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的傍晚,萧辉蹲在维修铺门口,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
屋里传出魏彩琴带着哭腔的骂声:“你跟你爸一个样,你儿子跟你一个样!”对面广场上有人扯起了幕布放电影,幕布上福贵正牵着老牛走远。
萧辉已经看了七遍这部电影。
他站起来,把银行卡揣进口袋,往车站方向走。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屏幕上“父亲”两个字亮着。
他没接。
走出十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维修铺。
卷帘门半拉着,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
01
腊月廿八,萧辉关了铺子,骑摩托带魏彩琴回父母家吃年夜饭。
路上买了两瓶酒,一箱奶,花了三百多。
魏彩琴坐在后座,脸贴着他后背,说今年又没攒下钱。
萧辉没接话,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父母住在老纺织厂家属院,三楼,两室一厅。
楼道灯坏了,萧辉用手机照着上楼。
门一开,油烟味混着煤气味扑过来。
魏秀芳在厨房里炸丸子,听见动静喊了一声“来了”,没出来。
萧金山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酒已经倒上了。看见萧辉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爸。”萧辉把东西搁在墙角。
“又买这些。”萧金山抿了口酒,“你有多少钱经得住这么花。”
萧辉没吭声,进厨房帮母亲端菜。魏秀芳压低声音:“你爸今天又去镇上找那个姓赵的,说要合伙养鹅。”
“又折腾什么。”
“谁知道。你劝劝他。”
萧辉端着盘子出来,萧浩宇刚好进门,羽绒服帽子扣在脑袋上,耳朵里塞着耳机,冲爷爷点了下头,一屁股坐进沙发角落,开始刷手机。
“把帽子摘了。”萧辉说。
萧浩宇没动。
“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萧浩宇把帽子往后一推,露出乱糟糟的头发,眼睛没离开屏幕。
菜上齐了。魏秀芳最后一个坐下,围裙都没解。萧金山举杯,萧辉跟着端起来。第一杯酒下肚,萧金山的话匣子开了。
“你赵叔那个养鹅场,我去看了,稳当。鹅苗他出,场地他出,我就出点饲料钱。”
“你去年养鸡赔了两万。”萧辉夹了颗花生米。
“那是去年。今年行情不一样。”
“哪年行情一样过。”
萧金山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你懂什么。你那个破维修铺,一个月挣几个钱,还好意思说我。”
魏秀芳插嘴:“大过年的,吵什么。”
“我没吵。”萧金山声音更高了,“我说的是实话。我这一辈子,做什么都不成,为什么?命不好。你爷爷也是这个命。你也是。”
萧辉把筷子放下:“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你自己不知道?四十好几的人了,连个首付都攒不出来。”
魏彩琴听不下去了:“爸,萧辉一年到头不歇,挣的钱都花在这个家上了。”
“花在这个家上?”萧金山冷笑,“花在谁身上了?”
魏秀芳把碗一推:“又来了。三十年前的事你今天翻出来说,有意思吗。”
萧辉这才明白,母亲说的“又来了”,指的是父亲又开始翻那笔旧账,当年魏秀芳背着他借给娘家五千块钱,三十年了,每次吵架都要翻出来。
萧浩宇忽然站起来,说吃饱了,转身进了里屋,门关上了。
萧辉看着儿子的背影,又看看父亲涨红的脸,再看看母亲别过去的头,胸口堵得厉害。
他端起碗,扒了两口饭,米粒硬邦邦的,咽不下去。
手机响了,萧娟打来的。萧辉接起来,姐姐在电话那头哭:“小弟,你说我这日子怎么过。老周又喝酒了,回来就骂我,说我没给他生儿子。”
萧辉握着手机,说不出话。魏秀芳凑过来听,听完把电话接过去,跟女儿说了十几分钟。挂了电话,魏秀芳坐回椅子上,眼圈红了。
“你看看,”萧金山又开口了,“你姐也是这个命。”
萧辉把碗往桌上一墩:“什么命不命的,都是自己找的。”
“你说什么?”
