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年,春。
江南的三月,草长莺飞,杂花生树。
杭州西湖边上的柳丝儿,嫩得像是刚从碧玉里抽出来的丝,风一吹,便软绵绵地拂在人的脸上,酥到了骨头里。
这是乾隆皇帝第四次南巡。
这一路,那是黄土垫道,净水泼街,锦旗招展,锣鼓喧天。所到之处,百官跪迎,万民朝拜。这种排场,固然彰显了天朝上国的威仪,但对于生性风流、喜爱猎奇的弘历(乾隆)来说,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这江南原本的灵气与鲜活。
坐在极度奢华的龙舟之上,看着岸边那一张张诚惶诚恐、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脸,乾隆爷那颗躁动的心,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01.
“万岁爷……哦不,黄老爷,您慢着点儿,这地界儿路不平。” 说话的是和珅。
此时的他,没穿那身象征权势的官服,而是换了一身青缎子的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殷实的管家。但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却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额头上早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走在前面的乾隆,一身富商打扮,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步履轻快,神采飞扬。
“和二啊,你这就没劲了。咱们既然出来了,就得有个出来的样子。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万岁爷?叫我黄三爷!” 乾隆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和野花香味的空气,只觉得胸臆舒畅,连日来在行宫里积攒的憋闷一扫而空。
“是是是,三爷教训得是。”和珅赔着笑,心里却是叫苦连天。
就在一个时辰前,这位爷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嫌弃行宫里的戏班子唱得腻歪,非说听说杭州城外三十里的“野猪林”边上有个古迹,叫什么“断魂桥”,风景极佳且有野趣,非要微服私访去看看。
若是带上大队侍卫也就罢了,可这位爷为了“真实”,硬是甩开了御林军,只带了两个大内高手——纳兰和图海,再加上他这个苦命的“管家”,一共四个人,便悄没声地溜了出来。
这要是出了哪怕一点点岔子,别说他和珅的脑袋,就是满朝文武的脑袋加一块儿,都不够砍的! “三爷,您看这天色……”和珅抬头看了看天,刚才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儿不知怎么的,西边突然涌上来一团乌漆墨黑的云彩,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怕是要下雨啊,咱们是不是……回吧?”
乾隆停下脚步,回头瞪了和珅一眼。
“回?这才哪儿到哪儿?你那胆子怎么比老鼠还小?咱们有纳兰和图海跟着,这天下还有谁能伤得了爷?” 说着,他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一条小河。
“看,前面应该就是那条野河了。过了河,就是断魂桥。朕……哦不,爷倒要看看,这桥到底能不能断了爷的魂!”
此时的乾隆,正是春秋鼎盛,自负到了极点。
他觉得他是天子,自有百神呵护,龙气护体。
殊不知,这世间最险恶的,往往不是天灾,而是人心。
02.
一行四人,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越走,周围的景色越是荒凉。
原本还能看到的农田和炊烟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乱葬岗和枯死的老树。那些老树枝桠扭曲,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鬼手,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偶尔有几只乌鸦受到惊吓,“哇——哇——”地叫着飞向天空,声音嘶哑难听,让人心里直发毛。
那两个贴身侍卫,纳兰和图海,手虽然垂在身侧,但早已按在了腰间的软剑柄上。他们的肌肉紧绷,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时刻防备着草丛里可能窜出来的任何东西。
“三爷,这地方……邪性啊。” 和珅缩了缩脖子,感觉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您听,这风声里怎么像是有人在哭似的?”
乾隆虽然心里也觉得这地方有些败兴,但身为帝王的尊严让他不愿露怯。
“胡说八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来的鬼怪?不过是风吹树叶的声音罢了。” 他哼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快走!过了这片林子就到了。”
终于,穿过那片压抑的枯树林,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浑浊的小河横亘在面前。
河水不宽,也就两三丈,但水流看起来有些急,打着旋儿往东流去。水色发黑,深不见底,看不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而在河面上,架着一座石桥。
这桥,确实破得可以。
桥身是用青石板铺的,但年久失修,石板残缺不全,上面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和杂草。桥栏杆断了好几处,露出了里面的石榫,像是一排参差不齐的烂牙。
桥头立着一块残碑,字迹模糊不清,隐约能辨认出“断魂”二字。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从那座桥上散发出来,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这就是断魂桥?” 乾隆看着这座破桥,有些失望,又有些好奇。
“看着也没什么稀奇的嘛。和二,这就是你说的古迹?”
和珅还没来得及回话,突然,一阵极其刺耳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声音,从桥头的那堆乱草丛中传了出来。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03.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和珅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纳兰和图海反应极快,“仓啷”一声,软剑出鞘,身形一闪,便挡在了乾隆的身前。
“什么人?!滚出来!” 图海厉声喝道,杀气腾腾。
只见桥头那堆半人高的蒿草动了动,分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从草丛里爬了出来。
不,准确地说,是坐了起来。
那是一个老道士。
一个看起来比这荒郊野岭还要破败的老道士。
他身上穿着一件百衲衣,补丁摞补丁,油腻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道袍颜色。头发花白蓬乱,像个鸡窝一样顶在头上,上面还插着几根枯草。
最让人心里发寒的,是他的脸。
那张脸枯瘦如柴,皮包骨头,像是风干的橘子皮。
而他的眼睛…… 那是两只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珠子。
他是个瞎子。
老道士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竿,哆哆嗦嗦地探着路,慢慢挪到了桥正中间,然后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手中的竹竿横在桥面上,正好拦住了去路。
“无量天尊……” 老道士虽然瞎,但那双灰白的眼珠子却精准地“盯”向了乾隆的方向。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像是从棺材里透出来的腐朽气。
“贵人,请留步。”
乾隆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老道。
“哦?你这瞎道士,既然看不见,如何知道我是贵人?” 老道士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贫道瞎的是眼,亮的是心。贵人身上这股子紫气,冲得贫道天灵盖都疼,这方圆十里的小鬼儿都被您吓得钻了地缝。若不是真龙下凡,哪来这么大的威风?”
