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近90个有婚外情的家庭,发现个很扎心的规律:夫妻只要有一方越轨,再怎么拉扯最后的结局都惊人相似,别等吃亏才懂
六点二十,我锁上咨询室的门下台阶,就看见街对面那把蓝格伞。
伞面右上角有块补丁,透明胶带贴了两层,我认得——去年夏天在江边被树枝刮破的,老周说扔了吧,我说补补还能用。
他往东走。往临江路那个方向。
平时他去刘记饭馆是往西。老赵在刘记等他,说好今天喝两杯。
雨不大,斜斜地扎下来。我没撑伞,站在台阶下,水顺着领子滑进后颈,凉的。
他那把伞底下,挨着另外半片黑伞,比他矮半头。
我掏出手机按了老周的号。他接得快。
“到了?”我问。
“刚到,老赵菜都点上了。”他那边有雨点子砸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你下班了吧?锅里还有中午的汤,下点面凑合一顿,我这边说不准几点散。”
“外面雨大吗?”
“不算大,蒙蒙的。”
他说话时脚步没停。我隔着雨帘看见蓝格伞和黑伞一起拐进临江路,被梧桐树挡了。
我嗯一声挂了。结婚十四年,我头一回听他说“蒙蒙的”这两个字。
回到家,我把中午剩的排骨汤热了,下了一小把面,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吃完。
碗洗到一半,楼道里响起脚步声。老周走路左脚跟先着地,上楼梯带点拖音,十四年没变过。我关了水龙头。
门开了。
“还没睡?”他把伞抖了抖,立在门口的塑料桶里,伞杆往桶壁一磕,当的一声。
“等你。”我拿抹布擦灶台,没回头。
他换鞋。我余光扫过去——裤脚干的,往上翻着,边缘几个深色泥点,不高。
“刘记那鱼还是那个味儿,”他脱了外套搭椅背,“老赵血压又上来了,非说喝酒活血,我拦了半天。”
“他一直那样。”我拧开水龙头冲手里那只碗,冲了半天,碗是干净的,“今天喝了几两?”
“一瓶啤酒打发了。”
我把碗码进沥水架,抽纸巾擦手。老赵上个月做的胆囊切除,出院那天老周提着刀鱼去看过,主治医生当着面说“一滴酒都别沾”,老周回来还跟我学了一遍。一瓶啤酒下去脸不红,今天他脸也不红。
擦完手,我把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抖灰。三个口袋翻过——钥匙串、半包红塔山、一张叠成四折的超市小票。
展开。
城东永辉超市,晚上七点十二分,婴儿湿巾一包,儿童牙刷一支,蓝色小熊图案。
我家小满今年初一。
第二天下午三点,陈女士准时坐到我对面。
她把手袋抱在膝盖上,指头捏着拉链头翻来覆去地拨,没往桌上放。
“这周怎么样?”我把茶杯推过去。
“他搬回来了,四天。”她声音平得像念账,“说和那边断了,那头也是有家庭的,怕闹大。说以后手机随我查。”
“你查了吗?”
“查了。干净得吓人。通话记录、微信,全清。”她笑了一下,很轻,“王老师,你说一个男人,原来手机扔茶几上一整晚都不带充电的,忽然上厕所都揣着,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里有事。”
“我闻到过两回香水味,在他车后备厢里。他说是加了便宜汽油。”
“你怎么做的?”
“什么也没做。”她把拉链拉到顶,又拉下来,“就看着。看他演到哪天。”
我往记录本上写了几笔,抬头的时候她正盯着我。
“您说,他图什么?外头那个,到底图什么?”
“这个问题,”我把笔帽扣上,“我陪您慢慢想看。”
她走后,我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
十年了,封面边角磨得发亮。每一页最上头一行写编号,底下是年龄、婚龄、孩子几岁、摊牌时间、最后走向。
我翻到最后一页,第89号,写上今天的日期。写完没往下写,把昨天那张超市小票用透明胶带粘在了纸页背面。
下午我请了假。
城东永辉离我咨询室二十多公里,公交转地铁,到那儿快四点。
超市人不多。我在收银台那片转了两圈,正对面是母婴货架,纸尿裤、湿巾、奶粉排了一长溜。
小熊图案的儿童牙刷一共三款,粉、蓝、黄。小票上只看得出是一支小熊图案的。
理货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姐,正拆箱补货。我问她:“这种牙刷,一般多大孩子买?”
