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风像刀子,专往人领口里钻。

厂卫生所的走廊又窄又长,灯泡昏黄,照得墙皮发灰。

我蹲在墙根,兜里翻遍了只有二十块,护士拿着单子催我交押金,三百块,一分不少。

产房里头,卢梦琪的声音一阵比一阵紧,像针扎在我心上。

几个下夜班的工友蹲在不远处抽烟,烟火明明灭灭。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句:“谁让他捡了只破鞋还当宝,活该。”

我攥紧拳头,没动。指甲掐进掌心,疼也不觉得。

产房门忽然拉开一道缝,卢梦琪满头是汗,嘴唇煞白,把一把钥匙塞进我手里,声音又低又急:“回家,床底那个铁饼干盒里,有张存折。取了钱,先交上。剩下的……等孩子满月那天,我给你个交代。”

我攥着那把钥匙,上头还带着她的体温。

一个嫁给我大半年、连睡觉都守着那个旧盒子的女人,她心里到底装着的什么?

那天夜里,我顶着北风跑回家,撬锁时手抖得对不准眼。

我倒要看看,那个盒子里,究竟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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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彭烨熠,红卫机械厂的钳工。

年纪不算老,三十岁,可右手废了大半。

那年车床事故,皮带轮卷进去小半个手掌,接回来,手指头就再不听使唤了。

厂里照顾我,让我看仓库,没让我下岗。

可那些闲话躲不掉,老工人当面叫我老彭,背后叫我“废人”。

我娘为我的婚事愁白了头发。也不怪她,谁愿意把闺女嫁给一个指头都伸不直的男人?

卢梦琪的事,我头一回听说是在食堂。那天午饭,铝饭盒里盛着白菜粉条,我低头扒饭,旁边桌几个女工小声嘀咕。

“厂办那个秘书,晓得不?长得白白净净的,看着挺斯文。”

“斯文啥呀,肚子都大了,听说连孩子的爹都跑了。”

“不至于吧?别瞎说。”

“怎么是瞎说?供销科郭越泽,年前去的海南,头也没回。你说她一个姑娘家,未婚先孕,往后怎么有脸在厂里待?”

我喝完了最后一口汤,心里头不是滋味。

一个年轻姑娘,肚子里揣着个没爹的孩子,满厂风言风语压过来,光想想就够受的。

可那跟我没关系,我一个残废,一个月拿几十块工资,养自己都费劲。

后来事情就撞到我眼皮子底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去车间后头的工具库领灯泡。库房隔壁是间闲置的女工更衣室,门半掩着,里头传出来一群女人的声音。

“卢梦琪,你挺着个大肚子还来上班,是怕厂长不知道你的丑事?”

“你说你缺不缺德,没结婚就跟男人睡,现在好了,人家不要你了,你还赖在厂里头,也不知羞。”

“你倒是说句话呀,平时不是挺能干的吗?会写字、会打算盘,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裤腰带?”

我隔着墙根,听得清清楚楚。里头一声反驳也没有,只有低低的呼吸声。

我这个人,平时不爱管闲事,可那天不知怎么的,心里头那把火腾地就蹿了上来。

我咳了一声,一脚踹开半掩的门,手里拎着个灯泡,扫了她们一眼:“几位嫂子,不下班了?车间那边说等着换灯泡,耽误了夜班生产,你们谁担得起?”

那几个女工到底是怕事的。见我板着脸,嘟囔了几句,一个接一个散了。

更衣室角落里,卢梦琪站着——确切说,是扶着墙站着。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前襟勉强扣得上,肚子把衣服撑得鼓鼓的。

她脸色白得厉害,嘴角却抿得紧紧的,眼圈泛着红,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见了我,愣了一下,声音低低地说:“谢谢彭师傅。”

我摆摆手:“别当回事。你……赶紧回家歇着吧。”

她点点头,扶着墙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我看得出来,是记住我了。

后来好些天,我总能碰上她。说也怪,原来在厂里待了七八年也没怎么见过的人,这一注意上了,哪哪儿都能看见。

看见她一个人蹲在开水房门口喝药汤,看见她傍晚坐在厂门口的石阶上发呆,看见有人从她身边走过故意啐痰,她就拿手背擦一擦裤脚,连头也不抬。

那阵子,我时常坐在宿舍的床沿上,望着自己那只废了的手发愣。

我娘隔三差五来给我送腌菜,每回都要念叨同一句话:“老三,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开头我懒得回嘴,后来烦了,就顶一句:“我这个样子,谁跟我?别操心那没影的事了。”

我娘不吭声,过了半晌又说:“我听你婶子说,厂里头那个卢秘书,人挺本分的,就是命不好……”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娘,你打听她干啥?”