“我说,别一天到晚命命命的。你年轻的时候倒药材,赔了,怪命。养猪,赔了,怪命。现在又要养鹅,赔了是不是还怪命。”
萧金山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他指着萧辉:“你再说一遍。”
萧辉也站起来。父子俩隔着桌子对瞪。魏彩琴拽萧辉的袖子,被甩开了。魏秀芳拍桌子:“够了!这年还过不过了!”
萧辉拿起外套,转身就走。下楼的时候,楼道黑漆漆的,他一脚踩空,踉跄了两级台阶,手撑住墙才站稳。墙皮蹭了一手白灰。
他走出单元门,冷风扑面。
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亮着,父亲的身影映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萧辉蹲在单元门口,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手机震了,萧金山发来一条短信,就两个字:回来。
萧辉把烟掐了,没回。他给魏彩琴打电话,说在楼下等她。挂了电话,他抬头看天,黑沉沉的,一颗星都没有。
02
第二天一早,萧辉还是去了维修铺。
卷帘门拉到一半,隔壁杂货店的老赵拎着个电饭煲过来,说煮不熟饭。
萧辉接过来拆开,是温控器坏了。
老赵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看着萧辉修。
“你爸昨天又来找我了。”老赵说。
萧辉手没停:“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说养鹅的事。我没接话。你爸这人吧,心气高,命不济。”
萧辉拿螺丝刀的手顿了顿。
老赵又说:“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我记得有一年腊月廿九,雪下得特别大,你爷爷挑着货担从镇上往回走。扁担断了,年货撒了一地,馒头滚在雪里,沾了泥。你爷爷蹲在地上捡,捡着捡着就哭了。那时候你还小,可能不记得。”
萧辉确实不记得。他记忆里的爷爷,是病床上一个干瘦的老人,咳嗽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家里人说爷爷走的那年,萧辉才五岁。
“我爷爷那时候做什么。”
“挑担子卖杂货,走村串户。后来攒了点钱,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再后来,你爸长大了,你爷爷想让他接班,你爸不干,非要去倒药材。结果小卖部也盘出去了,药材也赔了。”
老赵接过修好的电饭煲,站起来拍拍屁股:“你爸这脾气,跟你爷爷一个模子。”
萧辉送走老赵,回到操作台前。桌上摊着昨天的维修单,三台电视,两台洗衣机,还有一台冰箱没修完。他拿起螺丝刀,拧了两下,又放下。
他起身走到里屋,翻出一个纸箱子。
箱子里是旧相册,好几本。
他抽出一本,一页页翻。
翻到中间,看见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男人挑着扁担,扁担两头挂着竹筐,人站在土路上,背后是一片麦田。
男人瘦高个,眉眼跟萧金山年轻时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1968年,德顺。
萧辉把照片抽出来,揣进口袋。
相册合上,他坐在里屋的床上,床板硬邦邦的,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老赵在搬货的声音。
他想起老赵说的那个画面,爷爷蹲在雪地里捡馒头,捡着捡着哭了。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很轻,像一根针,扎了一下就缩回去了,但他还是抓住了它:爷爷哭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想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对爷爷几乎一无所知。
家里没人跟他讲过爷爷的事。
父亲从不提,母亲也不提。
那个铁皮盒子他还没打开过,但此刻他忽然很想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外面有人喊:“萧师傅,在不在?”
