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我攥着奶奶的病危通知书站在小区门口。贾思源的车灯刺得我睁不开眼。何紫萱站在他旁边,手指着我。
“让他长点记性。”
几个黑影围上来。
第一拳砸在我胃上,我弯下腰,闻到了雨水泥土的味道。
我听见自己骨头响了一声。
倒地前,我看见她手腕上戴着我攒了半年钱买的手链,那条链子花了两千八,是她生日时我咬牙买的。
那天晚上,我以为我会死在那条路上。
01
我开修理铺五年了。铺子不大,在城东老菜市场旁边,卷帘门一拉就是店面,后面隔了个小间,放张单人床,有时候活多我就在那凑合一晚。
何紫萱嫁给我的时候,这铺子刚开张半年。
她那时候在商场卖化妆品,穿得干干净净的,来修手机。
屏幕碎了,我换了个屏,收了她八十。
她说便宜,后来就常来。
结婚第三年,她越来越不爱回家。美容院的工作换到城南,说太远,住宿舍。我知道她在躲我。
奶奶住在老宅,城西那片要拆不拆的老房子。她身体一直不好,心脏有毛病,常年吃药。我每个礼拜回去两趟,买点菜,收拾收拾。
那天下午,何紫萱突然回来了。她坐在柜台对面的塑料凳上,指甲在玻璃柜台上敲。
“俊贤,跟你说个事。”
她很少叫我名字。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奶奶那套老房子,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抵押出去,思源有个项目,稳赚的。”
我手里正拧着一颗螺丝,没停。“不抵。”
“你听我说完行不行?思源做投资的,人家开保时捷,会骗你这点钱?”
我把螺丝刀放下。“你那个思源,做什么投资?”
“你不懂。反正三个月回本,到时候把房子赎回来就行。”
我看着她。她化着妆,口红是新买的,那个色号我见过,商场里一支三百多。
“不抵。”我说第二遍。
她站起来,凳子腿刮在地上刺耳。“沈俊贤,你一辈子就守着这个破铺子吧。”
她走了。卷帘门被她拉得哗啦响。
晚上我回老宅,奶奶坐在堂屋里择菜。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戏曲频道,她没看,眼睛盯着门口。
“俊贤,你来。”
她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一块玉,半个巴掌大,青白色,边上缺了一块。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
“这个你收好。”
“这是什么?”
“地契。这房子不是我的,是沈家的。你妈姓沈,你也姓沈,这房子该是你的。”
我拿着那张纸,上面盖着一个红印章,模糊了,但能看清一个沈字。
“沈家?哪个沈家?”
奶奶把铁盒子盖上,手在抖。“你别问。收好就行。要是有人来找你,你就说不知道。”
她脸色发白,我扶她躺下。那天晚上她一直说梦话,叫着一个名字,我听不清。
第二天我去铺子,路过小区门口,看见贾思源的车停在那。何紫萱从副驾驶下来,贾思源从车窗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我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提着给奶奶买的药。她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单元门。
我没追。药袋子勒得手指发麻,我站了一会,去铺子了。
那天晚上何紫萱没回来。我给她打电话,响了七声她才接。
“你在哪?”
“加班。你有事?”
“没事。”
她挂了。
我坐在铺子后面的单人床上,手机屏幕暗下去。
床头柜上放着半年前她生日时我给她买的手链盒子,她拆开看了一眼,说款式太老气,扔在抽屉里再没戴过。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妈。我从来没见过她,但梦里她坐在老宅院子里,背对着我,头发很长。我叫她,她不回头。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第二天奶奶打电话来,声音很虚。她说胸口疼。我骑电动车赶过去,她靠在门框上,脸色蜡黄。我打了120。
救护车上,她攥着我的手。“俊贤,铁盒子……你拿走了没有?”