我娘没接话,只是低头择着手里的菜叶子。

过了一会儿,她把择好的菜码进盆里,又慢吞吞添了一句:“你前几天,不是还帮过人家吗?”我哑了。

我帮卢梦琪那回事,不知怎么传到我娘耳朵里了。

02

我娘真去托了媒人。

第二天傍晚,我下工回来,看见院子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

进了屋,梁婶正坐在堂屋里,嗑着瓜子跟我娘说话。

梁婶是厂里的家属,专职保媒拉纤,方圆几里地没有她不认识的姑娘。

我一看这架势,心里明白了一大半,端着搪瓷缸子躲进了里屋。

隔着门帘,我听见梁婶压着嗓子说:“傅大姐,不是我说,你儿子这个条件,好姑娘是真不好找。卢秘书虽说肚子里带了个孩子,但人家是城镇户口,高中毕业,还在厂办干了四五年,一年到头工资奖金从没断过。你要真想抱孙子,这孩子生下来,还不一样管你叫奶奶?”

我娘那边沉默着,好半晌才说了句:“我怕我儿子心里头弯不过来。”

“那有什么弯不过来的?锅碗瓢盆还得磕磕碰碰呢,何况是搭伙过日子?老彭要是能想通,这桩婚事,我保管给你们办得漂漂亮亮。”

我蹲在里屋的炕沿上,一根一根地抽着烟,把一整盒大前门抽了个底朝天。

我承认梁婶说的有几分道理,可一想到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一想到人家背后指着我脊梁骨骂“捡破鞋”,心里头那股火又烧了起来。

我娘替我做主,当晚就跟梁婶回了个话:先别急着定,容我们考虑两天。

那两天,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事不靠谱。直到第三天傍晚,我下班路上碰见了卢梦琪的叔叔卢江华。

老卢是铸工车间的老师傅,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

他蹲在厂门口的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个焊工手套,见我来了,站起来,搓着手,半晌才开口:“小彭,叔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头隐隐约约猜到他要说什么,没吭声,蹲到他旁边,也掏出烟来递给他一根。

卢江华把烟点着,深吸了一口,才慢慢说:“梦琪她爹,以前跟我是亲兄弟。她爹死的时候,她才九岁,她娘跟人跑了,是我把她拉扯大的。我这个当叔叔的,没能耐,可就盼着她能过得好一点。”他抽了一口烟,声音哽了,“谁知道让老郭家那个畜生给骗了。”

“小彭,叔今天舍了老脸来求你。我打听过了,你是个实诚孩子。梦琪她虽说肚子里揣了个孩子,可那是她命苦,不是她人品不好。你要是不嫌弃,叔替她给你磕个头都行。”

他说着,身子真要往下矮。我吓得一把拽住他胳膊:“卢师傅,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卢江华眼眶通红,花白的头发在风里乱糟糟的。他看着我,目光里满是恳求:“小彭,你行行好。就当是救她一条命。”

我没法再看他那双眼睛,只能说:“叔,你让我回去想想,行吗?”

卢江华点点头,缓缓站直了,佝偻着背走了。老槐树底下,剩我蹲在那儿,烟头烧到手指才疼醒过来。

那阵子车间里没什么活,我也没心思回宿舍,一个人顺着厂墙根走到后门。

那里有一排矮平房,是给临时工宿舍烧水用的小锅炉房。

锅炉房旁边,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坐在台阶上。

是卢梦琪。

她坐在那儿,弓着背,双手轻轻搭在自己的大肚子上,看着对面那堵灰扑扑的砖墙发呆。

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也懒得去撩。

我站在拐角处,看着她,看了足足有一刻钟。

她忽然侧过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朝我这边望过来。四目相对,我一愣,想闪开又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卢秘书,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透透气。”她低低应了一句,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彭师傅,你来找我叔叔的吗?”

“路过。”我嘴里说着,脚却没挪地方。沉默了片刻,我听见自己开口:“那什么……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卢梦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路灯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有点涩的笑:“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吧。这孩子……总得生下来。”

说完她又低下头,拿手指轻轻抚着衣襟上一处起球的地方。那条蓝布工作服洗得快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回去那晚,我躺在宿舍床板上,翻来覆去地烙饼。

我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浮现出卢梦琪坐在台阶上那个单薄的背影。

她跟我一样,都是被人瞧不起的。

我被人瞧不起,是因为这只手;她被人瞧不起,是因为一个孩子的爹。

可这不是她想要的啊。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一趟家。

推开院门,我娘正蹲在灶台前熬粥,满屋子热气。

我没进堂屋,就站在门口,说:“娘,你去跟梁婶说一声,那桩婚事,我应了。”我娘手里的大勺当啷一声掉进锅里,她愣愣地回过头来,眼眶红了:“老三,你说真的?”

我搓了一把脸:“嗯,真的。她一个姑娘家,挺着大肚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好歹是个爷们儿,总不能看着人往绝路上走。”

我娘“哎”了一声,抹着眼泪去了梁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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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事定得仓促。腊月十六,厂招待所的小食堂摆了四桌,来的都是至亲。

我娘把攒了半年的鸡蛋全卖了,换了二十斤喜糖。

卢家那边,只有卢江华和他老婆来,外加两个表亲。

卢梦琪穿着一件红呢子外套,款式有些旧,但洗干净了熨平了,倒也体面。

没有喇叭,没有花轿,连张双喜字都是梁婶拿红纸现剪的。

酒席上,满桌子人话都不多。

我自己也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地倒。

坐到第三杯的时候,隔壁桌上郭永发的老婆蒋桂芳尖着嗓子笑了:“哟,瞧瞧咱们老彭家这喜事办的,真够热闹的。新郎官长得好,新娘子也长得标致,就是这怀里的‘见面礼’,也太急着来了吧?”

