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永康八十大寿那天,流水席从永康堂门口一直摆到清溪镇的石拱桥头。
街坊四邻都说朱善人厚道,可就在寿宴最热闹的时候,老伙计贾海生被两个壮汉架着往后院拖。
朱天佑追过去,贾海生塞给他一本发黄的账册,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你爷爷欠谢家一条命”,就被拖走了。
鞭炮震天响,朱天佑翻开账册第一页,上面记着二十五年前一笔三十万大洋的往来款,签名是谢家旺。
他从未听爷爷提过这个名字。
最后一页夹着张照片,三个年轻人搭着肩膀笑,背面写着一行字:五十年前,永康、家旺、海生,永康堂开业。
朱天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账册。
爷爷的笑声从前面传来,他听了二十四年,此刻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01
朱天佑第一次觉得爷爷的笑声刺耳,是在敬酒敬到第三桌的时候。
他端着酒壶跟在爷爷身后,从主桌一路敬过去。
街坊们站起来,双手捧杯,嘴里说着“朱善人福如东海”。
爷爷微微欠身,一只手虚扶对方胳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轻碰一下,抿一口,笑一笑,再拍拍人家肩膀。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二十四年里他看过无数遍。
“天佑,给李叔满上。”爷爷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考校。
他赶紧上前。
酒壶嘴儿对准杯口,手腕一沉,酒液刚好八分满。
这是爷爷教的,倒酒倒八分,留两分是人情。
李叔笑呵呵地夸他出息,爷爷满意地点点头。
朱天佑面上笑着,心里却还挂着刚才那一幕。
贾海生被架进后院时,左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一扑,是身后那两个壮汉硬生生把他提起来的。
贾海生跟了爷爷四十年,铺子里最重的活都是他干,爷爷从来没对他大声说过话。
“爷爷,贾叔他……”
“喝多了。”朱永康打断他,声音很平,“你贾叔年纪大了,一沾酒就上头。让他歇歇。”
朱天佑没再问。他太了解爷爷了,脸上笑呵呵的时候,往往是最不容置疑的时候。又敬了两桌,他借口去后院添酒,从侧门溜了出去。
后院比前头安静得多。灶上的大蒸笼还在冒白气,几个帮厨的妇人正在装盘。朱天佑穿过灶房,往后院的小厢房走。那是贾海生的住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屋里没人,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
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子里的茶还是温的。
窗台上晒着几片陈皮,旁边搁着贾海生的老花镜。
朱天佑正要退出去,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贾海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把他拽进屋里,反手把门关上了。
“贾叔?”
贾海生的手在抖。
朱天佑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手他太熟了,常年抓药、搬货、切参,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像树皮。
可此刻这双手抖得厉害,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天佑。”贾海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眼里像堵着棉花,“你听叔说,后院你不能再来了。你爷爷要是知道……”
“贾叔,您到底怎么了?”朱天佑扶住他胳膊,“那两个架您的人是谁?”
贾海生没接话,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朱天佑手里。
纸包很旧,四角磨得发毛,用一根麻绳十字扎着,打了死结。
贾海生的手在绳结上停了停,没解,直接连绳带纸塞给他。
“回去再看。”贾海生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盯着他时却透着一股狠劲,“天佑,叔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你爷爷这些年对你咋样?”
“好啊。”
“那你觉着,你爷爷对你爸咋样?”