萧辉把照片放回口袋,起身出去。
来的是个老客户,抱着一台老式收音机。
萧辉接过来,说了句“明天来取”,把人打发走了。
他坐回操作台前,螺丝刀拧得飞快,温控器换好了,电饭煲装回去,插电试了一下,指示灯亮了。
他盯着那盏指示灯,黄澄澄的,跟父亲昨晚发来的那条短信一样,亮在眼前,挥不掉。
03
腊月廿九,魏彩琴下了早班,顺路来铺子。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拎着一兜子菜。
“今晚回去吃。”萧辉说。
“回哪边。”
“我妈那。昨天没吃完的菜还多着呢。”
魏彩琴走进来,把菜搁在椅子上。她看着萧辉修冰箱,看了半天,开口:“浩宇昨晚跟我说,想买个新手机。”
“他那手机不是去年才换的。”
“他说要拍短视频,做直播。”
萧辉直起腰:“什么直播。”
“他说他几个同学都在做,一个月能挣好几千。”
“挣好几千还送什么外卖。”
“萧辉。”魏彩琴声音压低了,“你能不能别一张嘴就呛。”
萧辉把扳手放下,抹了把额头的汗。魏彩琴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搁在操作台上。
“这里有八千,我存的。你拿着。”
“干什么。”
“万一爸那边真要养鹅,你多少拿点出来,别让他去跟外人借。”
萧辉看着那张卡,没拿。魏彩琴又往前推了推:“你拿着。”
“我拿着,然后呢。养鹅要是又赔了,这八千就打水漂。”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爸去借高利贷?”
萧辉不说话了。魏彩琴叹了口气,把卡收回去,塞进自己包里。
“随你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萧辉:“浩宇说想跟他同学合伙,要三万块本钱。我说家里没钱。他摔门走了。”
萧辉心里咯噔一下。昨晚儿子进里屋之后一直没出来,今天早上也没见着人。他掏出手机给萧浩宇打电话,响了没人接。
“他去哪了。”
“我哪知道。你儿子跟你一样,有话憋着不说,闷头就干。”
魏彩琴走了。
萧辉一个人在铺子里坐到天黑。
冰箱修完了,试了试制冷,没问题。
他关灯锁门,走到路口,往左是父母家,往右是自己家。
他站了一会儿,往右拐了。
家里没人。萧浩宇的房间门开着,书桌上摊着一堆打印纸,全是各种“创业项目”
“月入过万”的网页截图。萧辉翻了翻,有直播带货的,有卖电子烟的,还有养蚯蚓的。纸页边上,萧浩宇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就差一个机会。
萧辉把纸放回原处。他坐在儿子床上,床单皱巴巴的,一股汗味。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萧浩宇初中毕业时照的,穿着校服,笑得没心没肺。
他忽然想起昨晚饭桌上,萧浩宇全程没怎么说话。以前儿子还顶嘴,现在连顶嘴都懒得顶了。萧辉把那张照片拿起来,擦了擦玻璃上的灰。
手机响了,是萧娟。他接起来,姐姐在那头说,明天回娘家。
“回来吧。”萧辉说。
“爸昨天是不是又发火了。”
“嗯。”
“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萧辉没接话。萧娟又说:“小弟,你说咱们这个家,怎么就不能像别人家那样,安安静静过个年。”
这个问题萧辉答不上来。
他挂了电话,把照片放回去。
屋里暗下来了,他没开灯,就这么坐着,直到魏彩琴回来,在门口喊了一声:“怎么不开灯。”
灯亮了,萧辉眯了眯眼。
04
腊月三十,萧辉一个人去了父母家。
魏彩琴说头疼,没来。
萧辉知道她是躲。
进门的时候,萧金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膝盖上搭着条旧毯子,没理他。
魏秀芳在厨房里忙,萧辉过去帮忙。母亲一边切菜一边说:“你爸今天没出门,在阳台坐了一上午。”
“他想通了?”