“三四岁的吧,”她抬头扫了一眼,“当妈的给娃囤的。你要买?”
“不买,随便看看。”
“给亲戚带一支呗,便宜,九块九。”
我笑着摇头。转身出超市时在门口站了会儿,天放晴了,太阳打在台阶上。
小满三岁那年,我也给她买过这种小熊牙刷,粉色的。用了小半年,刷毛炸了才扔。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晚上到家快七点。老周在厨房煎鱼,围裙上溅了油点,听见门响回头。
“你电话怎么不接,打了三个。”他用锅铲点了点台面上的手机。
“地铁里,没信号。”
“下午去哪了?”
“看个老朋友。”我换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临江路口那段土路,修完了没?”
他翻鱼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土路?”
“你昨天裤脚上有泥。”
他转回身去铲锅底的鱼皮,糊了一小块,滋啦响。
“哦,那一段。修了一半,拉了围挡。老赵非抄近道,就绕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想起问这个?”他没回头。
“没什么,随便问问。”
我进洗手间洗手,抬头看镜子。四十岁的脸,水珠从鬓角往下淌。我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几秒。
他昨天回来裤脚是干的。干得利索,翻边上的泥点也是干的。
干成那个样子,不是当天沾的。是沾了、洗了、没干透又被泥点蹭上。
那趟临江路,他前天就去过。
晚饭桌上,他给我夹了块鱼肚。
“今天那女客户怎么说的?”
我抬眼。他从来不问我工作上的事。最近半个月,问了三次。
“老样子。”
“她老公干啥的?”
“做建材。”
“哦,”他扒饭,“这两年建材不好干。”
他左手通常搁在桌上,今天放在桌下,拇指抵着膝盖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我扒着米饭,没接话。
收拾碗筷的时候,他从沙发上开口:“明天我可能出趟门,临市,老赵那边一个客户,让我替他跑。”
“几天?”
“一天,晚上要来得及就往回赶,来不及就后天一早。”
“开车去?”
“嗯。”他顿了一下,“老赵不去,他这身体开不了长途。”
水槽里的水哗哗淌着。老赵上月出院,现在下楼买包烟都得他老婆扶着。
“路上小心。”我说。
晚上十点他洗澡,我在阳台上收衣服。
白天晒的衣服有股太阳味。我一件一件往怀里收,收到他那条前天穿的裤子,洗过了,干干净净。我把手伸进右边裤兜,指尖蹭到一个硬硬的颗粒。
我把裤兜翻过来,兜底有一层纸浆,洗剩的,搓起来咯咯响。
是小票洗过之后剩下的那种硬。
我捏着裤兜对着楼下路灯的光看,什么也看不出来了,只剩一团灰白的纸糊。我把它抠下来,团在手心里。
客厅里水声停了,他喊:“睡了没?”
“马上。”
把纸团捏扁,塞进自己外套内袋。我往楼底下看了一眼。三楼老赵家的灯开着,窗帘拉着。
晾衣杆往回收,铁杆和挂钩磨了一下,吱的一声。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出门。行李箱不大,一个登机箱。
我给他泡了杯温水放玄关柜上。他穿鞋的时候说:“最多后天早上回来。”
“嗯。”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轻。
我回卧室,把那个空行李箱的原位理了理。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他昨晚翻过,拉链头上挂着一缕线头,朝着错的方向。
我拉开他书桌最下面那层——他平时放单据和旧发票的地方。翻了两叠,底下压着一张顺丰寄件单。
寄件人老周,收件人一个女名。本市地址。
寄的什么东西栏里写着两个字:钱包。
寄件日期是上周三。上周三他说在店里盘货盘到夜里十一点。
我把寄件单放回原处,抽屉推回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陈女士发来微信:“王老师,会不会有一种男的,对老婆特别客气,什么都顺着,就是回家越来越晚、越来越客气,客气得像客人?”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过去:
“你说的这种,我经手过十七个。”
发完这条,我站在他书桌前。窗帘没拉开,房间暗着,有股他剃须水的味。
桌上摆着我和小满去年在海边拍的照片,相框玻璃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拿起相框,拿袖口把灰擦了。
擦到一半,我停下来。昨天,他出门之前,相框是干净的。
这个相框他动过。
不对的地方,正一点一点往上浮。
我放下相框,走回客厅,拉开自己的公文包,把牛皮本拿出来,翻到第89页。我在那页空白处写下第一行字:
“阶段性观察:接客89例,自家疑似1例。”
写完,我用笔尖把这行字圈了一下。
窗外早市开了,叫卖声隔着玻璃闷闷地涌进来。楼下那辆白色车还停在原位——那是老周的车。他说开车去临市。
他开什么车走的?
