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9日,英国利物浦滨海会议中心,首相安迪·伯纳姆走上工党年度大会的讲台。这位从大曼彻斯特市长重返权力中枢的政治人物,发表了他入主唐宁街以来的首次党代会主旨演说。
演讲没有惯常的技术官僚式修饰,伯纳姆开门见山地抛出了一个令英国建制派极为不舒服的论断:英国长期以来一直走在错误的道路上。他直截了当地把去工业化、放松监管、公用事业私有化、公共服务紧缩以及脱欧,统统定性为过去四十年的灾难性遗产,指责整套制度构筑了一个“为既得利益而非公共利益运行的国家”。
伯纳姆当场承诺,他将带领英国“改变过去四十年的发展方向”,建立全新的经济架构与政治秩序。
伯纳姆的讲话的“过去四十年”,起点正是1979年撒切尔夫人上台开启的新自由主义浪潮。这四十年不仅属于保守党的撒切尔、梅杰、卡梅伦与约翰逊,同样包含了托尼·布莱尔与戈登·布朗掌权的十三年辉煌期。
布莱尔当年的“第三条道路”,本质上是对撒切尔经济遗产的照单全收——默认金融城至上、维系公用事业私有化、依赖全球化外包。
伯纳姆今天的定调,等于当着全英国的面,把工党自己昔日的功勋簿连同保守党的牌坊一起砸得粉碎。作为曾经大曼彻斯特的地方领袖,他清楚知道英格兰北方工业带在撒切尔时代被整装拆毁,又在布莱尔时代沦为伦敦金融资本施舍福利的“锈带盲肠”。他在利物浦的表态,代表着工党内部被压抑数十年的地方主义与产业工会力量,对伦敦威斯敏斯特集权精英的一次反弹。
伯纳姆宣称要扭转去工业化,但今天的英国制造业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已经萎缩到不足百分之十,在全球主要工业国中敬陪末座。
回溯1980年代以来的产业转移,英国主动拆解了造船、重型机械、机车制造和基础钢铁工业,把全部筹码押在金融服务、法律咨询和高端房地产这些轻资产门类上。根据英国国家统计局(ONS)与英国工程雇员联合会(Make UK)的数据,当前英国在先进半导体、新能源电池以及工业母机等核心战略供应链上,自给率低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伯纳姆想要推动制造业回流,首先要解决的是谁来买单、电从哪来。英国如今的工业电价高居欧洲前列,北海油气资源在数十年开采与私有化分红中被挥霍殆尽,新能源转型又受制于老旧落后的国家电网。
即便唐宁街设立国家财富基金或主权投资工具,面对全球制造业大国庞大而完备的供应链生态,缺乏上游原材料与中游零部件配套的英国本土工厂,其单件制造成本注定在国际市场上毫无竞争力。把工厂搬回英国不是一道简单的行政命令,而是一项需要持续数十年投入数千亿英镑的系统性基建工程。
更为致命的绳索,紧紧套在英国财政部的脖子上。
英国预算责任办公室(OBR)与英格兰银行数据显示,英国公共部门净债务占 GDP 比重曾突破 100%,创下 1960 年代初以来的高位。
受通胀粘性、高基准利率影响,英国每年国债净利息支出达到约 1100 亿英镑,规模显著高于国防预算。巨额债务利息持续挤压财政空间,这也意味着伯纳姆想要推进产业重建、公共事业改革,可动用的财政预算空间十分有限。
以英国泰晤士水务公司(Thames Water)为例,该公司在私有化资本抽干利润后,留下了超过一百五十亿英镑的巨额债务和处处破裂的排污管道。如果要由国家接盘,纳税人将直接承担清理烂摊子的代价。
钱从哪里来?加税已经触及天花板。英国当前的宏观税负水平已经攀升至二战以来的最高点,继续向高净值人群与企业征税,直接导致伦敦金融城的外资流失与富豪外迁;向已经承受十几年实际工资停滞的普通工薪阶层加税,无异于政治自杀。
如果选择借债推进再国有化与产业重建,特拉斯内阁当年的金融溃败近在咫尺。国际金融市场对英国主权信用的审视从未如此严苛,任何缺乏可信偿债来源的激进公共支出方案,都会在瞬间引爆英国国债抛售潮,引发英镑汇率暴跌。伯纳姆拥有工党左翼的救世情怀,手里攥着的却是一本被透支的残破账簿。
在伯纳姆对“四十年错误道路”的罗列中,他也直言不讳点出了“脱欧”的破坏性。这是自工党重掌政权以来,现任首相在最高规格政治场合对脱欧做出的最严厉定性。
据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Chatham House)与英国工业联合会(CBI)调研,脱欧在英国与欧洲大陆之间构筑了繁复的非关税壁垒、海关查验与繁琐的原产地规则,直接导致英国对欧中小型出口企业萎缩了近五分之一。
点出脱欧是“既得利益的狂欢”,并不意味着伯纳姆有政治勇气去扭转这个历史死结。
脱欧议题在工党政治议程中高度敏感,极易引发党内派系冲突。英格兰北部的传统工薪选区在2016年公投中普遍支持脱欧,如今正是这些选民构成了伯纳姆赖以执政的基本盘。一旦唐宁街尝试重启加入欧盟关税同盟或欧洲单一大市场的谈判,奈杰尔・法拉奇领导的英国改革党会以违背公投民意作为政治动员口号,发起强有力的竞选挑战。
伯纳姆因此陷入两难:在经济层面,脱离欧洲单一市场,意味着英国想要重建本土制造业,缺少就近的大规模消费腹地;但在政治层面,他只能在演讲中指出脱欧带来的负面影响,不敢突破红线,推动英国实质性重新融入欧洲市场。这一现实约束,使得他提出的新经济改革方案,从一开始就存在难以绕开的结构性短板。
伯纳姆演讲中最具杀伤力的一句话,是将英国定性为“为既得利益而非公共利益运行”。这句话直指英国数十年形成的分配格局:地方实体产业持续萎缩,资源向伦敦金融服务业、大型律所、私募资本与私有化公用事业集团倾斜。
但是,把战火烧向既得利益集团,从来不是在党代会上赢得全场起立鼓掌那么简单。
自撒切尔改革以来,英国的法律框架、税收安排、行业游说机制与政商人员流动,已经和国际金融资本形成深度绑定。伦敦金融城不仅贡献了英国近百分之十的经济总量,更是支撑英国对外贸易赤字不至于失控的主要外汇创收机器。当首相声称要将公共资源向地方制造业倾斜、强化对资本流动与公用事业的监管时,跨国财团与金融城早已准备好了用脚投票。
资本的外逃、评级机构的下调警告、保守派控制的主流媒体的唱衰,将构成唐宁街无法回避的围剿网络。四十年前,撒切尔摧毁全国矿工工会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与国家机器的极限动员;四十年后,面对比矿工工会强大千百倍的国际资本网络,伯纳姆手里不仅缺乏铁腕工具,他的内阁内部甚至充斥着与金融城过从甚密的温和技术官僚。
伯纳姆在利物浦的演讲,在修辞学上无疑是成功的。他用最通俗且带刺的语言,替失落数十年的英国底层民众吐出了一口恶气,戳破了所谓自由市场包治百病的迷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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