一桌子人都停了筷子。我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指关节泛白。

蒋桂芳还在说:“我说老彭家的,你这可真算是肚量大,还没过门就先当爹。赶紧生个儿子,将来好替老彭家续香火呀。”

她男人郭永发坐在旁边,半句话不劝,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另有几个郭家的亲戚,也跟着窃窃笑起来。

我娘脸上的笑僵了,没吱声。卢江华脸色铁青,攥着筷子,像是要站起来,被他老婆死死按住了。

我盯着面前的酒杯,胸口像烧着一团火,可我又不能掀桌子。这酒席是我自己应下的,人是自己娶的,这一口,咽不下也得咽。

卢梦琪坐在我旁边,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夹着菜,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我记不清自己吃了什么,只觉得每一口酒都是苦的。

散席后,卢梦琪先回了屋。那是厂里分给我的一间筒子楼宿舍,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口旧木柜、一张桌子,外加她从卢家带过来的一只樟木箱。

我站在屋门口,看着屋里新贴的喜字,看着床上铺着的大红被褥,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迈哪只脚。

卢梦琪坐在床沿,低着头。她解下红外套的扣子,慢慢叠好放在枕头边。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彭……我跟你商量个事,行吗?”

“你说。”

“这孩子,”她垂着眼睛,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再有三个多月就生了。我身子重,不方便……能不能等我生完孩子,咱们再,再……”她说到这里,嘴唇动了动,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我傻站在原地,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她不愿意跟我同房。

讲不出心里头是什么滋味。是松一口气,还是堵着一块石头?分不清。

“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那你睡床上,我打地铺。”

她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里头有东西在闪:“彭师傅……我这辈子,欠你的情,记着。”

我没说话,从柜子里扯出一床旧褥子,铺在地上。棉絮是老早以前的,薄得硌骨头。我躺下去,盯着顶上那道黑黢黢的房梁,怎么也睡不着。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听见床那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我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卢梦琪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捧在手里,轻轻摩挲着。

那是一只铁皮饼干盒,印着大红牡丹花,花花绿绿的,一看就是有年头的东西。

她把盒子放在胸口贴了贴,又放回枕头底下。

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那盒子,就是她嫁给这个家时唯一带过来的物件。

我不知道那里头装的是什么,也不好去问。

那一夜,我仰面望着房梁,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她心里头,到底还是装着别的东西。

04

结婚的消息传开后,厂里那些闲言碎语不但没消停,反而更热闹了。

我在车间领料时,常常有人故意凑到一块儿,扯着嗓子聊天:“听说郭越泽知道卢梦琪嫁人了,在那头后悔得直跺脚呢。”

“后悔啥呀,人家不要的破鞋,有人当成宝,做梦都要笑醒了。”

这话一遍一遍往耳朵里钻,我听多了,拳头也攥紧了,指节发白的,可到底忍了下来。

卢梦琪怀着孩子,不能生气,也不能有什么闪失。

我不能惹事。

她倒是沉得住气,天天照样起床,煮粥、扫屋子,收拾完了再去厂办上班。厂里那些风言风语,她听见也当没听见,全像风一样,从她耳边刮过去。

日子过了两个月,开春的时候,她肚子更大了,上楼梯都费劲。

我嘴上不说什么,可每天下班,都提前一步赶去厂办楼下等她,隔着十步远的距离,在她身后跟着,看她晃晃悠悠上了楼才走。

那天夜里,我发了场高烧,烧得浑身发烫,连床边的水杯都端不稳,一次一次洒在枕头上。

家里黑灯瞎火的,我昏昏沉沉地躺在被窝里,额头上像压了一块火炭。

帘子动了一下。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卢梦琪挺着肚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她坐在床沿,一只手扶腰,一只手拿勺子搅着汤,说:“彭师傅,起来喝一点发发汗就好了。”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到我。

我心里头一动,撑着坐起来。

她凑近了,拿勺子吹了吹,送到我嘴边。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张口喝汤时差点呛着。

“慢点。”她抿起嘴笑了一下,又低头搅汤。那碗姜汤里放了不少糖,喝到肚子里,热乎乎的。

她起身要走时,我脱口而出:“梦琪。”

她顿住。

“你那个饼干盒……里头放的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闷,“我见你天天晚上都要摸一遍。”

卢梦琪没回身。她站在屋门口,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她说:“等孩子满月那天,我给你个交代。”声音很轻,却是认真的。

我没再追问。可她越是这样说,我心里头那个疙瘩就越大。这女人心里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发烧那几天,我一直躺在床上养病。

卢梦琪天天早早起来替我熬粥,临到上班前,又把水壶灌满放在床头。

到第三天中午,我躺在被窝里,隐约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是郭永发的声音。

他嗓门大,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楚:“老彭家这个媳妇,倒是吃得开啊。那么大的肚子,还在厂办赖着不走,也不知道肚子里那孩子将来姓郭还是姓彭。”

旁边有人嘿嘿地笑,没应和也没接话。

郭永发又说:“我可提醒你们,那孩子到时候生下来,想赖给我们郭家可没门。我们越泽说了,他在海南寻了个黄花闺女,比那个卢梦琪强十倍不止!”