朱天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爷爷对父亲说不上差,但也说不上多好。
父亲在铺子里干了半辈子,大事小事都得问爷爷,连进货单上的价格都是爷爷定好了他才去办。
去年父亲想换掉库房那扇漏风的旧窗户,爷爷说“还能用”,父亲就没再提。
“你爸窝囊。”贾海生说,“可你爸不傻。”
外面传来脚步声。贾海生浑身一激灵,把朱天佑往门口推:“走,快走。从灶房后头绕。”
朱天佑攥着油纸包从后门出去,经过灶房时回头看了一眼。
贾海生还站在厢房门口,佝偻着背,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
前院的鞭炮声又响了一挂,有人在喊“朱善人,再来一杯”。
朱天佑加快脚步,油纸包被他攥得发烫。
02
朱天佑回到自己屋里才把油纸包打开。
麻绳解了半天,手指头抠得生疼。
里面是一本硬壳账册,封皮上没写字,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竖排毛笔字,记的是五十年前永康堂开业时的流水。
他翻了几页,大多是药材进出货的记录,字迹有三四种,他认得爷爷的笔体,另外两种不知道是谁的。
翻到中间,字迹变了。
这一页的墨色明显新一些,写的是二十五年前的账。
朱天佑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谢家旺,入股金三十万,经手人贾海生。
后面用红笔画了个圈,圈旁边批了两个小字:坏账。
三十万。
朱天佑对银元没概念,但永康堂现在的门面加上后院仓库,爷爷说过值不了十万。
二十五年前的三十万是什么概念?
他翻到最后一页,账册的硬壳封底夹层鼓囊囊的。
他沿着边缘撕开,一张照片滑了出来。
黑白照片,边角发黄。
三个年轻人站在一间小门面前头,门楣上挂着块木牌,隐约能看出“永康堂”三个字。
三个人搭着肩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左边那个矮个子圆脸,是年轻时的贾海生;中间那个高瘦,戴圆框眼镜,朱天佑认不出;右边那个方脸浓眉,嘴角微微往下撇,笑得不太自然,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爷爷。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已经洇开了:五十年前,永康、家旺、海生,永康堂开业。
谢家旺。中间那个戴眼镜的高瘦年轻人。
朱天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发紧。
他从来没听爷爷提过这个名字,也从来没听铺子里的任何人提过。
永康堂的招牌是爷爷一个人的,柜台上供的祖师爷像旁边摆着爷爷年轻时的照片,是爷爷一个人站在门面前的独照。
“天佑,吃饭了。”
母亲丁秀兰在楼下喊。朱天佑把账册和照片重新包好,塞进床底下的铁皮箱里。下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在楼梯拐角差点踩空。
饭桌上,爷爷坐在上首,正在跟父亲朱建新说寿宴的礼金怎么入账。父亲低着头扒饭,偶尔应一句“好”
“知道了”。朱天佑坐下来,母亲给他盛了碗汤。
“贾叔呢?”他问。
“回乡下了。”朱永康夹了块红烧肉,嚼得很慢,“他老娘坟该修了,我给他放了几天假。”
朱天佑低头喝汤。汤是鸡汤,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他喝了一口,尝不出味道。
“天佑啊。”爷爷忽然叫他,“寿宴上张会长跟我说,他孙子明年中医大毕业,想到咱铺子来实习。我没应。永康堂以后是你的,用人你说了算。”
朱建新抬了下头,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继续扒饭。丁秀兰的筷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爷爷,我想问您个事儿。”朱天佑放下汤碗,“谢家旺是谁?”
屋里静了一瞬。
朱永康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只停了那么一瞬,又稳稳地夹起一粒花生米,送进嘴里。
他嚼完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慢慢地说:“年轻时候的一个伙计。早不在了。”
“怎么不在了?”
“天佑。”丁秀兰打断他,“吃饭就吃饭,问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
“他入股过咱家铺子?”
朱永康放下酒杯,看着孙子。他的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着,可此刻目光很沉,像井底的水,看不出深浅。
“入过。”爷爷说,“后来退股了。你从哪儿听来的?”