“拿了。”
“别给任何人。”
到医院,医生说是心衰,要住院。押金五千。我卡里只有两千三。给何紫萱打电话,响了很久。
“你先垫一下,我这边走不开。”
“说了走不开。”
电话挂了。我站在缴费窗口前,后面排着队。我翻通讯录,翻到底,给老周打了电话。老周是我以前修车的客户,开小饭馆的,借了我三千。
奶奶住进病房,我在走廊椅子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何紫萱来了,穿着昨天的衣服,身上有香水味。她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
“我上班要迟到了。”
“你昨晚在哪?”
她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越来越远。
我回老宅拿换洗衣服,打开铁盒子,那张地契还在。我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褪色了,勉强能看清:沈德昌,民国三十七年。
我把地契收好,去铺子拿了几件衣服,路过银行,查了一下余额,还剩四百多。奶奶的药不能断,我找老周又借了两千。
那天下午,何紫萱给我发了个微信:你想好了没有?地契的事。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贾思源说可以给你十万,签个字就行。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卷帘门上,噼里啪啦的。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雨顺着门缝流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奶奶住院第三天,医院催费。我给何紫萱打电话,关机。给她美容院打电话,同事说她请假了。
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最后给贾思源打了电话。
“你把何紫萱叫回来。”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地契的事,当面谈。”
他笑了。“早这样不就好了。明天晚上,小区门口。”
我挂了电话。窗外雨越下越大。
02
第二天白天,我去铺子把手上一个急活赶完。换了两条轮胎,修了一个电瓶,收了三百二。我把钱揣兜里,去医院交了奶奶的住院费。
护士说奶奶昨晚又犯了一次,打了强心针。我坐在病床边,奶奶醒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俊贤,你跟紫萱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你别骗我。她多久没来了?”
我没说话。奶奶叹了口气,手在被子上摸索,我握住她的手,凉得吓人。
“那个地契,你给谁都不能给她。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妈当年就是……算了。不说了。”
她闭上眼睛,呼吸很重。我坐在床边,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下午我回了一趟家。何紫萱在屋里,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摆着两个外卖盒子,一份没动,一份吃了一半。
“你回来了。”她没抬头。
“奶奶住院你知不知道?”
“知道。我不是去看过了吗?”
“你站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
她把手机放下。“沈俊贤,你什么意思?我上班不累吗?你奶奶又不是我奶奶。”
我看着她。这句话她说得理直气壮。我突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很陌生。
“地契的事,我不同意。”
“贾思源说了,可以给你十万。”
“这房子是沈家的,不是我的,我没资格抵。”
“沈家?你那个死鬼妈姓沈,这房子就成沈家的了?你妈早死了,谁知道这房子谁的。”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深吸了一口气。
“房子是奶奶的。她说不抵,就不抵。”
何紫萱站起来。“沈俊贤,你奶奶还能活几天?她死了这房子不还是你的?你非要等到房子塌了才甘心?”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她说的每个字都像针扎在耳朵里。
“你走。”我说。
“什么?”
“你走。今天别回来。”
她拎起包,摔门出去了。门板震了一下,墙上挂的结婚照歪了。照片里她笑得挺好看,我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僵。
我把结婚照扶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慢慢黑下来。手机响了一下,贾思源发来短信:八点,小区门口。
我出门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点凉。我揣着地契,装在贴身的口袋里,外面套了件旧夹克。
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贾思源的车停在那,黑色的保时捷,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
何紫萱站在车旁边,没打伞,头发湿了,贴在脸上。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
“东西带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契,展开给她看了一眼。“带了。签字可以,我要先看到钱。”
贾思源从车上下来。他穿了一件风衣,头发梳得油光,走过来的时候带了一股香水味。
“俊贤,早这样多好。钱在车上,现金,十万。你把地契给我,我把钱给你。”
“我要先看钱。”
他笑了笑,打开后车门。里面放着一个黑包,拉链拉开,一沓一沓的钞票。我数了数,十沓。
“行。你把转让协议拿出来。”
贾思源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两张纸。“签个字就行。”
我接过笔,弯下腰,把协议垫在膝盖上。雨点打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我正要签字,何紫萱突然开口了。
“等一下。”
她走到贾思源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贾思源看了我一眼,脸色变了。
“沈俊贤,你耍我?”