那话刺得我耳膜疼。我掀开被子坐起来,鞋也没穿,光脚走到门口,哗一下拉开门。

郭永发正靠在外头走廊的墙壁上,手里夹着烟,跟旁边两个机电工说话。

看见我出来,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十二分的轻蔑:“哟,新郎官起来了?我还以为你戴着那顶‘帽子’睡觉睡得挺香的呢。”

我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冷气从脚底一直蹿上脑门,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死死盯着郭永发。

他也盯着我,像是专等着看我动手。

我紧攥的拳头,在裤缝边上慢慢松开。

指头僵硬,一根一根地挣开,指甲尖还留着月牙形的白印。

“郭科长,”我说,“你儿子欠下的债,你替他拦着点儿,也是一桩积德。人在做天在看,话别说太满,免得往后收不回去。”

郭永发的脸变了变。他大概没想到我能说出这话来,把烟往地上一摔,哼了一声,扬长去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在风里站了多久。

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是卢梦琪扶着门框站在里屋门边,她的眼圈红红的,但没哭,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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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卢梦琪早产,比医生推算的日子提前了半个多月。

那天半夜,她摸着肚子满头虚汗,脸色惨白,头发被汗粘成一绺一绺的。

我被她摇醒,一看她那样子,冷汗刷地就下来了,抓了件棉袄披上,背起她就往厂卫生所跑。

筒子楼离卫生所不远,但有一段路是上坡,又是冬天,路面结着霜花。

我右手使不上劲,一只手把她往上颠了颠,她咬着牙说:“快……快去……”声音发虚。

到了卫生所,值班护士打了手电一看,说了句“要生了”,推着担架车就往产房跑。

我跟着担架车跑,走廊里灯光昏暗,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味。

产妇的喊声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有只手在我心尖上头揪着。

过了大约一个钟头,产房的门推开一道缝,一个护士探出头来:“你是家属?”

“是,我是她丈夫。”护士递过来一张单子:“产妇胎位不正,有点出血,要先交三百块押金,签个字。”

我身上一摸,只有二十块钱。脑子嗡的一下。

我跑到走廊外头,迎着风看到两个同车间的工友,抓住人家胳膊:“兄弟,借点钱,急用。”那人一脸为难:“老彭,我身上就二十,还是给孩子买奶粉的,实在没法借你。”我又去问别人,有的摇头,有的摆手,有的推说钱包没带。

我蹲在卫生所的墙根底下,冷风往领口里灌,浑身像掉进了冰窟窿。

三百块钱,我没有。

产房里卢梦琪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护士又出来催。我心急如焚,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还是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产房厚重的门帘突然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

卢梦琪的脸露出来。

她额头上的碎发全湿透了,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

她看见我蹲在走廊那头,用尽气力冲我招了招手:“彭……彭烨熠……”我跌跌撞撞跑到门口,她把一把钥匙塞到我手里。

那是一把黄铜钥匙,磨得发亮,上面还拴着一根红绳,是平日里贴身带着那把。

“回家……床底那个铁饼干盒,”她喘着气,一字一句地说,“里头有一张存折。你去取了钱,先把押金交了。”说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被人扶了回去。

产房的门重新关上了。

我攥着那把钥匙,低头看了一瞬,然后转身发疯似的往外跑。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翻腾着一句话:她不是一直防着我吗?

她不是连那个盒子碰都不让我碰吗?

怎么到了这种时候,却把钥匙交给了我?

进了家门,我弯腰从床底下拽出那只樟木箱。锁是那种老式的铜锁,我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好几回才插进去。咔哒一声,锁开了。

樟木箱里码着几件旧衣服,最下面压着那只铁皮饼干盒。

大红牡丹花的铁盒,漆面磨掉了不少。

我掀开盒盖,手指头触到一叠硬硬的纸片,拿起来一看,是张存折,暗红色的封面,印着工商银行的行徽。

翻开,第一行写着户名:卢梦琪。金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写道:贰万叁仟肆佰元整。

我整个人愣在那儿。2万3,在当时是一笔大数目。够买一间小平房,够一个工人不吃不喝攒上五六年。

存折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

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来,是一封信,纸张已经泛了黄,边角有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上面的钢笔字迹遒劲,却带了些颤抖:“梦琪吾女:爹这辈子没能给你攒下什么,这笔抚恤金是爹拿命换来的,留给你将来当嫁妆。你记住,钱不急动用,要等你真正找到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再拿出来。爹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信纸的末尾,署名“卢长海”,日期是五年前。

我攥着那封信,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一个早就死在厂里的事故当中,连孙女都没见上一面的老工人,给他闺女留下一句话:“要等一个值得托付的人。”而她揣着这张存折,揣着这句话,在这一年里受了多少白眼,多少羞辱,却一分钱都没花过。