“贾叔说的。”
朱永康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贾叔年纪大了,记性时好时坏。谢家旺的事,回头我跟你细说。先吃饭。”
朱天佑没再追问。
但他注意到,父亲朱建新的筷子一直在抖,夹了三回才把那块豆腐夹起来。
母亲丁秀兰给他碗里添了勺汤,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晚朱天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父母房间门口,听见里面有压低的说话声。
“你爸那眼神不对。”母亲的声音。
“你少说两句。”父亲的声音闷闷的。
“我少说?天佑都问到脸上了,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瞒到死。”父亲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下,又压下去,“你以为我不想说?说了这个家就散了。”
朱天佑站在门外,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楼下传来爷爷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老钟的摆锤。
他轻手轻脚回到自己屋里,从床底下摸出铁皮箱,把账册和照片又看了一遍。
这一回他看清楚了,谢家旺的入股金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红笔圈得几乎看不清。
那行字写的是:经手人贾海生,担保人朱永康。
03
第二天铺子开门,朱天佑照常去柜台抓药。
永康堂的生意几十年如一日,早上八点下板,晚上八点上板,中午不歇。
镇上的老主顾都认朱永康的手艺,哪怕只是抓一副感冒药,也要排队等朱永康亲自把脉。
朱天佑在柜台后面包药,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
他盼着贾海生回来,又怕贾海生回来。
爷爷说贾海生回乡下修坟,可昨天那两个架人的壮汉明显不是铺子里的伙计,他一个都不认识。
“天佑,三号柜的当归补上。”
父亲在里间喊。
朱天佑应了一声,钻进药柜中间。
永康堂的药柜是爷爷年轻时候打的,整面墙从地到顶,密密麻麻几百个抽屉。
最上面几排够不着,得踩梯子。
朱天佑爬到第三级,拉开三号柜的抽屉,里面剩的当归不多。
他往下伸手去够底层的备货,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当归底下。
他抽出来。
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米粒粘的,已经干透了。
他撕开,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旧报纸,报头是《清溪日报》,日期是二十五年前的。
报纸的第四版右下角,有一篇短通讯,标题是《永康堂大义灭亲,查处掺假药材》。
朱天佑靠在药柜上读完了那篇通讯。
内容很短,说的是永康堂合伙人谢家旺私购劣质药材以次充好,被掌柜朱永康及时发现并制止,谢家旺自愿退股,所涉药材已全部销毁。
通讯末尾有一句:朱永康先生此举虽伤及兄弟情谊,然为百姓用药安全计,大义灭亲,堪称商界楷模。
朱天佑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里。他从梯子上下来,腿有点发软。父亲朱建新正好进来拿药,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脸这么白。”
“没事,有点闷。”
朱建新没再问,拿了药就出去了。
朱天佑看着父亲的背影,想起昨晚听到的那句话。
瞒到死。
瞒什么?
谢家旺退股的事,为什么父亲要用“瞒”这个字?
中午吃饭的时候,爷爷照例坐在上首,喝了一小盅黄酒。朱天佑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口。
“爷爷,我今天在药柜里翻到一张旧报纸。”
朱永康夹菜的手没停:“什么报纸?”
“二十五年前的。上面说谢家旺掺假,被您查出来了。”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朱永康嚼完嘴里的菜,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
“是有这么回事。”爷爷的语气很平,“谢家旺跟我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合伙开铺子。他手艺好,就是心贪。有一回进药材,他图便宜收了一批发霉的党参,我知道了,让他退股走人。”
“那批党参呢?”
“烧了。”朱永康端起酒杯,“当着全镇人的面烧的。那会儿你爸刚进铺子帮忙,亲眼看着的。”
朱天佑看向父亲。朱建新低着头,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粒,没说话。
“他退股之后呢?”朱天佑问。
“回乡下种地了。后来听说欠了赌债,跳了江。”
朱永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来:“天佑,你记住,做生意最怕的就是心软。心软了,药材掺假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铺子早晚要倒。厚道是对街坊厚道,该硬的时候,比谁都硬。”
他拍拍朱天佑的肩膀,上楼午睡去了。
朱天佑坐在桌前,看着爷爷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只拍他肩膀的手温热而干燥,可他觉得肩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丁秀兰收拾碗筷,经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你爷爷的账,不止一本。”
朱天佑猛地抬头。母亲已经端着碗进了灶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听不见别的了。
04
朱天佑决定去找贾海生。
他问遍了镇上的人,没人知道贾海生老家在哪个村。
最后还是巷口修鞋的老裁缝告诉他,贾海生是芦花荡那边的人,早些年还有个老娘,后来死了就很少回去。
“你问这个干什么?”老裁缝眯着眼看他,“你爷爷知道吗?”