这话听得乾隆心里极为受用。
他虽然微服私访,但骨子里还是喜欢被人捧着。这老道一语道破他的“真龙”身份,让他觉得这或许是个有点道行的隐士。
“哈哈哈哈!” 乾隆大笑起来,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算你这老道有点眼力见儿。既然知道爷是贵人,还不速速让开?爷要过桥赏景!”
然而,老道士并没有像乾隆预想的那样诚惶诚恐地让路。
相反,他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手中的竹竿重重地在石板上一顿。
“当!” 一声脆响。
“这桥,今日贵人过不得。”
04.
乾隆的笑容僵在脸上。
“为何过不得?” 老道士抬起那双瞎眼,对着天空嗅了嗅,仿佛在闻什么味道。
“血腥味……好重的血腥味……” 他低下头,用竹竿指了指乾隆的眉心。
“贵人印堂发黑,煞气缠身。这桥名为断魂,那是阴阳两界的关口。您若是不过,还能享尽人间富贵;您若是执意要过……” 老道士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阴测测的: “再往前走三步,必见血光!轻则伤筋动骨,重则……龙驭宾天!”
“放肆!” 和珅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尖着嗓子骂道。
“哪里来的疯道士!竟敢诅咒……诅咒我家老爷!你是活腻歪了吗?!” 纳兰和图海也是杀机顿现,只要主子一个眼神,他们就能立刻让这老道身首异处。
乾隆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虽然迷信,但他更自负。
在他看来,他是天子,万邪不侵。这老道刚才还说他是真龙,现在又说他有血光之灾,分明就是江湖骗子那一套,先吓唬人,再骗钱财。
这种把戏,他在宫里听那些太监讲故事都听腻了。
“哼,装神弄鬼。” 乾隆冷哼一声,眼中的兴趣变成了鄙夷。
“你这老道,不过是想要些银钱罢了。何必编出这等耸人听闻的鬼话来吓唬人?” 乾隆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元宝。
他掂了掂银子,眼神中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傲慢。
“爷今天心情好,不治你的罪。这银子赏你了,拿去买口棺材也好,买酒喝也罢,赶紧给爷滚开!”
说着,乾隆随手一抛。
“啪嗒。” 那锭沉甸甸的银元宝,准确地落在老道士的面前,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甚至还在地上滚了两圈,碰到了老道士那双破草鞋。
这是一种极大的羞辱。
就像是打发叫花子。
在乾隆看来,这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05.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
那老道士面对这笔巨款,竟然连动都没动一下。
甚至连眼皮都没眨。
他只是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很长,充满了悲凉和怜悯。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慈悲不度无缘的人……” “贵人啊,您这银子虽然重,但买不来命啊。” “既然您执意要闯这鬼门关,那贫道……也就言尽于此了。”
说完,老道士竟然真的收回了竹竿,侧过身子,让出了一条路。
但他那张枯瘦的脸上,却挂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等待,更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冷漠。
乾隆被这笑容弄得心里一阵火起。
“好!爷倒要看看,这三步之内,到底有什么血光!” “和二,前面开路!” 乾隆一甩袖子,大步向桥上走去。
和珅虽然心里怕得要死,但主子发话了,不敢不从。
他战战兢兢地绕过老道士,走在前面。
纳兰和图海紧随其后,护住乾隆的两翼。
一步。
乾隆踏上了桥头的石阶。
脚下的石板有些松动,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风停了。
周围的鸟叫声、虫鸣声,在这一瞬间仿佛全部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下他们几个人沉重的脚步声。
两步。
乾隆走到了桥面上。
并没有什么异常。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道士,想嘲讽两句。
却发现那老道士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脸朝着河面,似乎在倾听水流的声音。
“哼,故弄玄虚。” 乾隆心中冷笑。
他抬起脚,迈出了第三步。
这一步,他是带着怒气的,脚掌重重地落在石板上。
然而。
就在他的脚掌刚刚接触到桥面,还没有完全踩实的一瞬间。
异变突生!
06.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并不像是脚步声,倒像是水底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桥墩。
紧接着,原本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河面,突然泛起了剧烈的涟漪。
那涟漪不是一圈圈扩散的,而是像沸腾的开水一样,咕嘟嘟地往上冒泡。
水色瞬间变得更加浑浊,隐约透出一股暗红色。
脚下的石桥,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种颤抖幅度之大,让乾隆一个站立不稳,差点摔倒。
“保护老爷!” 纳兰和图海大惊失色,一左一右瞬间架住了乾隆的胳膊。
“怎么回事?地震了?” 和珅吓得趴在地上,死死抱着桥栏杆,脸都吓白了。
乾隆也是惊魂未定,心脏狂跳。
难道……那老道士说的是真的? 这桥真的有古怪?
他下意识地回头,想要找那个老道士问个究竟,或者发泄怒火。
可当他转过头,看向桥头刚才老道士坐着的位置时。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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