她嫁给我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别人的孩子,身无长物,只有这只铁皮饼干盒。

我那会儿还以为她防着我。

她哪里是防着我,她是把整副身家性命都埋在了这只盒子里,压在床底,等着一个能开这把锁的人。

我抹了一把脸,把存折和信塞进棉袄内兜里,锁好箱子,又往卫生所跑去。

从我家到卫生所那一段路,我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稳当。

风还是灌在领口里,可这回,我心里忽然不那么冷了。

06

押金交了,卢梦琪也转危为安。

天亮时,产房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又细又脆,像小猫叫。

护士抱出来一个小包裹:“恭喜,是个姑娘,4斤8两,先放保温箱观察两天。”我伸手想去接,手在半空抖了一下,没敢碰,只隔着那层薄薄的包袱皮,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红通通的,小鼻子小眼,像一只刚出生的小老鼠。

我咧了咧嘴,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卢梦琪出产房时,脸色蜡黄,看到我坐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弱:“钱……交上了?”我点点头:“嗯,交上了。”她闭上眼,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睡着了。

我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回去取钱那一路加上在产房门口守着的几个钟头,我脑子没有一刻停下过。

那张存折的数目,那封信上的字,她塞钥匙出来时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翻来覆去在我脑子里转。

孩子满月前,卢梦琪出院回了家。

她没有再提存折的事,我也没有急着问。

她还是老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要摸一摸枕头底下,从那只铁皮盒子里拿出什么东西看一眼,再放回去。

我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第26天夜里,孩子睡了,我坐在屋门口捏着烟头,卢梦琪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她低头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忽然开口:“等我出了月子,孩子满月那天……我把那盒子的来历跟你说清楚。”

我捏着烟,半天没说话。她把茶碗放在我膝盖旁,又轻轻补了一句:“你是个好人,不该被蒙在鼓里。”

我摇摇头:“我不急。你自己养好身子要紧。”她说:“你不急,我急。”她低着头,把茶碗往我手边推了推:“我这后半辈子,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就这一样,给你交个实底。”

我看着她走回屋里的背影,心里头酸酸的,暖暖的。

哪知道,满月前的第三天,郭越泽竟然回了厂。

消息跟炸了锅似的传开,说他是在海口赌输了钱跑路回来的,债主追得紧。

又说他在码头干了半年苦力,嫌钱少,又认识了个什么老板,东拼西凑想做买卖,结果被人骗了个精光,连回来的路费都是找人借的。

我下班经过厂办门口时,看见郭永发正站在门廊下,嘴里叼着烟,脸上铁青一片。

郭越泽站在他爹面前,矮着头,破夹克皱成一团,整个人落魄得像条丧家之犬。

卢梦琪的那些闲话如同野草一样,重新在厂里疯狂生了起来:“哟,郭越泽回来了,老彭家那媳妇的好戏也该开场了吧?”

“他那孩子,到底姓彭还是姓郭,这下可好,对质去了。”我听了,心里头乱糟糟的。

这天傍晚,郭越泽蹲在厂门口的小卖部前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见我出来,他歪着头斜愣我一眼,吐了口唾沫,扯着嗓子冲我喊:“彭烨熠,你等等,我跟你说两句话。”

我停住脚,没回头。脚步声跟上来,郭越泽走到我面前,嘴角挂着一丝吊儿郎当的笑:“听说,你替我养了好几个月的闺女?”

我看着他,没吭声。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我跟你商量商量,那孩子……你养着也是养着,不如给我带回去。老郭家怎么说,不能断了香火。”他顿了顿,“再说,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我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嗡嗡响了半天。

我盯着郭越泽那张脸,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那孩子,生下来跟的是我彭家的姓,上的是我彭家的户口本,跟你郭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郭越泽笑了:“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那可是从我那……从……”他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咽了口吐沫,“要不,咱们验一验?”我盯着他:“行。满月那天,你带人来。谁验谁,当场验清楚。”

郭越泽一愣,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反倒有些迟疑了:“你,你说的真的?”

“满月酒,厂招待所二食堂。你要是个爷们儿,就带着你爹一起来。”我把烟头掐灭在墙根上,转身走了。

上楼推开屋门,卢梦琪正侧身给孩子拍着嗝,见我进门,她抬起头来看我一眼:“你跟谁在楼下说话?”

“郭越泽回来了。”

她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拍着孩子的背,声音很平静:“我知道。”顿了顿问她:“你怕不怕?”她没有回答怕不怕,只是说:“满月那天,有事交给我。”

卢梦琪把孩子轻轻放进小摇床里,回身打开那只樟木箱,从最底层抽出铁饼干盒,打开,从最底下翻出一张折得板板正正的纸,递给我:“看看。”我接过来,展开,愣住了,是郭越泽亲笔写的一张悔过书,白纸黑字,写明了他跟卢梦琪交往,哄骗她,让她怀了身孕,后又不愿负责,自愿补偿人民币五百元整,从此两清。

落款处有签名,还有手印。

我抬头看她。

卢梦琪接过那张纸,折好放回盒底,声音很轻:“我从来就没想过要讹他。可我也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认栽。”她低下头,“这东西,我留了快一年。就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让满院子的人都看看,他郭家做的是什么缺德的事。”

我看着她,好半天没说话。这个女人,比我原以为的,要硬气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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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满月酒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厂招待所二食堂摆了六桌,来的人比结婚那天还多。