“知道。让我去看看贾叔。”
老裁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朱天佑搭了去芦花荡的班车,下车又走了半个钟头的土路,才找到贾海生老娘留下的那间老屋。
三间瓦房塌了一间半,院墙豁了个大口子,院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
贾海生坐在门槛上,面前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碗,碗里是白水泡饭。看见朱天佑,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把碗放下。
“你咋来了。”
“贾叔,我来问您谢家旺的事。”
贾海生站起来,往屋里走。
朱天佑跟进去,屋里只有一张竹床、一张瘸了腿的方桌,墙角堆着几捆旧报纸。
贾海生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蛇皮袋,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收据。
“你拿着。”贾海生把收据塞给他。
朱天佑展开。
收据上是爷爷的笔迹:今收到贾海生交来药材款三十万元整,用于收购川贝母。
落款日期是二十五年前的三月十二,签名下面盖着永康堂的印章。
“这是……”
“那批掺假的川贝母,是你爷爷让我去收的。”贾海生的嗓子哑得像砂纸,“他跟我说,川贝母价格涨了,多收点囤着。我收了,他又说这批货有问题,让我把责任推到谢家旺头上。我不肯,他就拿出我私吞货款的旧账,说我不干就送我去坐牢。”
朱天佑攥着那张收据,指关节捏得发白。
“谢家旺退股那天,是你爷爷让我去送的。我把退股文书给他的时候,他还不信,说永康不会这么对他。第二天债主就上门了,利滚利,三十万变五十万。谢家旺来找你爷爷,你爷爷没见他。”
“后来呢?”
“后来他就跳了江。”贾海生的眼睛红了,但没掉泪,“我就在岸边,看着他往下走。水没到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永远忘不掉那个眼神。他没喊救命,什么都没喊,就那么看着我。”
朱天佑把收据收进口袋,和那张旧报纸放在一起。他的手在抖,但声音还算稳:“贾叔,您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你爷爷是商会会长,县里都给他送匾。我一个跑腿的,说了谁信?”贾海生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我忍了二十五年,每天晚上都梦见他在水里回头看我。我得了肺癌,活不了几个月了。你爷爷前天让人来跟我说,让我回乡下来,给我一笔钱,条件是永远别再回清溪镇。”
“所以您把账册给我。”
贾海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天佑,你跟你爷爷不一样。你像你奶奶,心是软的。”
朱天佑从芦花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班车在镇口停下,他看见爷爷站在永康堂门口,背着手,面朝街心。
路灯刚亮,爷爷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他脚边。
“去哪儿了?”朱永康问。
“芦花荡。”
朱永康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回来就好。明天铺子里忙,早点起。”
他转身往屋里走,朱天佑跟在后面。经过柜台的时候,朱永康忽然停下来,手搭在柜台上,指头轻轻敲了两下。
“天佑,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爷爷,谢家旺到底怎么死的?”
朱永康没回头。他敲柜台的手指停了,就那么按在台面上,按了好一会儿。
“跳江死的。”他说,“欠了赌债,还不上。”
“那笔债呢?”
“一笔勾销了。”朱永康抬脚往楼上走,“人死债消。你去睡吧。”
朱天佑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他掏出那张收据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药柜最上面那排抽屉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排紧闭的嘴。
05
三天后,朱天佑跟母亲说要出趟门。
“去哪儿?”
“邻市,看个同学。”
丁秀兰正在对账,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她停下动作,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嘴唇抿了抿。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
丁秀兰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拿着。路上吃饭用。”
信封里有五百块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邻市城关镇药材街四十七号。朱天佑认得母亲的笔迹。
“您早就知道?”
