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头七那晚,我借宿二叔家。

半夜被尿意憋醒,听见堂屋有压低的说话声。

门缝里,二叔和堂姐背对我,头凑在一起。

我光脚凑上去,只听了半句:“等天亮就动手,不能让她把东西带回城。”后背一炸,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摸黑回屋,手抖着拉不开拉链,胡乱塞了几件衣服,从后窗翻出去。

村道黑得像墨,我跑了二里地才敢回头。

二叔家那盏灯还亮着。

他们不知道,我听见的不只是半句话,还有父亲旧手机里一段没听完的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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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接到二叔电话时,我正在给女儿扎辫子。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一松,皮筋弹出去老远。

“嘉琪啊,你爸……没了。”

二叔声音沙哑,像是刚哭过。我愣在那儿,女儿仰头问我怎么了,我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心梗。

二叔说,半夜发的,等发现时人已经凉了。

我买了最近一班大巴票,四个小时车程,女儿在座位上睡着了,我一直盯着窗外,脑子里全是上个月跟父亲通的最后一个电话。

他说老宅要拆了,让我抽空回去一趟。

我说忙,下个月吧。

没有下个月了。

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

二叔站在他家小卖部门口等我,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眼睛红肿。

他接过我手里的包,叹了口气:“回来就好,先住我这儿,老宅那边乱得很,你爸的东西还没收拾。”

二婶从屋里出来,走路一瘸一拐,风湿又犯了。她拉着我的手,掌心粗糙得像砂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瘦了。”

堂姐苏婉清也在,忙前忙后给我倒水,问我饿不饿。她比上次见时瘦了不少,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精神头还是那么足,说话跟连珠炮似的。

“嘉琪你别太难过,人死不能复生,咱得往前看。老宅的事你放心,我爸都安排好了。”

我点头,没怎么说话。父亲一个人住在老宅,我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两三次。总觉得日子还长,谁知道说没就没了。

二叔把我安排在堂屋西边的屋子,里面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后院。二婶抱来一床新被子,低声说:“夜里冷,多盖点。”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怪怪的,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二婶,您有事?”

她摇摇头,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没事,早点睡。”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二叔和堂姐说话的声音,隔着墙听不真切,只偶尔飘过来几个字:“拆迁”

“补偿”

“签字”。我想起父亲说的老宅拆迁,心里堵得慌。父亲走了,老宅怎么办,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来吊唁。

我在灵堂前跪着,膝盖生疼。

邻居赵德发来了,他跟我父亲是几十年的老伙计,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他在灵前鞠了三个躬,然后走到我身边,手在我肩上拍了拍。

“嘉琪,节哀。”

他声音很低,嘴唇几乎没动。

我感觉手心里被塞了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

赵德发已经转身走了,混在人群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攥着纸条,手心全是汗。等旁边没人了,我躲进厕所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去老宅灶台,铁盒,别让二叔看见。”

我把纸条撕碎扔进茅坑,心跳得厉害。

中午吃饭时,二叔坐我旁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他像是随口提起:“嘉琪,你爸那房产证,之前放我这儿了,回头我给你。”

我嗯了一声。他又说:“拆迁的事,村里催得紧,你一个姑娘家不懂这些,二叔帮你跑。回头你签个委托书就行。”

我说:“我先看看房产证。”

二叔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回头找给你。”

下午堂姐翻我包,说是找充电器。我回屋时她正从我包里抽出手,神色不太自然。我没吭声,把包拉链拉好,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二婶的病突然重了,二叔把她送去镇上医院。临走前,二婶拉着我的手,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晚上把门锁好。”

她看了二叔一眼,没再说话。

02

二婶住院后,家里就剩我、二叔和堂姐。堂姐对我格外热情,端茶倒水,连洗脚水都给我打好。我说不用,她就笑:“一家人客气啥。”

她越这样,我越不自在。

下午,拆迁办的人来村里,在村委会设了咨询点。

堂姐比谁都积极,拉着我去问补偿标准。

工作人员翻着材料说:“苏永昌那户,房产证上是他名字,补偿款大概这个数。”他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递过来给我看。

堂姐凑过来,眼睛盯着那个数字,喉头动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算账,说这钱在城里够付个首付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嘉琪,你一个人在城里带孩子也不容易,这钱拿到手,日子就好过了。”

我说:“还没拿到呢。”

她笑了一声:“迟早的事。”

晚上,二叔喝了点酒,话多起来。

他说父亲这辈子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当,不能便宜了外人。

我说老宅是父亲的,怎么处理我心里有数。

二叔脸色变了变,没再说什么。

我回屋躺下,翻来覆去想着赵德发的纸条。

老宅灶台,铁盒。

父亲会在灶台里藏什么?