车间工友、厂办同事,还有一些看热闹的家属,连食堂掌勺的大师傅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

卢梦琪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罩衣,头上别了一支点翠色的发卡,把孩子用小棉被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

她脸色比先前红润了些,坐在主位上,替孩子收着各位婶子大娘递过来的红纸包。

我挨着她,心里绷着一根弦,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瞟。

快开席时,郭永发和郭越泽果然来了。

郭永发穿着一身藏蓝中山装,反剪着手,迈着方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吊儿郎当的郭越泽。

满屋子说笑声登时静了下来,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停住,有人交头接耳地嘀咕。

郭永发站在堂中央,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听说今儿是彭家办满月酒,我来讨杯喜酒喝。另外还有件事,要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说一说。”

全场的目光刷地都落过来。我站起来,要开口,卢梦琪在我身后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角。我咽下了嘴里的什么,往后退了半步。

郭永发见没人拦他,底气更足了:“我这个当爷爷的,可不能让老彭家不明不白地替别人养了闺女。”他指了指卢梦琪怀里的孩子,“这孩子,要论血统,是我郭家的种。今天我来了,就把话说明白,孩子我们得认回去。”

满堂哗然。有人兴奋地交头接耳,“有好戏看了”,有人往彭家这桌投来同情的目光。

我牙关咬得咯咯响,正要往前跨一步,卢梦琪却把孩子轻轻塞进我怀里,然后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走到宴席中央。

她怀里抱着那只铁皮饼干盒。

满屋子人都不明白她为什么偏偏满月这天,抱着这么个旧盒子出来。

她走到郭永发面前,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句:“郭科长,你说这孩子是你们郭家的,那你儿子郭越泽,先认一认这上面的字。”

她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抽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平平整整地铺在桌上。

郭永发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身体微微僵住。

郭越泽看清那张纸上的字,像被烫到了似的往后缩了一下:“你……你怎么还留着这个?”他没想到这张悔过书还在世,他以为早就烂在哪个角落了。

“我留着,就是等着有一天到场面的时候,好给大伙儿都看看。”卢梦琪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白纸黑字。你儿子写下来的,他承认,他骗了我,让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怀上了孩子,然后甩了五百块钱,拍拍屁股走了。”她顿了顿,“这上头写着他自愿跟我两清,那孩子自然是我一个人的事,跟郭家没有半点儿关系。如今他跑回来要认孩子,天底下没有这样出尔反尔的事。”

郭越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郭永发老脸涨得通红,指着卢梦琪:“你……你可真是好手段,藏着这种东西!你这是早就算计好了!”

“不算计好,今儿个怕是真要被你们郭家欺负得连口汤都喝不上。”卢梦琪的声音仍然不高,却清清楚楚,一字一字穿透了整个食堂,“我卢梦琪未婚先孕,是我自己当初瞎了眼,我认。可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也替她娘瞎了眼受一辈子欺辱。”

全场鸦雀无声。她转身看着我,声音低了些:“彭烨熠,你过来一下。”

我抱着孩子走过去,她从我手里接过孩子,轻轻拍了拍。

然后从饼干盒里,掏出那张存折,平平整整放到我手里:“这存折是我爹临死前给我留的抚恤金,两万三千四。我嫁给你的时候揣着它,没有拿出来,是想看看,你是不是那个值得我把命根子交出去的人。”

她声音有些哽咽:“今天满月了,我把这张存折,正式交给你。这是咱们这个家的一个起点,以后用它供孩子念书,攒钱买房子,都成。你比我男人的样子,我认了。”

我捏着那张存折,厚厚的,钝钝的,边缘有些毛糙。

那上头,有她爹临死前留下的体温,有她一个人挺着大肚子熬过多少冷眼的心酸,还有她日日夜夜枕在头下边的那份不安稳。

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眼眶里头热辣辣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有人打破沉默,是车间老主任曹春生,站起来带头鼓了个掌:“好!好样的!”接着,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越响越多,最后连成一片。

郭永发和郭越泽站在屋子中间,成了两个大笑话。

郭永发脸色铁青,拽了儿子一把,低声道:“走!”父子两个灰溜溜地穿过宴席,往门口快步走去。

我抱着孩子,攥着存折,站在原地。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细嫩的小手在包被外头胡乱抓了抓,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领。

我低下头,看见她乌黑的眼睛睁着,定定地望着我,像在认人。

我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彻底松了。

08

满月酒散后,我又把存折还给了卢梦琪。她愣了:“这钱,不是都说明白了吗?”

我搔了搔后脑勺,说:“这钱是你爹拿命换来的,我不能动。你收着,咱们攒着,往后过日子有用它的地方。”

卢梦琪看了我半晌,眼睛慢慢红了。

她没再推,把存折接过去,拿指腹在那行印着“贰万叁仟肆佰元整”的字上轻轻抚了抚,又重新折好,放回铁饼干盒里。

“彭烨熠,”她低声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一点抖,“你是个好人。”

这是我认识她以来,她头一回叫我的名字。

夜里孩子睡了,她坐在床沿,我坐在凳子上,隔着一盏黄黄的灯泡,把各自从前的事聊了一遍。

我讲我那回工伤,讲我从那以后怎么被人叫废人。

她讲她爹死在厂里的事故,讲她怎么被她叔叔带大,讲郭越泽怎么花言巧语地哄骗她。

说着说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时候,我以为他真心待我。后来才明白,哪有人会平白无故地对你好。要是有人对你太好,你得想想,他图你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他图你什么?”