我直起身。“什么意思?”
“这地契上写的是沈德昌的名字,不是你的名字。你签了也没用,得沈德昌本人签。”
何紫萱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故意拿这个糊弄我们。”
我确实不知道。那张纸背面那行字,我看了好几遍才看清。我以为奶奶说的沈家就是她自己。
“我没有。”
“你就是有。”何紫萱的声音尖了起来,“你跟你那个死鬼妈一样,就会装。”
贾思源把协议收回去,拉开车门。“算了,紫萱,上车。”
何紫萱没动。她盯着我,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沈俊贤,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签不签?”
“这地契不是我的名字,我签不了。”
她笑了。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
“行。那你就别怪我了。”
她转头对贾思源说了一句话。贾思源点点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不到两分钟,从旁边巷子里走出来四个男人,穿着黑T恤,胳膊上都是纹身。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何紫萱,你要干什么?”
她没看我。她往贾思源身边靠了靠,手挽住他的胳膊。
四个人围上来。
我转身想跑,后领被人一把拽住,整个人被抡在地上。
第一脚踹在我后背上,我听见自己闷哼了一声。
第二脚踢在腰上,第三脚踩在手上。
我蜷在地上,护着头。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我闻到了雨水泥土的味道,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我的肋骨响了一下,嘴里有了铁锈味。
倒地前,我看见何紫萱站在路灯下面,贾思源搂着她的腰。她手腕上戴着那条手链,我攒了半年钱买的那条。
她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尾灯越来越远。
雨越下越大,打在我脸上。我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上的泥。意识一点一点模糊。
最后我看见的是路灯下自己的影子,被雨打得晃来晃去。
03
我醒过来的时候,人在医院走廊里。一个护士正在给我量血压,看见我睁眼,吓了一跳。
“你别动。你肋骨断了两根,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额头缝了六针。”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护士递过来一杯水,我喝了两口,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谁送我来的?”
“路人报的警。你在小区门口趴了快一个小时,有人路过看见的。”
我闭上眼睛。何紫萱的脸浮上来,她站在路灯下面,手挽着贾思源。我把眼睛睁开,盯着天花板。
“我的东西呢?”
护士从床头柜上拿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我的手机和钱包,还有那个装地契的铁盒子。
我摸了摸胸口,地契还在。
铁盒子被雨淋了,边角有点生锈。
我打开手机,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医院打来的。我心头一紧,回拨过去。
“沈桂兰家属?你奶奶情况不好,昨晚抢救了一次,现在在ICU。你赶紧过来。”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肋骨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护士拦我,我说我奶奶在楼上ICU,我得去。
我扶着墙走到电梯口,每走一步腰都像被人用刀绞。到了ICU门口,医生在等我。
“你奶奶心衰合并肺部感染,情况不太乐观。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隔着玻璃看着奶奶。她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胸口微微起伏。我站了一会,腿开始发软,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那天下午,我在ICU门口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奶奶醒了,护士说可以进去看一眼,时间不能长。
我换了无菌服进去。奶奶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
“俊贤……铁盒子……”
“在。地契在。”
“别给……沈家的人……找你……你就说……不知道……”
她喘了几口气,眼睛看着我,目光定定的。
“你妈……是被人逼走的……你别回去……”
“奶奶,谁逼走的?你说清楚。”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声。监护仪上的线越来越平。护士把我拉开,医生开始抢救。
我站在帘子外面,听见里面电击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最后医生出来了,摇了摇头。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轮子轧在地砖上,吱呀吱呀响。
我没哭。眼睛干得发疼。
04
奶奶的后事是第三天办的。很简单,火化,骨灰盒放在殡仪馆的寄存架上。老周来了,帮着我跑前跑后。何紫萱没来。