丁秀兰没回答,低头继续打算盘。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地跳,像雨点敲在瓦上。朱天佑把信封揣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天佑,不管你查到什么,回来之前给你爸打个电话。他……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邻市城关镇的药材街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两边堆满了麻袋和竹筐,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
朱天佑找到四十七号,是一间两开间的小铺面,门楣上挂着块旧匾:家旺药材行。
铺子里很暗,只有柜台后面亮着一盏白炽灯。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灯下打算盘,瘦长脸,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朱天佑。
“抓药还是批发?”
“我找谢保。”
男人放下算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比朱天佑高半个头,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左脚轻微跛。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朱天佑一遍。
“你是谁?”
“朱天佑。永康堂朱永康的孙子。”
谢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只铁皮饼干盒。
盒子锈迹斑斑,盖子上印着八十年代的明星画片。
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信封上写着“谢保亲启”,落款是“祖父谢家旺绝笔”。
信封旁边是一份合同,纸张已经发脆,边缘碎了好几处。
朱天佑凑近看,合同上写着永康堂股权转让协议,甲方签名处是谢家旺的笔迹,乙方是朱永康。
甲方签名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本人自愿将所持永康堂全部股份转让予朱永康,作价三十万元整,转让后双方债务两清。
“我爷爷的遗书。”谢保指着那封信,“里面写得清楚,你爷爷用假合同骗他签了字,股份拿走了,钱一分没给。他去找你爷爷理论,你爷爷说合同上写得明白,三十万抵了债务。我爷爷说没欠过债,你爷爷拿出借条,上面有我爷爷的签名,也是假的。”
朱天佑的手心全是汗。
他拿起那份合同仔细看,甲方签名确实是谢家旺三个字,但笔画有点僵,像是照着什么描的。
他翻到合同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
“你怎么证明是假的?”
谢保从饼干盒最底下摸出一张照片。
和朱天佑手里那张一模一样的合影,三个人站在永康堂门前。
不同的是,这张照片的背面写满了字。
朱天佑凑近看,是谢家旺的笔迹,密密麻麻写了一段话:永康兄,我知你嫌我碍事。
股份你拿去,债我还。
只求你善待海生,他不过是听你差遣。
弟家旺绝笔。
“我爷爷跳江之前,把照片和合同寄给了我奶奶。”谢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奶奶不敢声张,临死前交给我。我找了二十年,可你爷爷在清溪镇势力太大,没人敢接状子。我本来打算等他死了再告,可上个月我儿子查出白血病,手术费要五十万。”
他顿了顿。
“我本想拿这些证据去敲你爷爷一笔。你来得正好,你回去告诉他,给我五十万,这些原件我全给他。否则我就去县里告,告到市里,告到省里。”
朱天佑站在昏暗的铺子里,白炽灯嗡嗡地响。
他低头看着铁皮盒里的遗书和合同,又抬头看谢保。
谢保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攥着铁皮盒边缘的手指头发白。
“你儿子在哪个医院?”朱天佑问。
谢保愣了一下。
“我问你儿子在哪个医院。”朱天佑把遗书和合同推回去,“钱的事,你让我想想。但证据你别动,尤其别给我爷爷。他要是知道你手里有这些东西,你和你儿子都不安全。”
谢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铁皮盒盖上。
“你跟你爷爷不一样。”
朱天佑没说话。
他把母亲给的五百块钱掏出来放在柜台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谢保在后面说了一句:“你爷爷二十年前派人来找过我,给我五万块钱,让我签一份保证书,保证不追究谢家旺的事。我签了,把钱退了。他以为我手里没东西了。”
朱天佑停下脚步。
“他没想到我奶奶留了一手。”
回程的班车上,朱天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田埂和河汊往后跑。
他掏出手机想给父亲打电话,拨了三个数又按掉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窗玻璃映出他的脸,和照片上年轻时的爷爷有七八分像,一样的方脸浓眉。
他第一次觉得这张脸让他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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