“图我年轻,图我傻,图我信他的话。”她低头望着睡熟的闺女,“没能给孩子寻一个好爹,是我对不住她。”

“往后有我。”

她抬起头来,眼眶里汪着水,半晌,点了点头。

孩子满月的第四天夜里,孩子突然发起烧来。

哭得声嘶力竭,小脸红得发紫,额头烫得能摊鸡蛋。

卢梦琪一摸,手都抖了。

我披上棉袄,抱着孩子就往外冲,连夜敲开卫生所的门。

值班医生查了查,说要验血。

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可还是让孩子抽了血。

结果第二天下午出来时,医生说:“老彭,孩子有轻微支气管炎,卫生所器械不够,建议你带她去县医院看看。另外,”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给孩子查了个血型,这……跟你对不上啊。”

我愣在原地:“你什么意思?”

医生叹了口气:“你是O型血,孩子是A型。按理说,O型血和O型血的父母,生不出A型血的孩子。你爱人是什么血型?”

我脑子里嗡嗡响了一阵,才说:“她说是B型。”

“O型B型的父母,也生不出A型的孩子。”医生看着我,目光里带着点犹豫,“除非……你儿子不是亲生的。”

我猛地抬头瞪着他。医生赶紧摆手:“我只是提醒你,可能检验有什么偏差,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做个亲子鉴定。”

我攥着化验单在卫生所门口站了很久。

风把那张纸吹得簌簌作响。

孩子不是我的,这个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可血型这个事……还是让我心里头乱了。

她嫁给一个外人,还带着一个孩子,图的什么?

这个疑问在我心口盘成了一团疙瘩。

可我又想,卢梦琪是什么人,我亲眼看过她被人围着骂。

如果她真是那种有心计的女人,藏起存折不让人知道,郭越泽被她算计一次还不够,会让她留着那张悔过书?

我赌不起。我得弄个明白。隔天一早,我瞒着卢梦琪说要出差,抱着孩子去了市里的人民医院,申请做了亲子鉴定。鉴定结果要等七天。

回来的路上,风很大,我把孩子裹在怀里,怕她冻着。

她睁着眼睛望着我,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头堵着的那口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回厂里后,那些风言风语又腾腾地蹿起来了。“听说了吗,老彭家闺女验血型跟他不一个型,那孩子指不定是谁的种呢!”

“我看他当这个冤大头当得挺乐呵的嘛。”话传到卢梦琪耳朵里,她脸色顿时就变了。

我去车间的时候,她正站在我家门口洗尿布,低着头,搓着搓着,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我蹲到她跟前,伸手把搓衣板拿过来:“我来洗。”

她抬眼看我,眼角的纹路带着潮红:“你是不是……也在想那个血型的事?”

“没想。”我低下头搓尿布,搓了几下又说,“那孩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认她就是她。我娶的是你,又不是血型。”她看了我半晌,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放下手中搓洗的尿布,坐在小板凳上,等她哭够了,把晒好的尿布收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才回了屋。

院门口的槐树底下,有几张看热闹的脸朝这边张望,见我望过去,又赶紧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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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七天,我从市里取了鉴定结果。

那天下午风大,我骑着厂里那辆破二八大杠,从县城回来的路上,两只手攥着车把,攥得指头发白,心里头像揣着一只兔子,乱蹿乱跳。

回到厂区门口,我没有先回家。我把自行车一支,从怀里掏出那份牛皮纸信封,抽出那张鉴定报告。

我进了厂办大楼,找行政科的小王,借了一瓶胶水,一张白纸。

我把白纸裁成两张,一张贴上鉴定报告,一笔一划地抄了一行大字:“亲子鉴定书,彭烨熠与彭某某(女婴),无血缘关系。”然后扬长走到厂门口,站定,把那张贴在了公告栏上。

傍晚五六点钟,正是下班高峰。

厂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打了盒饭蹲在台阶上边吃边聊,有人推着自行车往外走,都瞧见了公告栏上那张纸,都围了过去。

“老彭这是干啥?怎么把亲子鉴定书贴出来?”

“还真不是亲生的……他这是不想养了?”

“你说这孩子,才满月,就不认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

“都看清楚了,”我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稳,“这张鉴定书是我自己去做的,结果确实是她跟我没有血缘关系。”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无数道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咽了口唾沫,用指头点了点那张纸:“可她姓彭。她妈嫁给我那天起,她就是我彭烨熠的闺女。她没有亲爹疼,我就当她亲爹,这个谁也不能拦着。”

“我贴这张纸,不是想让人知道孩子不是我生的,是想让人知道,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拿这个孩子说三道四,我彭烨熠跟他没完!”