我想去,但二叔把老宅钥匙弄丢了,白天人多眼杂,晚上我一个人不敢去。

半夜,我听见隔壁有动静。二叔和堂姐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断断续续。

“……她要看房产证……”

“……拖两天……先让她签……”

“……赵德发那个老东西……”

最后一句让我浑身一激灵。赵德发?他们提赵德发干什么?我竖起耳朵,但那边声音越来越小,听不清了。

第二天,我在父亲旧衣里翻出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二叔借了父亲五万块钱,日期是三年前,没写还款时间。我把借条收好,没声张。

下午,二叔看见我在翻父亲的东西,脸色不太好看。他问我找什么,我说找房产证。他说:“不是说了在我这儿吗,回头给你。”

“二叔,我爸借你那五万块钱,有这回事吧?”

他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那钱早还了,借条没拿回来。”

我没追问,但心里记下了。

晚饭时,二叔拿出一份委托书,说让我签了,他全权帮我处理拆迁的事。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全权委托”,下面留了签字的地方。

“我先看看。”

“有啥好看的,二叔还能害你?”

我把委托书折好放进口袋:“我晚上看看,明天签。”

二叔和堂姐对了个眼神。堂姐说:“嘉琪,你这就见外了,我爸忙前忙后的,还不是为了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夜里,我把房门反锁,剪刀放在枕头底下。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德发的纸条、二叔的眼神、堂姐翻我包的手。

父亲到底在灶台里藏了什么?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堂屋有开门声,很轻。然后是脚步,两个人的。我屏住呼吸,听见二叔压低的声音:“明天晚上,等她睡了。”

堂姐说:“钥匙找着没?”

“赵德发那个老不死的,肯定是他拿走了。”

“那怎么办?”

“先让她签委托书,签了就好办。实在不行……”

二叔没说完,但我后背已经开始发凉。实在不行,他们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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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是父亲头七前一天。村里规矩,头七前一天晚上要烧纸,请亡人回家。二叔张罗了一桌菜,堂姐买了纸钱和香烛,摆得整整齐齐。

“嘉琪,晚上给你爸多烧点,让他保佑你顺顺利利的。”二叔递给我一沓纸钱,语气诚恳。

我接过纸钱,看着他在灵位前磕头,额头碰在地上咚咚响。

那一刻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

也许二叔是真的伤心,也许借条真是忘了拿回来,也许堂姐翻我包真是找充电器。

但赵德发的纸条不会无缘无故。

烧纸的时候,赵德发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拄着根拐棍,远远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焦急,像是有话要说。

我趁二叔堂姐忙着招呼人,悄悄走到赵德发身边。

“赵叔。”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去了没?”

“没,找不到机会。”

“今晚,今晚一定要去。”他攥着拐棍的手在抖,“你爸留了东西,很重要。你二叔也在找,不能让他先拿到。”

“赵叔,您知道我二叔到底……”

“别问,先拿东西。”他打断我,“灶台最里面那块砖,能抽出来,铁盒在里头。拿了就走,别回头。”

他说完就拄着拐棍走了,混在人群里,像从没跟我说过话。

晚上八点多,二叔说累了,先回屋歇着。堂姐也回了自己房间。我在灵堂前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回屋,关门,关灯。

我没睡。

等到夜里十一点多,院子里彻底静了。

我轻轻拉开房门,客厅黑着灯,二叔和堂姐的房门都关着。

我光着脚,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堂屋的门闩是老式的,拉开时会响。

我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抽开门闩,闪身出去。

外面没有月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老宅在村东头,离二叔家也就百十米远,但这段路我走得心惊肉跳。

风把路边的杨树吹得哗哗响,我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了好几次,什么也没有。

老宅的门锁着。

赵德发说钥匙他拿走了,果然,门框上面摸到一把。

我打开门,里面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父亲的东西还摆在原处,桌上一个搪瓷缸,里面半缸凉水。

床头挂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灶台在堂屋东边,用黄泥糊的,黑乎乎一片。

我蹲下来,伸手往灶膛里摸。

灰厚厚一层,呛得我直咳嗽。

手指碰到灶台内壁,一块砖果然松动了。

我使劲往外抽,砖后面有个空洞,手伸进去,摸到一个铁皮盒子,冰凉。

我把铁盒抽出来,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我的视线缓缓下移,当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的瞬间——

瞳孔骤然紧缩。

心跳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