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只拉下一半,铺子里光线昏沉。
曹煜祺把那块旧怀表塞回曹国强手里,指尖冰凉,眼圈红得厉害。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师父,这表跟了您15年,底下的密信您没看过吧。”曹国强手一抖,表壳还带着徒弟手心温度。
曹煜祺转身走进雨里,步子没停。
曹国强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吞了。
他低头拧开底盖,一张发黄纸片滑出来,只有半句话,后半截明显被撕走。
怀表在掌心发烫,密信上的字像针。
15年前那场火,妻子李招娣的死,徒弟的身世,全被这块表吞了。
01
城东修表铺开在巷子口,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掉了漆。
曹国强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右眼夹着放大镜,手里捏一把细镊子。
桌上散着齿轮、发条、表壳,还有一股机油混着旧木头的味儿。
曹煜祺蹲在柜台后头,拿软布擦表带,擦完一条挂一条。
曹国强修表不吭声,一坐一上午。
曹煜祺也不吵他,偶尔递个工具,递完继续擦表带。
铺子里只有钟摆声,滴答滴答,跟心跳似的。
中午曹国强起身烧水,顺手从抽屉里摸出那块旧怀表。
黄铜壳子磨得发亮,表盖上有几道细划痕。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拇指在底盖边缘来回蹭。
曹煜祺看见了,问了一句:“师父,这表跟您多久了?”
曹国强拧开茶杯盖,吹了吹热气:“15年。”
“啥来头?”
“老物件,不值钱。”
曹国强把怀表放回抽屉,推上。
曹煜祺没再问,但眼睛跟着抽屉走了一截。
下午来了个顾客,四十来岁,穿皮夹克,拿一块假浪琴要修。
曹国强接过表,翻过来看了一眼,又听了一耳朵,把表推回去。
“这表我不修。”
顾客瞪眼:“咋了?”
“机芯是国产的,壳子后配的,你让人坑了。”
顾客脸涨红,拍了下柜台:“你凭啥说假的?”
曹国强没抬眼,拿镊子夹起一个齿轮:“凭我修了四十年表。”
顾客骂骂咧咧走了。曹煜祺关上门,回来问:“师父,您咋看出来的?”
“摆轮频率不对,听声儿就知道。”
曹国强继续干活。
曹煜祺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到那个抽屉上。
他想起小时候,曹国强从不让他碰这块表。
有一回他趁师父不在,偷偷打开抽屉,刚摸到表壳,曹国强突然回来,一把夺过去,脸黑得吓人。
那是曹煜祺第一次见师父发火。
晚上收铺,曹国强先走,去菜场买菜。
曹煜祺留下锁门。
他站在工作台前,手搭在抽屉把手上,犹豫了一阵,还是拉开了。
怀表躺在里头,旁边有一把小钥匙。
曹煜祺拿起怀表,翻到底盖,发现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指甲抠不进去。
他试着拧,纹丝不动。
于欣悦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药袋。她是社区护士,隔三差五来给曹国强送降压药。看见曹煜祺对着怀表发愣,凑过来问:“看啥呢?”
曹煜祺把表放回去,关上抽屉:“没啥。”
于欣悦把药搁在柜台上:“你师父呢?”
“买菜去了。”
“彭立业你认识不?”
曹煜祺抬头:“谁?”
“今天社区登记外来人口,有个叫彭立业的,五十来岁,说是以前红旗钟表厂的。他打听你师父住哪儿。”
曹煜祺皱眉。红旗钟表厂,师父以前上班的地方。他问:“你咋说的?”
“我没说。但那人眼神不太对,你留个心。”
于欣悦走后,曹煜祺在铺子里又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曹国强从不提厂里的事,也从不提师娘。
家里连一张师娘的照片都没有。
唯一跟过去有关的,就是那块怀表。
曹国强回来时天已经黑了,手里拎着青菜和豆腐。曹煜祺接过菜,装作随口问:“师父,咱以前那个红旗厂,还有熟人吗?”
曹国强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问这干啥?”
“随便问问。”
“没了,都散了。”
曹国强进了厨房,再没出来说话。曹煜祺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师父切菜的刀落在砧板上,一下比一下重。
02
第二天上午,曹煜祺在铺子门口扫水。
昨晚下了一夜雨,地上落了不少槐树叶。
他扫到巷口,看见一个瘦高男人站在电线杆旁边,灰夹克,头发梳得溜光,手里夹着烟。
那人盯着修表铺的招牌看了好一阵,又往铺子里张望。
曹煜祺直起腰,那人转身走了。
中午于欣悦又来送药,进门就说:“那个彭立业,今天又来了,在巷口转悠。”
曹国强从工作台前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来干啥?”