六点四十,我下楼。
那辆白车还在原地。车顶落了一层梧桐絮,昨天那场雨没把它冲干净。我绕着车走了一圈,右后轮毂上蹭了一道灰,从前门一直划到尾,像在窄巷里会车刮的。前挡风玻璃内侧夹着一张停车券,城东永辉地下车库,入场昨晚九点四十,出场那栏空着。
我掏出手机,把券拍下来,把车牌也拍下来。没碰车门。
回到家,小满正往嘴里塞鸡蛋,书包带没系好,斜挎着。"妈你今天不是休息。"
"休息。"我把她的书包带理正,"吃快点儿。"
她嗯一声,背着书包下楼去了。门一关,屋里只剩冰箱的嗡嗡声。
九点,我拎着两盒牛奶下楼。老赵住三楼,门虚掩着,厨房窗上雾蒙蒙一层。
赵嫂来开门,围裙上沾着面,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秀云啊,你来啦,老赵在里屋躺着呢。"
我把牛奶搁在鞋柜上,进去跟老赵说了两句。他瘦了一圈,脸蜡黄,抬一下手都喘。我让他别说话,好好养。
退出来,赵嫂正在灶前下面。我顺手把台面上两只碗摆正。
"王老师,"她压着声,没回头,"你是来问老周的吧。"
我手停在碗沿上。
"上礼拜三,老周来借过老赵的身份证。"她拿筷子拨拉锅里的面,"说店里办手续要个担保人,老赵签不了字,复印了一张给他。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第二天他又来,开走了我们家那辆旧朗逸,说用两天,油还加得满满的。"
"他用车做什么去了?"我问。
"谁知道。"她把面捞起来,"反正还回来那车里有股香水味。我开窗吹了一下午。"
锅里的面汤还滚着,白汽扑上来,糊了半面玻璃。
"赵嫂,"我停了一会儿,"老赵知不知道,老周在外面有别的事。"
"他知不知道我不清楚。"她把碗端到灶台边,"我只知道老赵住院那阵,老周来看他,在走廊里站了不到十分钟。那天护士跟我说,楼下花园里有个女的等他,抱着个小的,穿着挺时髦。"
我没说话。她把两碗面端出去,又说了一句:"秀云,我不是挑事儿,我就是看着你,心里别扭。"
回到家,我先上洗手间,开冷水洗手。水是凉的,手是木的。
然后我走进他的书房,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单据、发票、旧合同,一叠一叠。去年三月那份房本复印件不见了,我以前见过,夹在这一叠里。现在没了。
我蹲下去开保险柜,密码是小满生日,他这么多年没换过。
房本在。翻开附页,去年八月,城东一套,九十平,权利人是周明远,单独所有。贷款银行是城商行,首付四十七万。
我们家这套房是婚后买的,房本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城东那套,只有他一个。
去年八月,他跟我拿了三十万,说是进货款,年底就还。年底没还。我问过一次,他说货压在库里,让再等等。我没再问。
我把房本一页一页拍下来,原样放回去,抽屉推严。
下楼去咨询室的路上,我给他打了电话。
"到临市了吗?"
"到了,刚下高速。"他那边有风声,还有别的一点轻响,像有人说话,被他一下按住了。
"谁在边上?"
"导航。"他笑了一声,"你查岗呢?"
我说路上小心,挂了。
下午两点,陈女士提前来了,坐在咨询室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小纸片。
她说她查到了。"城南租了套房,两年了。房租从一张我不知道的卡里走,一个月四千八。"
"你怎么查到的?"
"他手机搁在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是房东催水电的。"她把纸片递给我,上面抄着一串数,"两年,十一万五。王老师,这钱是我们家的。"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闹。"她把纸片收回手袋,"我去把那张卡的流水打出来,找律师朋友看一眼。该是我的,一分不能少。"
"他要是回头求你呢?"