“想通什么。他那个战友打电话来,说养鹅的事黄了,场地没批下来。”
萧辉拿菜刀的手停了停。母亲又说:“你爸接完电话,一句话没说,坐那儿到现在。”
萧辉往阳台看了一眼。父亲歪着头,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风把毯子一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妈,爷爷走的时候,爸在不在跟前。”
魏秀芳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过了几秒才说:“在。你爷爷拉着他的手,想说话,没说出来。你爸把手抽回来,扭头就出去了。第二天你爷爷就走了。”
“他想说什么。”
“不知道。没人知道。”
魏秀芳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油滋啦一声响。
她又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一辈子没要成。他心里苦,但他不说。你爷爷也是。你们萧家男人都是这样。”
萧辉没接话。
他想起那个铁皮盒子。
等母亲出去倒垃圾,他进了父母卧室,蹲下来,从床底把铁皮盒拖出来。
盒盖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打开。
里面除了那两本记账本,还有一叠粮票、两张黑白照片、一个铜扣子。
他拿出祖父那本账本,封皮已经碎了,用透明胶粘着。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1965年,贩药材,本钱八十,亏六十。
第二页:1967年,养猪,本钱一百二,亏九十。
第三页:1969年,合伙卖布,散伙,亏五十。
萧辉又翻开父亲那本。
封皮是牛皮纸的,字迹比祖父的工整,但内容几乎一样。
第一页:1988年,倒药材,本钱两千,亏一千五。
第二页:1991年,养猪,本钱三千,亏两千。
第三页:1995年,合伙收粮,散伙,亏八百。
他翻到最后几页。
父亲的账本最后一页写着:2019年,养鸡,本钱一万五,亏一万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欠儿子萧辉进货钱三千。
日期是去年腊月。
萧辉合上本子,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上。
他的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机油。
他想起自己修了二十多年电器,修过上千台机器,唯独修不好这个家。
外面传来萧金山咳嗽的声音。
萧辉把账本放回铁盒,推回床底。
他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走到客厅,萧金山还坐在阳台上,毯子滑到地上。
萧辉弯腰捡起来,重新给父亲盖上。
萧金山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把眼睛闭上了。
05
除夕夜,萧辉没看春晚。他骑摩托去了县城唯一一家还开着的网吧。老板认识他,收了十块钱,给他开了台机子。萧辉戴上耳机,点开《活着》。
这是他第二次完整地看。
上次是在家里电视上,断断续续看的,没看完。
这回他盯着屏幕,一帧没落。
看到福贵输光家产,他想起祖父账本上那行“亏六十”。
看到福贵被抓壮丁,他想起父亲倒药材那笔“亏一千五”。
看到家珍病重,福贵蹲在门口哭,他想起老赵说的那个画面,祖父蹲在雪地里捡馒头。
电影放完了,网吧里烟味呛人,隔壁座的小年轻在打游戏,骂骂咧咧的。萧辉把耳机摘下来,靠在椅背上。屏幕停在片尾字幕上,滚动得飞快。
他掏出手机,给萧娟打电话。姐姐接起来,那边很吵,有电视声,有孩子的喊声。
“姐。”
“嗯?”
“我问你个事。你在婆家,老周对你不好,你为什么不走。”
萧娟沉默了一会儿。“走了去哪。”
“回娘家。”
“娘家?”萧娟笑了一声,笑声干巴巴的,“你也不是不知道,妈天天念叨我当初不该嫁。我要是离了婚回去,她那张嘴能把我活吃了。”
萧辉握着手机,没说话。萧娟又说:“再说,孩子都这么大了。忍忍就过去了。”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死呗。还能怎么着。”
萧辉挂了电话。
他坐在网吧里,周围全是打游戏的年轻人,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姐姐,跟父亲,跟爷爷,都是一样的。
遇到事,忍,等,靠。
等别人变,等老天开眼,等一个永远不来的机会。
他想起萧浩宇。
儿子不想忍,想走。
可走的理由跟他当年一模一样:不想活成父亲这样。
萧辉二十岁的时候,也跟萧金山说过同样的话。
后来呢,后来他娶了魏彩琴,开了维修铺,生了萧浩宇,然后开始跟父亲吵架,跟妻子吵架,跟儿子吵架。
他站起来,走出网吧。
外面下起了雪,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
他站在路边,掏出烟盒,空的。
他把空烟盒攥在手里,攥成一团。
手机响了,是魏彩琴发来的短信:浩宇回来了,在家等你。
萧辉把烟盒扔进垃圾桶,骑上摩托往回赶。雪越下越大,路上没什么人。他骑得很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不能像以前那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