,沉入杯底,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蔡叔,如果他只是让爸妈暂住,我不至于这样。我是觉得他们不是这个打算。”蔡江生看着她:“这话怎么说?”
沈梦璐把手机里的几张图片滑出来。
那是她今天出门前拍的,次卧衣柜里塞满了萧秀莹的秋冬厚衣服。
她指着照片上那件灰色厚呢大衣说:“我妈走那年给冯伟诚买过一件一模一样的。萧秀莹不是来住两天的,是把整个家都搬过来了。”
蔡江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沈梦璐没有直接回答,转着自己的茶杯,看着茶汤里浮沉的白沫:“我在想,她那件厚呢大衣是今年新买的,她在那边连冬天的厚衣服都带来了,春天不会走的。”她顿了顿,“我不会让他们留到秋天。”蔡江生看了她一阵,点了一下头:“行,你心里有数就好。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出了律所,沈梦璐没有打车回家,一个人沿着人行道走了很长一段路。
春天还没真正到,路两旁的梧桐枝丫还是光秃秃的,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吱吱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她走到小区门口时,西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橙红的晚霞铺了大半个天际。
她站在大门口,看着那栋她住了三年多的楼,客厅的灯亮着,落地窗里隐约有人影晃动。
她攥了攥手里的钥匙,进了单元门,按下了电梯。
到门口,她没有急着掏钥匙,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
萧秀莹的声音大些:“伟诚,妈跟你说个事,你媳妇把你妹妹的衣服都扔出来了。那个房间本来就该是玲玲住的,总不能让她一个姑娘家睡阳台吧?”
冯伟诚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没听清说了什么。
紧接着冯玲玲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哭腔:“嫂子就是不喜欢我,我说穿她衣服不对了,她那天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沈梦璐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过了几秒,她掏出钥匙,拧开门锁。
客厅里瞬间静了。
萧秀莹坐在餐桌边上择菜,冯玲玲把脸埋在手机屏幕里。
冯伟诚坐在沙发上,看见她回来,站起来迎上去,脸上挂着一点讨好的笑:“老婆,你回来啦,饿不饿?妈说等你回来就开饭。”
沈梦璐说:“我吃过了。”她换好拖鞋,朝卧室方向走,经过餐桌时脚步顿了一下:“妈,那盆君子兰,谁搬到阳台外面去了?”
萧秀莹手里的菜叶子顿了顿:“哦,你说阳台上那盆花?我看它叶子有点发黄,就搬到外面晒晒太阳。”
沈梦璐在原地站了片刻:“那盆花是我妈给我留的。她养了十年,从来没晒过太阳,都是放在室内通风阴凉的地方。妈,你明天搬回来吧。”
萧秀莹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笑开:“好好,明天就搬回来,我不知道这花金贵……”沈梦璐没有再说什么,进了主卧,带上了门。
她坐在床沿,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很深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一直撑着,撑到她看见空窗台的这一刻,才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04
这天下午,沈梦璐下班回家,刚走到小区门口,听到背后有人叫了一声:“沈小姐?”她回头,看见一个穿深灰色棉袄的中年女人站在几米外,约莫四十出头,五官看上去有些眼熟。
对方见她停下,又走近两步,试探地问:“你是沈梦璐吧?你妈妈是沈慧兰?”