"那也得先把钱还上。"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浅,"你说怪不怪,以前我天天盼他回家,现在我就想着把账算清楚。"
我送她出门,回来翻开那本牛皮纸本子。
第89页那行字底下,我添了一行:
"第一层是谎,第二层是钱,第三层是他早就想好了退路。"
晚上小满在屋里写作业。我打开电脑,登网银,近三年流水导出来,一笔一笔看。
每个月十五号,一笔三千五,转给一个叫林蓉的账户,备注空着。三年,三十六笔,十二万六。今年二月,又多了一笔八万。
去年八月,一笔四十七万,收款方是城东一家房产公司。
我把这些页一张一张截图,存进一个U盘,U盘塞进我办公桌笔筒最底下。那个笔筒放在咨询室,他从来不碰。
我又把那张顺丰寄件单的照片调出来。收件人:林蓉。本市地址。
名字在网上搜不到。我翻了半天通讯录,翻到赵嫂的微信,问她老周上次借的复印件还在不在。
"早撕了。"她回。
我回了个"好"。夜里老周没回来,他发消息说临市的事没谈完,明天再赶。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扣在床头。
第二天中午,他回来了。比说的早一天。
他进门时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他把箱子往墙角一放,说了句"路上堵",就坐沙发上,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我给他倒水。
"城东那套房子,"我说,"什么时候租出去的。"
他端着杯子,没喝,抬眼看我。
"你说什么。"
"我说明远,"我把杯子搁到茶几上,跟他隔着一杯水坐下,"去年八月那套,九十平。"
水杯在他手里转了半圈。
"生意上一个朋友的,挂我名下走个手续,房不是我的。"
"首付四十七万,从我们共同账户划的。"
"那钱我年底就还回去。"
"去年年底你说货压在库里。"
他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了些:"秀云,你这是干什么?查我的账?"
"我在算家里有多少钱。"
"咱家有多少钱你还不清楚?"他笑了一下,笑得挺勉强,"我天天在外面跑,为的是谁?你一天坐八个小时,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你知道我在外头遭多大的罪?小满下学期的补习班一年三万八,房贷还差八十万,你妈那边吃药一个月多少钱,我图什么?"
他这段话说得顺,顺得像背过。
"你昨天到底在哪。"我问。
"临市。"
"老赵的朗逸,前天停在我们楼下。"
他肩膀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两只手插进裤兜。窗台那盆绿萝黄了一片叶子,昨天还好好的。
"我跟你说实话,"他转过身,搓了搓手,"有个客户,做生意的,把房挂我名下走账,这事挑明了要被人查。我是不是对不起你了?我没对不起你。"
"林蓉是谁。"
他停住了。客厅里只有冰箱的嗡鸣,一声接一声。
"你不认识。"
"她要买什么颜色的牙刷。"
"王秀云。"他声音一下拔高,"你是不是听别人家的破事听魔怔了!你天天坐那儿听人哭,回头看我哪哪都不对!我要是真想干什么,我能让你查出来?我藏都藏得让你一个字翻不出!"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愣住了。
我没接话。我想起两年前有一回,他喝多了,坐在沙发上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意思:"我这人做不了坏事,藏不住。"当时我还笑,说他实在。
"我妈这两天要过来。"他声音又软下去,"你有什么话,别当着她面说。"
婆婆第二天下午就到了,提着一兜子鸡蛋,说是自家鸡下的。
她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进门拉着我的手说我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晚饭桌上,老周给她夹菜,也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肉,筷子在盘子边上停了一下。
婆婆说:"你俩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要紧。"
我说嗯。
饭后老周去刷碗。婆婆在沙发上剥橘子,剥了一半,忽然往我这边挪了挪。
"秀云,上个月我来,在楼下看见老周的车,副驾上坐个女的。"她声音压得很低,"我问他,他说是客户。我不是那种老糊涂,我就跟你提一句。"
我接过她手里那半个橘子。橘子皮厚,指甲嵌进去,溅了一手汁水。
"妈,我知道了。"
她没再说话,把电视声音调得很大。那晚她睡小满屋,老周睡沙发。
夜里十一点,我找出老同学李梅的电话,她是律师。约在第二天下午的咖啡馆。
她把我拍的东西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完把眼镜摘了。
"房子挂他名下,你要能证明首付是你俩共同的钱出的,这部分可以主张。"她说,"转给第三人的钱,三年内的可以要求返还。你先别打草惊蛇。"
"要多快。"
"证据固定住再说。"她喝了口咖啡,"你这套东西备得,比很多当事人强多了。"
"我见过快一百个家庭。"我说,"吵的闹的,最后都得落到纸面上。"
"你要离?"