人群彻底静了。能听见风从大门洞口灌进来的声音。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终究没好意思再说一句闲话。我转身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往筒子楼走。

楼门口,卢梦琪抱着孩子站在那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楼,也不知道那几句话她听进去了多少,只见她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却始终没有掉下眼泪来。

我走到她面前,站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彭烨熠……你图什么?”我被她问住了,愣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就抓了抓后脑勺:“我这个人笨,不会说好听的。反正,你迈进了我家门,这孩子又管我叫了一声爹,那我这辈子就养她。至于图什么……你们娘儿俩好好地,就当我图这个吧。”

卢梦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抱着孩子,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又怕吓着孩子,拿手背死死捂住了嘴。

我走过去,笨拙地伸出手,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背:“行了,别哭,叫人看见了笑话。”

她点头,深深吸了好大一口气,声音还打着颤:“回屋给你下一碗面,卧两个荷包蛋。”

我跟着她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回过头看了一眼厂门口,公告栏前的人已经散了大半。那张白纸,孤零零地贴在里头,被风吹得簌簌的。

夜里,我听见卢梦琪翻来覆去地没有睡熟。

过了很久,她轻声叫了句:“彭烨熠。”我没有应声,闭着眼睛。

她又叫了一遍:“彭烨熠。”我这才应了:“嗯。”

她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辈子,你赶我走我也不走了。”

我没应声,过了好半天才闷声说了句:“想走也不给你走,你走了谁给我卧荷包蛋?”

她哧地一声笑出来,带着泪气,而后又许久没了声音。

10

三年后的秋天,彭烨熠还是彭烨熠,右手还是废着的彭烨熠,只是腰板比以前直了些。

厂子改制,工人分流,红卫机械厂的牌子摘下来,换成了“红卫机械股份有限公司”。

车间老主任曹春生退休了,年轻的、有关系的都往科室里调,我这只手拿不了重活,就在厂里办了买断,拿了三千多块钱。

卢梦琪没有怨言。

她把那只铁饼干盒里的存折拿出来,又从厂办办了个停薪留职,在学校门口租了一间门脸儿,开了个小杂货店。

头几个月没什么生意,她就支了个炉子在门口,卖茶叶蛋,一只煤气罐,一口钢精锅,一天能卖几十个。

我每天骑着二八大杠,从批发市场驮两筐鸡蛋回来。

右手没劲儿,拎筐子总是使不上力,卢梦琪每回听到车铃响,不管多忙,都要跑出来帮着抬。

郭永发在厂改制的第二年办了病退,据说是肝不好,吃药花了不少钱。

郭越泽嘛,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人说是去了南方某个制衣厂做工,有人说又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

我只在厂里偶尔碰见过一回郭永发。

他拎着个老式保温杯,站在测血压的桌子前头,手里攥着一张单子。

他瘦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

那天我推着自行车从厂门口过,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目光有些复杂。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最后只是低下了头。

我也没有搭话。

这口气,算是顺过来了。

分家买房子那阵,卢梦琪有一天坐在店门口,手里拿着存折,翻来覆去地看。

账上还剩两千多块。

她把存折收起来,起身从饼干盒里抽出那张鉴定书,叠好,放在盒子里,说:“前些日子有个收旧货的,出五块钱要收了这盒子,我没卖。”

我坐在小马扎上,正拿钳子修一台旧风扇,抬头问她:“留着这东西干啥?”

“给你们爷儿俩留个念想。”她说着,低头摸了摸躺在摇摇椅里的闺女,这姑娘快满三岁了,梳着两个小揪揪,正啃着一块饼干,两条小腿晃悠晃悠的。

那年秋天,我们把存折里最后的钱取了出来,又加上我的买断费和杂货店攒下的钱,在厂子后头那条街上买下一间带院子的小平房。

房子旧是旧了点,墙根底下的青砖都泛了碱,但院子宽敞,能种一棵葡萄,还能晾衣裳。

搬家那天,我爬到衣柜顶上,把那口樟木箱子搬下来。

沉甸甸的,我奇怪里头还有什么东西,打开一看,那只铁皮饼干盒还在。

大红牡丹花的漆面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铁锈色的底子,边角也磕得凹进去几处,活像个打满了仗的老兵。

我拎起盒子,摇了摇,里头有响动,掀开盖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是卢梦琪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存折取完钱了,买房了。这张纸条留个念想,等你老了,好跟你闺女讲讲她娘是怎么攒下这一份家当的。”

字条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孩子满月那天拍的。

我抱着闺女坐在床上,卢梦琪站在边上,低着头看孩子。

我的表情有些紧绷,笑得不太自然,卢梦琪的目光里却带着光,认认真真地看着孩子,怎么看也看不够。

我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当爹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又翻回去,小心放回铁饼干盒里。把那盒子搁到新家衣柜的顶上。

傍晚的霞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那只铁皮饼干盒上,红红的一团,像一团舍不得熄灭的炉火。

院门外传来闺女奶声奶气的声音:“爸,你看看我抓的蚂蚱!”声音清脆得能滴出水来。

我愣了几秒,才笑着应了一声:“哎,来了。”三步两步跨出院门。外头霞光正好,小姑娘蹲在草垛旁,双手拢着一只绿蚂蚱,眉眼像极了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