沈梦璐心里一紧。
她妈妈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直呼过了。
她点了点头,那女人长出一口气,露出一点笑纹:“我就说看着眼熟……我是宋蔓,早些年在你家帮过工。那时候你妈还在,你知道吧,就是你上初中那几年。”
沈梦璐记忆深处有一缕模糊的影像晃了晃。
她确实记得,母亲有一阵子请过一个姓宋的阿姨来家里帮忙做晚饭,因为她初三要晚自习,母亲怕她回来吃不上热饭。
那是个话不多、做事利索的中年女人,和她母亲相处得挺好,后来她上了高中住校,那位阿姨也就没再来了。
“宋阿姨,”沈梦璐客气地点了点头,“好多年不见了,你住这边?”宋蔓指了指小区对面的一排老居民楼:“我住那片,来这边给人做保洁。”她左右看了一眼,犹豫了片刻,低声道:“沈小姐,有些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上上个月我在那边华珍珠宝行做保洁,见过你婆婆。”
沈梦璐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没怎么改变。
“她去做保洁,我也不好问什么。”宋蔓顿了顿,“她不是去买东西,是找柜台的人看一样东西,一颗珍珠。我听一耳朵,她问那珠子值多少钱。”沈梦璐两颊肌肉微紧,没答话,只是听着。
“我当时没认出来,后来你们家搬进来一大家子人,我楼下碰见过你婆婆和那个小姑娘一起买菜,我才想起来,就是她。”宋蔓的声音很低,语气带着一点犹豫的担扰,“那颗珠子我看着眼熟,跟你妈以前戴过的那对珍珠耳环很像。你妈那人你知道,总说她那珍珠是真的,要不是走投无路不会典。”
沈梦璐感觉脸颊有些发冰,她忍了忍才问:“宋阿姨,你听清楚她找的是哪家柜台吗?”
“华珍珠宝行,就在金花路拐角,那个叫老周的柜台。”宋蔓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本来不想多嘴的,怕是我多心了。但那天她拿塑料袋包着,在灯下看,我瞅见那颗珠子的光泽跟我记忆中你妈那对很像,我就想跟你说一声。”
沈梦璐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和地说:“宋阿姨,谢谢你。”宋蔓又多看了她一眼,又叮嘱了几声让她多留意,这才往对面老居民楼方向走了。
沈梦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融入暮色里。
傍晚的风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吹过来,她站在路灯底下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回到家,客厅里照旧很热闹,电视开着,萧秀莹在厨房炒菜,冯玲玲趴在沙发上跟人语音聊天,笑声时不时响起。
冯伟诚坐在饭桌边剥蒜,看见她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回来了?”
“嗯。”她换了鞋,径直进了主卧,反手关上门。
她打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拨开那两件叠好的T恤,拿出那只深红色天鹅绒首饰盒。
盒盖打开,一对珍珠耳环安安稳稳地躺在米白色内衬上。
她拿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左侧那一颗,珍珠的光泽在壁灯下流转如旧。
她捧起盒子凑近端详,仔仔细细看了两遍,看不出任何被调换过的痕迹。
她翻过盒底看了看,又合上盖子,攥在手心里。
她忽然想到那天冯玲玲穿着她母亲的米白色开衫,领口敞开,水渍洇了一片。
那件开衫她现在想起来,已经想不起当时是什么感觉了。
晚饭做好时,萧秀莹敲了敲她的门:“梦璐,出来吃饭了。”她应了一声“来了”,把首饰盒放回原位,用那两件T恤重新盖好,合上抽屉,推门出来。
饭桌上摆了一桌子菜,萧秀莹热情地给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你尝尝,妈做的,咸淡合适不?”沈梦璐没有夹那块肉,只是低头扒了几口白饭。
冯伟诚坐在她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声音温柔:“你多吃一点,这阵子瘦了。”
沈梦璐看着碗里那块肉,抬头看了看冯伟诚的眼睛。
那双眼睛温和明亮,一如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她慢慢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她嚼了嚼,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
05
周日下午,冯伟诚说要去一趟公司拿文件。
他出门后,沈梦璐在书房里整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她就是不想跟客厅那家人待在一起。
书房的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她坐在母亲留下来的那张老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块绒布,擦拭桌角那只旧笔筒。
笔筒是陶瓷的,青花色,是她母亲二十几年前在地摊上淘的,一直摆在书房里。
沈梦璐擦到笔筒底部时,手指碰触到一圈细小的凸起,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笔筒底座和桌面之间。
她放下绒布,把笔筒倒过来,从底座边缘的缝隙里掉出一个折成三角形的纸片。
她捡起来,展开,是一张名片大小的便笺纸,纸质已经有些脆了,折痕处泛着黄。
上面是她母亲的字迹,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晕开了,但勉强能辨认:“梦璐,买房那天,妈只信一条。房产证上写你一个人的名字就好,妈眼见的多了,谁知道日后人家对你如何?”