“不知道,社区说他在找住处,但专门打听您。”
曹国强把镊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他回身对曹煜祺说:“下午关半天门,你回去歇着。”
曹煜祺没动:“师父,那人到底是谁?”
“以前厂里的会计。”
“他为啥找您?”
“不该问的别问。”
曹国强语气硬了。
曹煜祺抿了抿嘴,没再吭声。
但他没走,留在铺子里继续擦表带。
下午两点多,彭立业出现在铺子门口。
他没进来,站在门槛外头,歪着头往里看。
“曹师傅,好久不见。”
曹国强坐在工作台前没动:“有事说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老同事?”
彭立业自己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他扫了一眼铺子,目光在工作台上停了停,又转到曹煜祺身上。
“这是你徒弟?”
曹国强没接话。
彭立业笑了笑:“长得挺像你年轻时候。”
曹国强站起来,走到彭立业面前:“你出去。”
“别急嘛。我听说你手里有块怀表,黄铜的,挺旧。”
曹国强脸色变了。曹煜祺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指关节发白。彭立业还在笑,笑得脸上褶子堆在一起。
“那表是厂里的东西,我当年经手的,账上还有记录。你留着不合适。”
“滚。”
曹国强声音不高,但铺子里一下静了。彭立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到门口又回头:“曹师傅,有些事你瞒了一辈子,瞒得住吗?”
彭立业走后,曹国强站在铺子中央,半天没动。曹煜祺想说什么,被师父抬手挡了回去。
“关门。”
那天晚上曹煜祺没回家,住在铺子后面的小隔间里。
他听见曹国强在里屋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响到后半夜。
第二天清早,曹国强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坐在工作台前发呆。
曹煜祺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手边。
曹国强没喝,忽然开口:“你师娘叫李招娣,以前是厂医院的护士。”
曹煜祺坐下来,没插嘴。
“15年前厂里着了一场大火,她没跑出来。”
“那彭立业……”
“他放的火。”
曹国强说完这三个字,像用尽了力气,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曹煜祺还想问,但看见师父胸口起伏得厉害,话咽了回去。
03
郑德江是三天后来的。他穿一件旧夹克,头发花白,进门先递了根烟。曹国强没接,郑德江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老曹,彭立业出狱了。”
“我知道。”
“他来找过你?”
曹国强没说话。
郑德江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见曹煜祺在擦表,点了点头。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纸,放在工作台上。
“当年火灾的调查报告,我复印了一份。有个事我一直没想通。”
曹国强没碰那张纸。
郑德江接着说:“起火点在三楼仓库,但那天晚上仓库的门是从外面锁的。值班表上写的是你,可你那天请假了。李招娣替的班。”
曹煜祺擦表的手停了。
“彭立业是会计,管仓库钥匙。他那天晚上在不在厂里,没人说得清。后来查账,发现他做假账,钱对不上,但没直接证据证明他放火。”
郑德江弹了弹烟灰:“我干了三十年警察,这事一直搁在心里。”
曹国强终于开口:“人都没了,查这些还有啥用。”
“彭立业回来了,你说有啥用?”
郑德江走后,曹煜祺把那张报告拿起来看。
纸已经发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他看到一行:现场发现一块怀表,表壳有高温灼烧痕迹,已归还家属。
下面签着曹国强的名字。
“师父,这表是师娘的?”
曹国强把报告夺过去,折起来塞进抽屉:“干活。”
那天晚上师徒俩没说话。
曹煜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彭立业说的那句“长得挺像你年轻时候”,又想起曹德昌以前喝多了酒说过的话。
曹德昌是曹国强的堂兄,在厂里当门卫,火灾那天也在。
有一年过年,曹德昌喝高了,拍着曹煜祺的肩膀说:“你小子命大,要不是你师父冲进去,你早没了。”
曹煜祺当时以为他说的是火灾。但现在想起来,曹德昌说的是“冲进去”,冲进火里。曹国强从来没提过这事。
第二天曹煜祺去找曹德昌。
曹德昌住在城西老宿舍楼,屋里一股药酒味。
他看见曹煜祺来,挺高兴,拉着说东说西。
曹煜祺陪他喝了半杯茶,把话头往火灾上引。
“大伯,当年那场火,您在场?”
曹德昌脸上的笑收了收:“在场,值夜班。”
“我师父那天不在?”
“不在。他请假了,你师娘替的班。”
曹德昌抿了口茶,叹了口气:“你师娘那人,心善。那天晚上她本来不用去,但她说老曹最近累,替他。”
“那我呢?我在哪儿?”