"我还没想好。"我把U盘推给她,"先备份一份在你那儿。家里的那份,他不一定哪天翻。"
第三天,老赵给我打电话来了。
他嗓子哑,一句一喘:"秀云啊,我跟老周认识十五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事你别往大里闹,闹大了谁脸上都不好看。人啊,都有犯糊涂的时候……"
"赵叔,"我说,"您躺着吧,别为这个操心。"
"我这也是替你们着急……"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本子上记了一行:他先动了。他找老赵来劝,是一个一个地围。
第四天,他妹妹打来电话,话里话外说她哥不容易,让我别听风就是雨。第五天,我咨询室的房东来消息,说周先生昨天来看过房子,问续租的事,问得挺细。
他不是在看房。他是在看我没了这份租约,还能怎么样。
那天晚上小满睡了。我把东西摊在茶几上:房本复印件、三页银行流水、超市小票的照片、顺丰寄件单的照片,一份装订好放回我包里,一份留在桌上。
他快十二点才进门。走到客厅,脚步停了一下。
"坐吧。"我说。
他站着没动。
"这四样东西,你哪一样都不用现在解释。"我说,"你听我把话说完。"
他终于坐下了。
"我不闹,不去你店里,不去你老家,不告诉你妈。"我看着他,"这些事我都做得出来,但我不做。从今天起,家里的钱,一笔一笔我要看着走。城东那套,什么时候卖了,什么时候把钱要回来。要不回来之前,这个家不办一件大事。"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都知道了。"我说,"你不用求我,我也不用你求。"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茶几上那杯凉茶冒着一点白气,已经温了。
那晚他睡客厅。我关了卧室灯,睁着眼躺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起来了,给小满煎了鸡蛋,热了牛奶。
她背着书包出门前回头看我一眼:"妈,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你跟我爸吵架啦?"
"没有。"
"哦。"她换好鞋,"那你多睡会儿。"
门关上。我把餐桌收了,把装订好的那份东西放进公文包。
下楼时,楼下那辆白车还停在原位,梧桐絮落了一车顶,我昨天拍过照的那块又被盖住了。我没动它。
七点二十,我在咨询室门口开了锁。屋里有淡淡的绿萝味,还有昨天没喝完的半杯茶。
我坐下,翻开牛皮本,找到第89页。在那行字底下,我慢慢写:
"第三层:他早就把退路收好了,只是没告诉我,从哪天起,这日子就不算数了。"
写完,我把笔帽盖上。
窗外,卖豆浆的三轮车从人行道上轧过去,轱辘一颠一颠地响。
付费卡点
城东那套房子挂出去,是三个月以后的事。
价挂了低,中介说现在行情不好,低也未必走得动。我说不急,能卖就卖,不能卖就租出去,租金打进家里账户。老周当时坐在沙发上,说随你。他说随你的时候眼睛盯着电视,足球赛正播到点球,他手里的遥控器按来按去,没停在一个台上。
那晚他才开口问我一句:“真要这样?”