纸片轻轻从她指间抖了一下。她拿着这张纸片,看了很久。
纸片的一角还粘着一小片透明胶带,看起来是被人从什么硬面上揭下来过,很随意地塞进了笔筒底部。
母亲的话写得清清楚楚,像是早就预料到什么。
她拿着那张便笺纸,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把纸片重新叠好,放进自己手机壳的夹层里,又把笔筒放回原位。
这时书柜顶层的角落,卡着一个黑色的皮夹。
那是冯伟诚的旧皮夹,她记得,是去年他过生日时她送的,他用了没多久就说丢了。
皮夹卡在书柜与墙壁的缝隙之间,被一沓落满灰尘的文件遮了一半。
沈梦璐伸手把那沓文件抽出来。
几份是物业寄来的水电费单据,还有一份银行对账单,最底下是一份白纸黑字的合同,纸质光滑,带着一个律师事务所的抬头。
她原以为是蔡江生那边寄来什么文件,定睛一看,委托人一栏写着萧秀莹的名字,委托事项一栏用黑色宋体印着:关于婚前财产与婚姻存续期间共同财产认定的法律咨询。
合同末尾,乙方签字处是萧秀莹三个字。
落款日期,一个多月前。
沈梦璐拿着那份合同,站在原地。
书房的老钟“嘀嗒嘀嗒”地走着,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她蹲下来,慢慢地把那沓文件理了理,放回书柜原来位置。
皮夹里又夹了回去,合同拍照留存在手机里,原样塞回整沓文件最底下。
那天晚上,冯伟诚回来得很晚。
她侧躺在床上,听见他轻手轻脚地关门、脱外套,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躺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朝她的方向挪了挪,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她没有动,任他抱着。
“老婆,”他在黑暗里开了口,声音有些哑,“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吃了很多苦。她把我拉扯大不容易……她这次来了不想走,她说城里医疗条件好,她爸身体不好,想在城里看看病。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沈梦璐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投进来的一小块亮斑,没有接话。
冯伟诚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下来。
她没有翻过背,只是睁着眼,一直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淡白的亮光,看它在深沉的夜里慢慢偏移,直到消失在墙角。
凌晨时分,她终于闭上了眼。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母亲还活着,坐在阳台上那把藤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窗外的江面。
母亲回头对她笑了笑说:“梦璐,妈选的这个房子好吗?”
她点头说好。母亲说:“那就好。”醒来时枕头凉了一片。
06
周一上班,沈梦璐中午抽空去了一趟金花路。
拐角处那家华珍珠宝行不难找,门脸不大,但打扫得挺干净。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师傅。
她走进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那对珍珠耳环。
她问:“老师傅,麻烦你帮我看看这对珍珠是真是假,值多少钱。”
老师傅接过去,拿出一只放大镜凑在灯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把耳环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用指尖轻轻捏着珍珠搓了搓。
他放下放大镜:“假是真,不是海水珠,应该是淡水珠,但品质很好,光泽也足,估个几千块吧。不过这对耳环的扣针是新换的,做工一般,比原来的差远了。”他推了推老花镜,又补一句,“原先那扣针,应该是十八K金的,跟这对珍珠不配,早该换了。”
沈梦璐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母亲传下来的这对耳环,从来没有人换过扣针,她出嫁前找珠宝行保养过,也不会弄错。
拿着耳环退出珠宝行,她站在街边给蔡江生拨了一通电话:“蔡叔,我想清楚了,我这边准备离婚材料,你帮我找律师。”电话那头静了两三秒,蔡江生的声音沉稳:“你确定?”