曹德昌看了他一眼,没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那时候才几个月大,你师娘把你放在值班室的小床上。火起来的时候,她先把你抱出来的。”
曹煜祺心里一紧:“那她……”
“她又冲进去了。说是怀表落里头了。”
曹德昌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嘴,像是意识到说多了。他摆摆手:“都过去了,不提了。”
曹煜祺没再追问。但他记住了那句“怀表落里头了”。一块怀表,比命还重要?
04
彭立业又出现了,这回是在曹煜祺回家的路上。他从巷子拐角走出来,拦住曹煜祺,脸上挂着笑。
“小曹,我跟你师父是老同事,没仇。”
曹煜祺往后退了一步。
“你师父手里那块怀表,是你师娘留下的。里头有东西。”
“什么东西?”
“你师娘死前写的信。你师父不敢给你看。”
曹煜祺盯着他:“你咋知道?”
彭立业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这是后半截。我当年从火里抢出来的,一直留着。前半截在你师父那块表里。”
曹煜祺没接。彭立业把纸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
曹煜祺回到家,把那张纸打开。
纸边焦黑,字迹娟秀,确实是女人的笔迹。
上面写着:……国强为了保住怀表,没有及时救我。
我恨他,但煜祺是无辜的,你要好好待他。
曹煜祺的手开始抖。
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把刀。
师父为了保住怀表,没有及时救师娘?
那师父这些年对他的好,算什么?
当天晚上曹煜祺趁曹国强去洗澡,打开了抽屉。
怀表还在。
他拿起来,拧底盖。
这次他用了巧劲,底盖“咔”一声弹开。
里面果然有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
他打开,纸边同样焦黑,字迹跟彭立业给的那张一模一样。
前半截写着:煜祺,娘对不起你。
你是娘亲生的,你爹是曹国强。
当年娘把你送走,是被人骗了。
后来娘后悔了,把你接回来。
娘不怪你爹,你爹什么都不知道。
曹煜祺把两张纸拼在一起。
前半截说曹国强什么都不知道,后半截说曹国强为保怀表没救她。
两张纸接缝处对不上,字迹也有细微差别。
但曹煜祺当时没看出来,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师父为了怀表,没救师娘。
他把怀表塞进口袋,坐在黑暗里,一直到天亮。
于欣悦第二天来找他,看见他眼睛通红,吓了一跳。
“你咋了?”
“没事。”
“你师父给我打电话,说你一晚上没回家。”
曹煜祺低着头:“欣悦,我问你个事。如果一个人为了件东西,害了你最重要的人,你能原谅他吗?”
于欣悦想了想:“那得看是啥东西,也得看是不是真的。”
“怀表。”
于欣悦皱眉:“你师父那块旧怀表?”
曹煜祺没再说话。
05
曹煜祺收拾了一个背包,装了几件衣服和那张拼起来的密信。
他把怀表放在工作台上,用软布擦了擦。
擦到一半,手停了。
曹国强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豆浆油条。
看见曹煜祺的背包,脚步慢了。
“去哪儿?”
曹煜祺把怀表塞回曹国强手里,指尖碰到师父的手心,是凉的。他眼圈一下就红了,嗓子发紧。
“师父,这表跟了您15年,底下的密信您没看过吧。”
曹国强低头看表,手指收紧。
曹煜祺转身往外走,步子越来越快。曹国强追到门口,喊了一声:“煜祺!”
曹煜祺没回头。
他上了巷口的长途车,坐在最后一排,脸贴着车窗。
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曹国强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怀表,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流。
他站了很久,直到长途车消失在街角。
回铺子后,曹国强坐在工作台前,拿小钥匙拧开底盖。
那张发黄的纸片滑出来。
他戴上老花镜,凑到灯下看。
看完第一遍,他愣住了。
看完第二遍,他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在地上。
他抓起那张纸冲出门,跑到巷口,街上空荡荡的。
雨还在下,地上的水洼映着昏黄的路灯。
他弯腰喘气,手里的纸被雨打湿,字迹慢慢晕开。
前半截密信上写得清清楚楚:煜祺,娘对不起你。
曹国强蹲在路边,老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想起15年前那个晚上,李招娣把怀表塞给他,说了一句话:“表里有东西,别给别人看。”他当时只顾着救人,没顾上问。
后来李招娣走了,他把怀表收起来,一直没打开过。
他怕打开,怕看见什么自己受不了的东西。
他没想到,里头藏的是这个。
曹煜祺是他的亲生儿子。李招娣背着他把儿子送走,又背着他把儿子接回来。他养了15年的徒弟,是亲儿子。而他这个亲爹,什么都不知道。
曹国强回到铺子,把前半截密信摊在桌上。
他注意到纸的右下角有撕痕,后半截不见了。
他想起彭立业。
彭立业出狱后找上门,说要怀表。
彭立业知道表里有东西。
后半截,在彭立业手里。
曹国强给郑德江打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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