我给何紫萱打了七个电话,全部无人接听。第八个,关机。
办完丧事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老宅。堂屋的桌上还放着奶奶没择完的菜,叶子蔫了,发黄。电视遥控器搁在椅子扶手上,旁边是她的老花镜。
我坐在她常坐的那把竹椅上,竹椅吱呀响了一声。桌上摆着她的遗像,我从殡仪馆拿回来的,照片是前几年办的老年证上拍的,笑得挺慈祥。
我把铁盒子打开,那张地契摊在桌上。
沈德昌三个字,写得端正。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之前我没看清,凑近了才认出来:沈宅,城西槐树巷十七号。
槐树巷十七号。就是这间老宅。
我拿着地契,手有点抖。奶奶说这房子是沈家的,我一直以为她说的沈家就是她娘家。但现在看起来,沈德昌这个人,才是房子的主人。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沈德昌”三个字。跳出来第一条:德昌集团董事长沈德昌,连续五年入选本市十大民营企业家。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人头发全白了,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我放大了照片,看了又看,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这个人,跟我妈长得有点像。
我从来没见过我妈的照片。奶奶把所有的照片都收起来了,说看了伤心。我只知道她叫沈红,二十多年前去世了。怎么死的,奶奶从来不说。
我把地契收好,放回铁盒子。又翻了一遍奶奶的遗物,在柜子最底层找到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里面掉出来半张照片。
照片从中间撕开了,只剩下右边一半。
上面是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怀里抱着个婴儿。
女人在笑,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红红和俊贤,满月。
我拿着那半张照片,手在发抖。这个女人就是我妈。那个婴儿就是我。
我把照片和地契放在一起,重新装进铁盒子。手机响了,是老周。
“俊贤,你那边忙完了没有?铺子这边有人找你,说是你媳妇叫来的,要搬东西。”
我赶到铺子的时候,卷帘门开着。何紫萱站在门口,旁边停着一辆小货车。两个工人正在往外搬我的工具柜。
“你干什么?”
她转过身。化了妆,穿着那件我没见过的风衣,脚上是一双新的短靴。
“搬东西。这铺子有我一半。”
“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合法妻子。你要离婚,可以,房子铺子一人一半。”
我看着她。“奶奶刚走。”
“我知道。节哀。”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念台词。
“何紫萱,你还是人吗?”
她脸上那点假笑收起来了。
“沈俊贤,你别跟我来这套。你奶奶死了,你那个地契也没用了,沈德昌是谁你都不知道。我劝你把铺子卖了,钱分了,各走各的。”
我攥着拳头。肋骨还没好,一使劲就疼。
“铺子不卖。你搬走的东西给我放下。”
“那咱们法院见。”
她转身上了货车,关上车门。车子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货斗里我的工具柜被拉走,越走越远。
隔壁五金店的老刘探出头来。“俊贤,你媳妇咋回事?”
我没说话,弯腰把地上散落的螺丝一颗一颗捡起来。
那天晚上我住在铺子里。没有床,我把几块纸板铺在地上,垫了件旧棉袄。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手机响了一声。一条微信,贾思源发来的:地契的事,还可以谈。你奶奶不在了,你现在是唯一继承人。签个字,二十万。
我没回。把手机翻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05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沈俊贤吗?我是城西派出所的。你奶奶沈桂兰的死亡证明有点问题,需要你来一趟。”
我赶到派出所。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民警,他把我领到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得笔直。
“沈先生,你好。我姓周,周博。”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德昌集团,董事长特别助理。
我心里一沉。“什么事?”
周博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张照片。他推到我面前。
“沈先生,你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抱着一个婴儿。和我从奶奶遗物里找到的那半张照片,是同一张。但这张是完整的。
“这是我妈。”
周博点了点头,又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纸。“这是你母亲沈红的户籍注销证明。她在二十四年前因病去世。去世前,她给沈德昌先生留了一封信。”
我接过那张纸,手在抖。上面写着我妈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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