“确定。”她站在街边,阳光落在她脚前的路面上,她的声音很轻,但也很稳,“他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把扣针换了。再拖下去,不知道还会拿什么。”
电话那头,蔡江生应了一句:“好。你先别打草惊蛇。”
沈梦璐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这让她有些意外。
萧秀莹不在,冯玲玲也不在,只有冯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极低。
他看见沈梦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沈梦璐换了鞋,进了主卧,打开床头柜底层抽屉。
她伸手摸到那只首饰盒,打开,愣住了。
盒子空空的。
米白色的内衬上凹进去两个浅坑,那对小坑周围没有任何东西。
她把整个抽屉拉出来,倒了翻了一通,盒子里空空如也,那对耳环不见了。
沈梦璐把空盒子放回抽屉,缓缓关上,站起身走了出来。
“玲玲今天去哪了?”她问冯建国。
冯建国眼睛盯着电视:“出去啦,跟她妈一起出去啦,说什么逛逛街。”沈梦璐没有再多问,退回到主卧,拨通了冯伟诚的电话,那边接起来,他似乎在办公室,背景里有敲键盘的声音。
“冯伟诚,我妈留给我的那对珍珠耳环不见了。”电话那头停顿了两拍。
“不见了?你再找找,是不是放哪儿忘了——”
“我放的位置没变。盒子里空了。”键盘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冯伟诚说:“我回来看看。”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
萧秀莹和冯玲玲也回来了。
沈梦璐坐在客厅沙发上,Cup首饰盒摆在面前的茶几上。
她还没开口,萧秀莹先说话了:“梦璐,你说耳环不见了?妈帮你找过,是不是被你自己收起来了,你最近上班忙,怕丢了放别处去了?”
沈梦璐看着她说:“妈,我没收。我的东西放哪里我有数。”
萧秀莹一拍大腿:“那家里这么几个人,谁还能偷你的东西不成?”她说着回头看冯玲玲,“玲玲,你见没见过你嫂子的耳环?”
冯玲玲正在低头刷手机,抬起头来,目光闪烁了一下:“我没见过,什么耳环?我就没进过你们卧室。”
沈梦璐没有接话,直接拨了报警电话。
这次没有人拦她。
萧秀莹倒是想上来抢她的手,被她侧身躲开了,冯建国站起来,嘴张了两次。
只有冯伟诚上前一步伸手去够她手机,被沈梦璐一个眼锋定住了。
电话接通了,她声音清晰地报了地址。
“我家里丢失了一对贵重耳环,怀疑被人盗窃,需要警方来现场取证。”
她报完警,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冯伟诚站在她面前,低声下气地说:“老婆,你非要闹到这一步吗?我让他们明天就搬走,耳环的事等找到了再……”沈梦璐抬头看他:“耳环的事,等警察来了再说。”
警察比上一次来得快。
两个民警做了登记,问了情况,在萧秀莹和冯玲玲各自的房间里简单查看。
萧秀莹哭天抹泪地站在客厅里说自己是冤枉的,声音又高又尖,穿得亲热的脸涨得红了。
冯玲玲躲在自己房间不出来,问什么都是“不知道”。
例行检查没有搜出结果,警察做了笔录就走了。
沈梦璐送走警察回到客厅,萧秀莹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嘴里念叨着:“伺候媳妇还伺候出贼来了,辛辛苦苦拉扯孩子长大,被人当成小偷……”沈梦璐没有接她的话,径直回了主卧。
晚上九点,宋蔓给她发来一条微信:“今天下午三点多,你婆婆带一个小姑娘到华珍珠宝行来过,老周的柜台,拿一颗珍珠请他鉴定。我在店里拖地,听了一耳朵。”沈梦璐看着那条消息,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字和一句:谢谢宋阿姨。
她放下手机,拉开抽屉,把那只空的首饰盒拿了出来,放在月光照得到的位置,那盒子空着,像一只张着的嘴,一直沉默着。
07
一周后,沈梦璐正式委托蔡江生起诉离婚。
提交材料那天,她坐在蔡江生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沓厚厚的东西:结婚证复印件、房产证原件、母亲的遗嘱复印件、银行的转账流水。
蔡江生翻了翻,抬头看她:“冯伟诚那边找了一位李律师,刚才打电话过来,说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沈梦璐说。
蔡江生点点头:“那我就按正常程序走。证据我这边也收得差不多了。你婆婆那条线,宋蔓能出庭作证吗?”沈梦璐想了想:“她说她可以。不拿她的工作说事的话,可以出庭。”
蔡江生说:“好。那这周我就把诉状递上去。”他说完,目光落在那份屋产权证明上,沉吟片刻,“这个房子,你不用担心。你母亲留下遗嘱的时间在前,你结婚在后,产权归属很清晰。唯一有点麻烦的是你们婚后冯伟诚对房子做的一次整体厨房改造,如果对方主张你同意了他出资添附,你需要准备资金来源证明。”
沈梦璐把一份文件推过去:“我查过了,那次厨房改造是我自己出的钱。当时他工资卡在他妈那,说他没钱,我就用我自己的卡刷了装修款。单据和流水我都调出来了,一共七万二。”
蔡江生笑了:“行啊,留了证据?”