“账要算清。”我说。
“我不是跟你算账的。”
“你先把上个月十五号那笔三千五停了。”
他把遥控器放桌上,站起来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客厅的风钻进去,吹得那页门轻轻碰了一下门框。
房子最后是租出去的,租给了两个考研的姑娘,一个月四千二,季付。头一笔钱到账那天,我去银行打印了流水,和流水一起放进U盘里。
林蓉的那笔八万,李梅帮我发了律师函。第三个月月底回来了六万,剩下的两万,来回扯了三趟,没再要。李梅说划得来,够本了。我说够本就行。
那两万的事我没跟老周提。
小满先察觉出来的。
那天她放学回来,书包一放,人站在我面前。
“妈,我爸的东西怎么都搬到沙发那边去了。”
“他睡沙发,我睡屋里,睡得踏实点。”
“你俩是不是要离。”
我把她碗里的西红柿鸡蛋往前推了推。“先吃饭。”
“我问你话呢。”她筷子搁着没动。
“大人在处理大人的事。”我说,“你上学放学,写作业,该干嘛干嘛。”
“我十六了。”她说。
我抬眼。她这两年窜得快,站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
“那你就更该知道,这事儿不是你的错。”
她低头扒了口饭,嚼了半天,没说话。饭后她进屋里写作业,门关着,我隔着门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断断续续的。我没听。
后来她自己跟我说,是给奶奶打的。婆婆那边知道了,从老家打来一次电话,跟老周讲了半个钟头。讲完老周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坐了半宿。
婆婆没再给我打电话。过年那阵她托小满带了一双棉鞋给我,自己纳的,鞋底上密密麻麻的针脚。我穿了。
陈女士是那年冬天离的。
签完字那天她来咨询室,带了半袋子桔子,往桌上一放。
“王老师,我请你吃。”
“成了?”
“成了。”她剥开一个,递给我一半,“房子归我,贷款他还。他名下那套房折了一半给我,折了七十万。那套房挂在我名下,贷款我自己还。”
“孩子呢?”
“跟他。”她手停了停,指甲掐着桔子皮上的白筋,“他想要,我想了想,给他吧。我一个月挣五千,跟着我受罪。他想接就让他接。”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把桔子瓣塞进嘴里,嚼了嚼,“他一开始哭,说舍不得孩子,说我对不起这个家。我说你自己选的路,怎么反过来是我对不起这个家。他就不哭了。”
“后来呢。”
“后来他妈来了,在我们家门口坐了一个上午。我把门锁了,从猫眼里看着她。她坐累了就走了。”她把剩下的半个桔子也剥了,“上个月我在菜市场碰见她,她跟我打招呼,问我最近好不好,我说好。她眼睛红了一下,说孩子总念叨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想我了就让他来看看,我随时都在。”
那天她走的时候,桔子皮留了一桌。我收拾完,在本子上记了一行:“第90位,程序走完,情绪落在桔子皮上。”
入冬以后老周的生意开始塌。
他那个店面,本来跟人合租,房租对半。合租的那个跑路了,留下半年房租的窟窿,房东找他一个人要。老周垫了两个月,撑不住,把货盘了盘,盘出个折半价。
他回家那几天话很少,烟抽得多。阳台窗台上积了一圈烟灰,我早上擦一次,晚上又是一圈。
有一晚他坐沙发那头,把电视关了,跟我说:“店我不开了。”
“嗯。”
“跟人合伙那个跑的时候把客户名单也带走了。老客户打过去,那边说早换人了。”
“赵叔那边呢。”
“老赵接不了。他这身体,躺平了都费劲。”
我没说话。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又移开。
“你那本本子,”他忽然说,“记的是不是也有我这一条。”
“记了。”
“第几条。”
“八十几,我忘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干。“我这辈子,成了别人本子上的一个数。”
“不是别人。”他说完自己补了一句,没看我,“是你的本子。”
年后开春,他从沙发上搬到了店里原先那个小隔间改的住处。搬的时候只拿了两只箱子,一床被子。小满在屋里没出来,隔着门听我们搬。他搬完,站在玄关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钥匙放这了。”
“你拿着。”我说,“小满找你有用。”
他把钥匙又收回兜里。站了会儿,说了句“那我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把客厅那面的沙发套拆下来洗了。洗衣机转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出那块被他睡扁的痕迹了。
最后一回见面,是六月底。
他给我发消息,说在老地方旁边那个馄饨店等我,有事说。老地方是我们刚结婚那几年常去的那家,后来日子忙了就不去了。