“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沈梦璐说得很轻,但是很稳。
走出律所那天下午起了风,冷风卷着枯叶在路面翻滚。
她站在路口等了很久的车。
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头发,她也没去拢,就那么站着。
路边绿化带里几株早樱已经打了粉色花苞,但是天还冷着,花苞迟迟没有绽开。
法院的传票送到大平层的那天,冯伟诚正在家吃晚饭。
他拆开信封,看了两行,脸上的血色就褪尽了。
他愣了几秒钟,放下筷子,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沈梦璐面前:“你起诉了?”沈梦璐坐在餐桌对面,正在喝汤,头也没抬:“是起诉离婚,传票上写得很清楚。”
客厅里瞬间安静如死水。
萧秀莹手里的筷子啪地落在桌面上,滚动了几圈,停在一碟菜前。
冯玲玲张大了嘴,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只有冯伟诚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沈梦璐,嘴唇动了几下。
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咱们能不能进屋说?”沈梦璐放下汤碗,抬头看他:“这屋子和屋子里的每一个房间,曾经都是我和你的。你带着他们搬进来的时候,没问过我,现在要我进屋去说,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冯伟诚的眼眶泛了红,声音带上了哀求:“我让他们明天走,我保证马上走。妈年纪大了不懂事,玲玲还小……”沈梦璐没有看他,起身收拾了自己的碗筷,走进厨房清洗干净放好。
她边走边说:“你问他们要走到哪里去?回到你妈本来应该待的老家,还是回到你自己付得起的地方?”
她走到主卧门口,站定,回过身看了一眼他,淡淡地补了一句:“冯伟诚,我在你那件旧皮夹里找到一份法律咨询合同。”
冯伟诚的脸色一瞬间彻底白了。
萧秀莹在餐桌边接话:“什么合同?我跟你说梦璐,伟诚跟你到底夫妻一场……”沈梦璐看着萧秀莹,声音不高不低:“那合同,是妈你签的。”客厅里死一般安静。
08
开庭那天,沈梦璐一大早就醒了,她把头发梳得整齐,穿了一套深灰色的正装,没有化妆,只在临出门前,从首饰盒底层取出了那枚母亲给她买的素银戒指,戴在无名指上。
母亲那对珍珠耳环至今没有找回来,空空的位置一直留在首饰盒里。
她没有在耳环的位置上放任何其他东西。
法庭上,冯伟诚坐在对面,隔着整个法庭的距线,她看见他一直在看她,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穿西装,穿了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没有打理,显得有点憔悴。
他爸妈没有来,只有冯玲玲坐在旁听席上,低着头,不敢看她。
冯伟诚的律师先发言,主张两人感情并未破裂,请求法庭驳回离婚诉求,同时提出该房屋经过了婚后装修改造,且冯伟诚曾以老宅拆迁款补贴过家庭开支,应当视为婚后共同财产的一部分,要求分割部分产权。
蔡江生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出示了一份又一份证据。
母亲的遗嘱,明确写着“以下房产及其他财产遗留给我的女儿沈梦璐个人所有,任何人无权干涉处置”。
购房合同与全款发票,落款时间是沈梦璐婚前。
然后是沈梦璐婚后的个人账户流水,以及那笔七万二装修款的转账记录。
他向法官强调:“被告主张以拆迁款补贴家庭开支,但我们调取了相关记录,被告所述的老宅拆迁款已于三年前发放至其表姐账户,此后并未转入被告本人账户。而原告婚后家庭开支的绝大部分来源于原告个人收入所得。”
冯伟诚的律师脸色沉了沉,要求休庭五分钟,获准后,他紧挨冯伟诚耳语了几句。
再开庭时,冯伟诚脸上那点血色已经彻底褪尽了。
他低垂着头坐在那里,像被人抽空了精气神。
蔡江生最后提出了一份证人证言。
宋蔓穿着朴素的衣服,站在证人席上,声音有些紧张但还算平稳,她陈述了在珠宝行工作的经历——今年年初,她见过萧秀莹带着一颗珍珠到华珍珠宝行咨询鉴定、估价。
她描述了那颗珍珠的大小和光泽,与沈梦璐母亲遗物的特征一致。
她还补充说萧秀莹在店里问过老师傅:“如果拿这个回去重新打一对耳环,老扣针能卖多少钱?”
法庭上,沈梦璐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冯伟诚的脸在听到“重新打一对耳环”几个字时,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沈梦璐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碎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法官问被告是否还有新的陈述。
冯伟诚的律师低声向他说了一句什么,冯伟诚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沙哑:“……没有。”审判长宣布休庭,将择期宣判。
走出法庭,走廊里人潮涌动。
沈梦璐低着头,脚步很快地往外走,她不想看见冯伟诚。
但他在后面叫住了她。
“梦璐。”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沙哑干裂,像卡着一层粗糙的壳。
沈梦璐停了下来,没有转身。
冯伟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对耳环的事……我不知道。我妈她……”他停住了,剩下半句话像是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来。
沈梦璐没有回头,抬脚继续往门口走去。
推开法院大门的那一刻,早春正午的阳光扑面而来,明晃晃地兜头浇下。
她站在法院门口,仰起头来,眼睛被阳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眶酸涩了一瞬,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09
一个月后,判决书下来了。
法院准予离婚,大平层归沈梦璐个人所有。冯伟诚提出的装修添附折价补偿请求,因该添附发生于婚前且资金来源于沈梦璐个人账户,不予支持。
老宅拆迁款那一项,因查无实据,不予采信。
没有调解,也没有当庭上诉。
冯伟诚的律师看过判决结果后,建议他上诉,他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冯家人搬离大平层那天,是一个阴天。
萧秀莹站在客厅里,指挥着冯玲玲收拾行李,声音尖利而絮叨。
她特地换了一件新衣服,像是想给自己留这最后一分体面。
冯建国站在阳台上,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宽阔江面,沉默着转过身来,出了门。
冯伟诚是最后走的。
他站在主卧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
里面沈梦璐背对着门,坐在窗台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并没有抬头。
她听见他站了很久,久到那扇门口的影子都快要印进地板里,他始终没有开口。
最终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有点哑:“我走了。”沈梦璐依旧没有抬头。
她又翻了一页书,只是那一页,她已经看了十分钟了。
门轻轻被带上。
客厅里空荡荡的,他那脚步声,一步一步踩进电梯里去,她始终没有抬眼。
走到小区的单元门口时,冯伟诚停住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扁扁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了门禁旁边的信箱上,没有署名。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梦璐是在半个多小时后下楼取快递时才看到那只信封的。
她拿起信封掂了掂,很轻,封口没有粘上。
她打开信封口,倒出一样东西。
一张被对折过很多次、已经有些泛黄的便笺纸,纸质脆弱,四角起了毛边。
上面是她母亲的笔迹,蓝黑色钢笔写的,字迹有些褪色,落款日期是十年前。
“梦璐,妈妈今天去做了一件傻事。妈妈把外婆留下来的那对珍珠耳环,拿到珠宝店让人给换了一副金扣针。妈妈年轻时总想着,黄金保值,珍珠娇贵,不如换了踏实。可等换完了,妈妈就后悔了。那是你外婆留给我的,每一件东西都不该被随便改变。”
“你就替妈妈记住吧,好东西不要乱动,留久了反而是它们的本来样子。”
沈梦璐站在信报箱前,把那封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轻轻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握着那只信封,站了很久。
午后的阳光淡淡的,透过单元门缝洒进来,在她脚边铺了一层薄薄的亮光。
她转身按了电梯。
回到家,她打开那只深红色的天鹅绒首饰盒,盒子里空空荡荡的,那对珍珠耳环至今没有找回来。