那家店还在,招牌换了新的,里头八张小桌摆得挤挤挨挨。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坐着了,正对面靠墙那张桌。桌角掉了一块漆,还是我们当年坐过的那张。
他瘦了,颧骨显出来,头发有阵子没剪。
“吃什么。”他把菜单推过来。
“你来的时候点了吗。”
“点了。”他说,“两碗鲜肉的,一份小菜。”他顿了顿,“还是老样子。”
“嗯。”
老板娘把馄饨端上来,皮薄,汤上飘着紫菜和蛋皮丝,跟十四年前一个味。他先给我碗里加了勺醋。
“你吃。”
他吃了几个,放下勺,用纸巾擦嘴。
“林蓉的事,我跟你说实话吧。”
“你说。”
“前年开始的。她做建材的,我那会儿给她店里供货,一来二去。”
“我知道。”
“那个孩子,是她的。人家有老公,孩子是她跟她老公的。”他拇指在桌沿上搓了搓,“我帮她带了两回,她老公出差。后来的事你不用听,我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那套房。”
“挂我名下是她出的主意,怕她老公查。首付那四十七万里,有她二十万。”他抬头看我,“秀云,这事儿我办得混。”
“嗯。”
“我那阵子,也不全是图她。”
“图什么。”
“图在外头,有人觉得我行。”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几度,“在家里,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在外面,花点钱,人家客气。我脑子一热。”
我没接。
“这两年我算明白一件事。”他又说,“一个人过,是真的难。店里现在这样,房子没了,钱也没了,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攥住。”
“你要说什么,直说吧。”
他停了一下。馄饨汤上那层油膜慢慢合起来,又破了。
“秀云,我想回来。”
“晚了。”
他没动,手还搁在桌沿上。
“我说真的。我知道我混,我做错了,你要是再给我一回……”
“周明远,”我打断他,“你不是想回来。你是外头那条路堵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要真想回来,去年秋天就该说,前年就该说。你没说,是因为那会儿你还有别的去处。”
“这回是真的。”
“这回是没别的了。”
他不说话了。两只手从桌沿上撤回去,搁到膝盖上。店里的抽风扇嗡嗡转着,隔壁桌有个老太太在喂小孙子吃馄饨,一口一口吹。
我把自己那碗吃完了。汤也喝了半碗。
“你把日子过好。”我说,“小满周末要去看你,你别躲。钱的事不用你管了,小满的费用我担着,你那份,有劲儿就添,没劲儿就算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碗,一勺没动,皮都坨了。
我站起来,从包里把钱压在碗底下。三十二块。
“我请你的。”他说。
“这顿我请。”
我推开玻璃门出去。外头天还没黑透,街对面那家水果店亮着灯,一筐杨梅摆在门口,红得发黑。
我没回头。
馄饨店门口有个台阶,下台阶的时候我踩空了一下,手扶住门框。门框上贴着的一张广告纸让雨水泡软了,黏了我一手。我在裤子上擦了擦。
往后日子往前走。小满期末考进了年级前五十,回来吃饭的时候嘴上一句没提,书包里塞着张奖状,我洗碗的时候翻出来的。
我把奖状给她贴在书桌前。她自己贴的,贴歪了,我说撕下来重贴,她说不用,歪着有歪着的好。
房子续了租,咨询室的合同也续了。房东没再提周先生来看房的事。
那本牛皮本子我写到第93页,后面几页空着。
有天中午没当事人,我翻回第89页,从头往下看。看完了,我把那页折了个角,用铅笔在页脚上写了两个字:结案。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扣在抽屉里。
下午阳光从百叶窗缝里过来,落在桌面上一道一道。我起身把窗开了一条缝,楼下那家早餐摊收了,门口晾着几张折叠桌,风一吹,桌腿碰着水泥地,嗒嗒两声。
我给自己泡了杯茶,坐下等下午那位新来的当事人。
她约的两点。资料上写着:结婚九年,孩子六岁。
我把杯子端起来,吹了吹上面那层浮沫。
茶是去年的龙井,我妹从老家捎的,一直搁在柜子里没舍得多喝。今天没什么事,就想泡一杯。
窗台上那盆绿萝,黄过的那片叶子早让我剪了,边上新抽出来一根藤,细细的,往窗框上够。
我伸手把它往晾衣杆上引了引。
两点差五分,楼道里上来一个脚步声,不重,停在门口,敲了三下。
我应了一声:“请进。”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抱在胸前。
“是王老师吧。”
“是我。进来坐。”
她进来,把纸袋搁在桌角,坐下之前往窗那边看了一眼。
“这屋里真亮。”她说。
“上午太阳好。”我把茶往她那边推了推,“刚泡的,烫,你晾一会儿。”
她点点头,手指搭在杯沿上试了试,又收回来,压在纸袋上。
外头的风把那几张折叠桌又吹了一下,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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