她拉出首饰盒底层的衬布的夹层,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她把小东西抠出来。
那是一颗珍珠。
浑圆的,温润的,流动着淡淡的光泽,像一颗小小的月亮躺在她的掌心里。
珍珠被人小心翼翼地包裹在一小片软布里,塞在夹层最深处,不像是不小心掉落的,倒更像是谁偷偷放进去的。
沈梦璐把那颗珍珠握在掌心,攥了很久。那颗珍珠的温度渐渐被她掌心的暖意捂热,圆润的珠体贴着她的皮肤,像一颗小小的、温热的眼泪。
10
冯家人搬走后的第七天,沈梦璐请了一个装修师傅来家里,把入户门的门锁换成了新的。
新锁装好那天,她自己设了一组新密码,她的生日。
她站在门口,一遍一遍地试着输入又重设,终于确定时,指尖在数字按键上停了两三秒。
她把钥匙收进包里,又开始收拾屋子,她一天收拾一个房间,先从客厅开始。
茶几上的瓜子壳全部扫掉;沙发垫全部拆下来洗了一遍;窗帘换了新的,重新挂上去。
她把他母亲留下的碎花桌布丢进了垃圾桶。
她把阳台上那几盆绿植搬了回来,给那盆君子兰换了新的花盆,浇了水,放在了客厅朝南的窗台边。
两周后的一天下午,宋蔓来看她,手里提了一兜水果,站在新换的门前看了看:“密码换啦?”
沈梦璐点头:“换了,我生日。”宋蔓进屋四下看了看,屋子亮堂了不少,但是没有以前那种冷硬的感觉了。
她坐下来喝了一杯茶,坐了一会儿,看了沈梦璐好一阵,才说:“你妈要是知道你离了婚,这会子大概也在想,这孩子终于能自己拿主意了。”沈梦璐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面,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我妈走得早,很多事情没来得及教我。我自己学会的。”
宋蔓点点头,又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沈梦璐送她到门口,在她转身要走时突然叫住她:“宋阿姨。”宋蔓回过头。
沈梦璐问:“我在首饰盒里找到了一颗珍珠,只有一颗。另一颗在哪里,你知道吗?”
宋蔓沉默了一会儿,说:“另一颗在你婆婆那里。”沈梦璐没有出声。
宋蔓的声音压低了:“当时她找人重新做了一对耳环,你那一颗她留下了。后来出了事她那耳环也没来得及怎么戴过。我听说她走的时候塞给冯伟诚了,让他想办法叫人还给你。”顿了一下,“他应该还没那个脸。”
沈梦璐送走宋蔓,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台上的君子兰叶子绿油油的,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照进来,在叶片上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看着那盆君子兰,站起身来,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
那只深红色的首饰盒静静躺在里面。
她打开盒盖,取出那颗珍珠,对着窗外的光,凑近看了看。
珍珠表面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圆润而完整。
她没有把珍珠放回盒子里,而是攥在掌心,把盒子合上,抽屉推回去,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那件米白色的开衫已经被她洗干净,熨好了,整齐地收在高处。
她把开衫取下来,对着窗口的方向,在衣领内侧的夹层里,她用手指轻轻探进去摸了摸,触到一小块微微凸起的异样。
她翻过衣领,夹层里缝着东西。
她仔细地缝线扒开一个口子,用指尖从里面探出一只小小的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躺着一颗圆润的珍珠,和另一颗存放在首饰盒里的珍珠放在一起,莹润的光泽在阳光下微微流转。
她的喉咙猛地紧了一下。
那颗珍珠被藏在开衫里层,藏在冯玲玲穿过的那件衣服内部,安然无恙地留在了她身边。
她看着掌心里那一对失而复得的珍珠,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她母亲最后一次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说:“最好的东西,不是最值钱的那种。”她那时没听懂。
沈梦璐把那对珍珠重新放进首饰盒里,两颗珍珠轻轻碰撞,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
她把首饰盒盖好,锁上抽屉,起身走到阳台外面,把窗台上的君子兰叶片一片一片地擦干净了。
她站在阳台栏杆边,望向远处缓缓流动的江面,春光已经暖融融地铺了满身。
她站在那片光里,知道她母亲留给她的东西,从来没有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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